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机器人》竹君小浅

4、第四章 时隔一

　　时隔一年半后，大门的铃声又一次响起。

　　查理抬头，看见在他身边忙活的助手伊恩，伊恩同样也看向他。

　　“我以为我已经把门铃彻底拆除了，在那维修员擅自来访之后。”理查说道。

　　“那位维修员是听从维修命令来的，主人。”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既然那时候就已经有的想法，为何不在付诸实践。那时候拆和今天拆并无区别。”

　　“是有区别的，主人。如果你那时候拆了门铃，你现在就听不见门铃响声。而现在，你已经听见了。”

　　“我知道，我说的是我们只需要等门外的人以为家里没人，过不了一会他就会离开。那时候我们再卸下...”

　　“主人，铃声正在响起，你已经听见了。而且，若是客人带来很重要的消息，这该怎么办呢？”

　　“拜托，我来这里快第八个年头了，你也已经来两年多了，除了那位维修员，这铃声何曾响起过。”

　　“那也许是来找我的呢？”

　　理查泄气了，确实不能排除这个可能。就比如那个送伊恩花种的老板和他的妻子，就貌似和伊恩关系不错的样子。大概是任谁都很难去抗拒一个志同道合的人。

　　查理有时候也会莫名很不安，怕一个不留神，伊恩就离他而去，走向外面的花花天地。这是一个很荒谬的猜想，但查理就是没理由地恐惧。大概杞人忧天也不过如此。但也幸好这种情况只是偶尔。

　　查理和伊恩一起来到大门，奇怪的是，他在猫眼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理查愣了一下，还是打开门让他进来。

　　那头红发现在已经悄悄有了些许花白，肚腩也比当初更是突出，眼底有了几条细纹，但是那中世纪贵族形象，狡猾的眼神和呛人的雪茄味倒还是与过去如出一辙。

　　查理把他引到客厅坐下后，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怎么找到这的？狄克先生。”

　　曾经的投资人，狄克先生拿出雪茄示意一下，理查点头后抽出一根点燃，缓缓吐出一个烟圈，说“为什么要这么具有攻击性呢？我又不是...”

　　“如果你是。”理查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你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喝着茶，抽着雪茄。你特意来到，该不会只是想和我叙旧的吧，那可真是太冒犯了。”

　　“我们过去好歹还是有交情的。”

　　“我以为那是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是吗？”

　　狄克双手举起作投降状，说“：好的，放松。我知道我贸然来访是有些冒犯，但我保证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和你供职的那家公司有些业务往来，意外发现你的名字，所以才前来拜访。放松，我没有恶意。”

　　查理点点头，姿态稍微放松了一些。

　　狄克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说“：知道吗，这么多年我一直忘不了你。”

　　查理手中的茶杯踉跄了一下，杯中茶水差点翻滚了出去。

　　“抱歉，我对你没有那种想法。”

　　“别误会，我也没有。”

　　查理：...

　　“你这个人清高孤傲又固执，简直就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疯子才会对你念念不忘，我忘不掉的是你的天赋，你的技术。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机械工程师，每一件作品都透出灵气。你的作品现在依然在我的藏宝地里闪闪发光，虽然资历尚浅，还有些瑕疵，但瑕不遮瑜。作为一位收藏家，我本能地为出色的作品痴迷。距离上一次见你已经快十年了吧，你的这块原石，究竟被打磨成什么样了？我很期待。”

　　对与狄克这么开门见山的表达，查理一时没适应过来。但是...

　　已经十年了吗？

　　查理笑笑。巨大的悲伤笼住心头。

　　原来已经十年了，离那激情燃烧，梦想炽热的岁月已经十年了，自己自暴自弃十年了。一个机械工程师最有热情的十年已经荒废了过去，人会衰老，天赋会褪去，逃避的人都终点站是平庸。

　　“你谬赞了，如你所见，我已经离开那个行业太久了。让你失望很抱歉，现在的我只是一个一无是处的闲人。灵气和天赋这种东西，我承认我以前是有的，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会随着岁月而逐渐荒废，如你所说，10年了，我离开太久了，早就一片荒芜了。”

　　狄克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说“：别说笑了，以你对机械地痴情，你不可能会放下，只有隐世和出世的选择。别想欺骗一位还算成功的收藏家。”

　　当狄克进入工作间的那一刻起，烟火在夜空中升空，绽放于他的眼中。当他们再次回到临时待客厅时，狄克神情激动，满面涨红，鼻尖和额头布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狄克掏出手绢擦拭他光亮的额头，一边说道“：有时候我真想知道天才的脑子和普通人的区别究竟是在哪里。为什么我们和你们之间的鸿沟如此不可逾越。该死，你们这些上帝的宠儿。为什么你们就能创造奇迹，你们就能化腐朽为神奇。你欺骗了我，你说你已经荒废了十年，但你现在明明是一颗打磨得当的璀璨的宝石。”

　　查理：“你谬赞了。”

　　查理不明白狄克为什么那么激动。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些作品有多好，相反他觉得这里面的每一件都还有不足。材料和工艺限制了他很多，他只能尽力而为，但还是不足。

　　“我除了收藏家的身份外，还有一些副业，我可以帮你把一部分推广出去，然后投入生产，使用。除了专利费，你大概率还能收到提成，这样你就能充盈你的科研经费，还能过上更好地生活。”

　　“等等...推广？不不不，我并不想要推广我做的东西。”

　　“不？为什么。“狄克双目圆瞪，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接着说道“：你不用担心前期投掷，我可以以入股的方式承担前期费用，得到的收益...”

　　“不不不，您误会了，不是钱的问题。”

　　“为什么？你这样做是要宝石蒙尘！宝石就应该置身在别人渴求和疯狂的眼光中，才不枉那每一道夺目的反光。”

　　“这只是你的看法。”

　　“那你的看法又是什么？一直逃避吗？你...”

　　就在这是，伊恩敲门打断了狄克的话。伊恩进到厅中把凉了的茶水换了下去，换上热茶，再后退一步问“：主人，午饭需要多准备一个人的分量吗？”

　　查理看向狄克，狄克说“：我和一个开发商约了午饭。”查理便吩咐按往常份量。

　　狄克总觉得伊恩在退出房间的时候，余光一直在观察着自己，他感觉来了兴趣。

　　“我们刚刚说到哪了？”查理问。

　　“你的看法。”其实狄克知道这种对话继续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作为一颗又臭又硬，但偏偏有一些才华的臭石头，查理素来对自己的事说一不二，不论对错。

　　“看法吗？曾经我也想过功成名就，舍我其谁，但这些现在都是退而求其次东西。我想要...我想要一成不变，一潭死水。

　　现在大概是想这么风平浪静地继续生活下去吧。不希望面对任何的冒险和改变。”

　　“这很懦夫，这不是你。”

　　“关于懦夫，你说得对，而且你也不可能看清所有。”

　　……

　　对话继续到这里似乎太过压抑，查理提议去花园走走，

　　凉风吹来，白色风信子陆陆续续开了花。查理不知道伊恩为什么只种了这种颜色的风信子，也许花店就只有这个颜色的球茎吧。

　　迪恩赞叹道“：这花园布置挺精妙的。”

　　查理耸耸肩，笑道“我可没有这方面审美和精力，这些都是伊恩一手打造的。”

　　“你身边的那个机器人？”

　　查理诧异地挑了挑眉，道“：这么明显吗？我以为我把他的外形塑造得挺成功的。”

　　“是挺成功的，但正常人谁会认一个没钱没势的孤独症患者作为主人呢。”

　　查理露出今天唯一一次的开怀大笑。

　　“你的机器人似乎和其他机器人不太一样。”

　　“我不需要一个机器人，我需要的是一个类似...亲人的人。陪我生活在这没有波澜的生活里。”

　　“一般人需要的机器人，只是把他当成是自己手脚的延伸。人想要某样东西，机器人便帮他拿过来。我过去也造过无数个能用不同方式，拿到各种东西的机器人。但当我走到这，找到这份工作后，我开始更注重一些内在的东西，编码，程序，芯片等等。在屏幕外毫无波澜，屏幕内崩腾不止。”

　　“而伊恩的原理其实很简单，性格芯片这种东西，在现在应该谁都不陌生了，很多年前人们就开始研究人工智能，甚至开始有人工智能写作这种东西。性格芯片就是后来这一类的发展产物。人们没有给人工智能选择的权利，我偏偏在性格芯片的可行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地选择随机。爱好的激活是随机，空闲时间的活动是随机，花园的打理是随机。我不需要一个再多一个的工具了，我只想要一个用随机和不可预见来伪装成心的机器人，来说一句...”

　　查理的话停了下来，他意识到这不是能为外人道的东西。这是背离伦常和常识的东西，是让他看起来很可怜的东西。

　　“如你所见，原理特别简单，只要有耐心，你也可以造出来。”查理只能把话题拉回去，掩饰自己的失态。也许是太久没见活人，但今天的他实在是透露了太多。

　　“亲爱的，你知道吗?我突然对你的机器人感兴趣了，想把它放在我的收藏室，而现在那支票的手在蠢蠢欲动。”

　　查理皱眉，说“：我刚刚我说的...”

　　“不，你说得很清楚，但我坚信他是特别的。”

　　查理盯着狄克，沉默了良久才开口说“：你不愧是一个成功的收藏家，总能精准找到最有价值的东西。所以，我的回答是拒绝。”

　　“别这样，朋友，我给出的数字足够你再造几百个更好的机器人，我甚至还可以破例给你一张没写金额的支票。”

　　“如果这是在10年前，我会同意，但现在我已经衣食无忧，还有剩余。你说的对，他确实是特别的，而且对我来说他是最特别的。”

　　“但你现在也只是真正意义上衣食无忧。”

　　“但我觉得足够了，人总得知足。”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如果答应了这个交易，面对伊恩的眼睛，会有一种辜负的感觉。按理说伊恩只是一个机器人，再不济也只是一个对他来说意义非凡的机器人。面对一个无生命物品感到不可辜负是不是太神经质了些。

　　晚餐时候，理查突然问伊恩一个问题“：你觉得我失败吗？快三十岁的人了，没钱没势，连门都不敢出。”

　　“主人，我一同生活过的只有你一人，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对呀，自己今天怎么尽在犯蠢。不过，若伊恩是一个正常人，大概也会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和懦夫吧。

　　“但电子零件店老板跟我说过，每一个人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有原因的。”

　　“他还说，判断生活好坏的标准不是单一的，更不能单纯用金钱名利来衡量。很多时候我们被生活愚弄，生活裹挟着意外把我们推向理想生活的反方向，而我们什么办法都没有。所以，若是我们能立足当下，尽力去活，就已经很好了，算是逆流而上。”

　　“寒冬来临时，冬虫选择冬眠，夏虫选择死，某些动物会长出茂密的毛发，人类选择裹紧大衣。但即使如此，我也不希望你成为夏虫。逃避也好，变得强大也好，能寻求别人的帮助最好，但不强求。我希望你能活过冬天，到达春暖花开的日子。”

　　“后一句是老板电子店老板说的的？”理查带着笑意问。

　　“是我总结的。”

　　“怎么有你这么聪慧的人，你这样我都要爱上你了。”

　　“...我倒是一直都深爱着主人。”

　　查理仰天大笑，笑得眼角浸出了泪花。他展开双臂拥抱伊恩。

　　“谢谢你，伊恩。有你陪着我真好。”

　　查理感觉伊恩正在轻抚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