《荆棘月光》苏沐枫

1、镜像游戏

　　初三那年春天总带着铁锈味。

　　夏桐咬断缝衣线时，前排飘来的草莓奶糖香正巧漫过她的鼻尖。四月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太妃糖，黏在初三（3）班第三排靠窗的课桌上——那里坐着江枫，他后颈支棱的脊椎骨在白色校服下若隐若现，像某种随时会破茧的蝶。

　　"陈默的纽扣还没缝完？"林晓晓突然转身，粉色甲片敲在夏桐的铁皮铅笔盒上。她腕间的草莓发绳随着动作轻晃，折射出的光斑在夏桐睫毛上划出细小的伤口。

　　夏桐捏着针的手指紧了紧，第二颗纽扣的缝线在陈默校服上歪成扭曲的蜈蚣。这是今天第三次扎破指尖，血珠滴在江枫刚发下来的数学卷时，她听见前排传来圆珠笔滚落地面的轻响。

　　"抱歉。"江枫弯腰捡笔，后脑勺翘起的发梢擦过她沾血的指尖。他的校服领口有半枚淡红唇印，和林晓晓今天涂的樱桃色唇釉如出一辙。

　　教室吊扇搅动空气的轰鸣声中，夏桐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陈默突然凑近的呼吸喷在她耳后："听说江枫连林晓晓的生理期都记得？"他指尖划过她缝歪的针脚，"你什么时候能对我这么上心？"

　　篮球砸在课桌上的巨响惊飞窗外白鸽。江枫单手撑在夏桐课桌边缘，汗湿的额发滴落的水珠砸在那滩血渍上。原本150分的鲜红数字被晕染成振翅欲飞的血蝴蝶，正停驻在他虎口的旧疤上。

　　"让让。"他说这话时没看夏桐，目光钉在陈默搭在她椅背的手。林晓晓娇笑着把剥好的奶糖递到他唇边，糖纸反光在夏桐瞳孔里碎成玻璃碴。

　　夏桐猛地起身，缝衣针在陈默校服上勾出长长的线头。那根红线逶迤着攀上江枫的椅背，最终缠住林晓晓掉落的一根长发。当她抱着校服逃向洗手间时，身后传来江枫冷冽的嗓音："缝纽扣的时候，别把别人的校服当裹尸布。"

　　器材室的灰尘记得更多秘密。

　　放课后的篮球撞击声像某种摩斯密码。夏桐隔着气窗看见江枫跃起的身影被夕阳钉在墙上，投下的阴影恰好覆盖她蜷缩的角落。这是本月第七次躲在这里缝纽扣——自从陈默发现她盯着江枫发呆，就总故意扯掉自己的纽扣。

　　"你果然在。"

　　江枫的声音混着篮球弹跳的节奏砸过来时，夏桐正咬断第14根缝衣线。他逆光站在器材室门口，右手转着颗沾血的篮球——是午休时砸桌的那颗，血迹在球面干涸成暗褐色的月牙。

　　"林晓晓的唇膏颜色很适合你。"夏桐听见自己说。她故意把陈默的校服摊在膝头，第二颗纽扣的缝线歪成心电图的模样。

　　江枫忽然把篮球砸向铁柜，惊起簌簌灰尘。他扯开领口的动作带着狠劲，露出锁骨下方未愈的抓痕："陈默上周给二班班花写的情书，还是我帮他挑的信纸。"

　　夏桐的针尖刺透布料扎进指腹。这次血珠滴在陈默的校徽上，金属鹰隼标志被染红半边翅膀。她抬头时撞进江枫漆黑的瞳孔，那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漩涡。

　　"你们在玩什么恶俗的换装游戏？"江枫突然蹲下身，带着薄茧的指尖抚过她缝坏的针脚，"用红线缝纽扣，是想学月老绑姻缘？"

　　夏桐嗅到他身上混合着薄荷与铁锈的气味。当她意识到那是林晓晓送的止汗贴味道时，器材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林晓晓甜腻的嗓音刺破凝滞的空气："江枫！不是说好陪我去买新的护腕吗？"

　　江枫起身时，裤脚勾住夏桐膝头的校服。撕裂声响起的同时，陈默的冷笑从门口传来："我说怎么最近校服总破，原来有人喜欢在器材室当裁缝。"

　　夏桐看着江枫弯腰捡起被扯落的纽扣。他掌心的篮球血迹蹭在银色纽扣边缘，像给陈默的校服盖了枚带血的印章。当林晓晓挽着江枫离开时，夏桐发现那枚纽扣背面刻着极小的"J"，在暮色中闪着诡谲的光。

　　当天深夜23:47，夏桐在台灯下拆开陈默的校服内衬。夹层里掉出半张拍立得相纸，画面里江枫的球鞋与她的小白鞋在镜头外微妙地交错。相纸背面用荧光笔写着：
　　「当提线木偶开始凝视操纵者
　　丝线就变成了绞索」

　　窗外春雨突然倾盆而下，把缝衣针上的血渍冲刷成淡粉色溪流，蜿蜒着漫过那张数学试卷上的血蝴蝶。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江枫的笔记本正翻在最新一页，上面画着被红线缠绕的蝴蝶，翅膀边缘晕染着似曾相识的淡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