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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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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漪晨间去宫中看望了父皇,出来时已下起了雨,残花败柳,风卷云沉。她没有乘马车撑了把烟色竹伞在暮雨中行走。
照旧是去谢记,一碟芙蕖糕一壶热茶。
初秋,秦淮烟雨蒙蒙。街上行人寥落,矮蓬舟,白玉桥都在水雾中变得模糊遥。
薄漪饮口茶,这糕点还是二人分食好,一人吃稍稍有些甜腻。
一坐便将一天消磨。
她抬头随意望向窗外,雨势不停,地上积水愈多,雨幕中突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身材高挑纤细头戴短幕篱,一身黑衣在烟雾水汽中沉静肃穆。
薄漪搁下茶盏,双眸一沉比秦淮烟雨还要悠远,似笼了一层大雾。
祝熹微依旧着男装,秦淮熟人太多她怕被认出,出门总挑人少的时候且还戴幕篱。
祝熹微没有带伞的习惯,却偏偏总碰到下雨天,她打算到屋檐下躲躲再走。
雨水顺着瓦檐落下,满地桂花被水聚集,清甜香气扑鼻。屋檐下现在没什么人,三三两两都被家眷接走了。
祝熹微有些黯然。
从前也是落雨天,可飘飘渺渺的秦淮烟雨里有个人陪着她。
那时候不觉得等待漫长,反觉得岁月都柔和起来。
那个人……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裹着烟水气缥缈而不真切:“熹微。”
她浑身一颤以为幻听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心里又有些欣喜:“……你……你怎么在这里。”
薄漪收了伞同她一起站到檐下:“吃茶,碰巧看到你了。”
祝熹微往后退了两步,薄漪却抓住她的手腕:“就站在此处。”
天地突然安静,两人皆不言语。雨水淅沥,烟水茫茫,远处几缕炊烟在烟水中翩然四散。
好半晌,祝熹微开口:“原本没想着能活着回来。”
她声音极轻,遥远模糊,是时过境迁后的叹气。
虽极力克制,语气却有些怅然。
薄漪察觉出不对劲,偏过头看她,眸眸色深深。
面前的少女盯着地上雨水,单薄双肩微微颤抖,似是极其压抑。
顿了顿,薄漪抬手缓慢拨开她的面帘。
雨水骤冷一下子席卷到面前,祝熹微脸色惨白,眼眶通红。
“……怎么哭了?”
祝熹微偏过头。
她不知如何面对……面对这个公主。不可否认她对她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感。在关外孤苦的战争中成为她的寄托,那一封又一封的书信承载着她的盼望和念想。
一直都是。
一直思念着,又忐忑着。
能否活下来,能否如从前一般。
两人又是沉默。
直至雨水渐收,喧闹声起。
“……如今家住何处?我送你罢。”薄漪撑开伞,声音轻柔宛如春风,像从前一样送她回家。
祝熹微摘了幕篱苍白的脸被缥缈水汽笼罩,萧瑟孤寂。
“住在白芍巷。”
薄漪点点头将伞举到她头顶,二人并肩而行,天地被隔得很远,是另一个人间。
祝熹微心跳如鼓,仿佛回到了两年前,也是这般,她偏过头看向薄漪。
带着小心翼翼和忐忑。
她还是一点没变,烟紫裙裾乌发玉簪,眉眼沉静像一潭清冽泉水,唇薄而红润。
祝熹微脸色一红连忙低下头。
一只冰凉的手搭在她腕上:“许久未见。”
祝熹微垂下头脸色微红。
“提的什么,我帮你。”薄漪瞥了眼她手中拎的东西。
“去买了些菜吃。不重……我一个人便能提。”
薄漪作罢,长指依旧扣在她腕上微微摩挲:“……多了……很多疤痕。”
“身上也有。”祝熹微随意回答突然觉得不太对又猛然抬头看她,脸色通红。
薄漪唇角一勾,眸色潋滟宛如烟波。
“我从前习武也总落下疤痕,我有药膏可以给你。”
祝熹微红着脸点头,心里头真像藏了小鹿不听话的乱撞。
“到了,便送到这里罢。”薄漪将伞递给她:“你拿着伞。”
两年前祝熹微家中简陋且父亲在家,她怕薄漪去了……看不起她。便没有让她送到家,薄漪心思通透自然能够猜到。
这次祝熹微却拉住她的手:“去我家中罢,就我一人。”她挽留她:“我做饭很好吃。”
薄漪微笑:“好啊。”二人进了巷子没多久便到了。是个小院,雅致通透,花草繁多。
祝熹微将食材搁在厨房走到前厅给薄漪沏茶:“你先坐在这,我去做饭。”
“家中怎一个人都没有,你如今是可以聘些婢女的。”
祝熹微将新买的茶叶拿出来:“我过不了多久便打算回蜀中,这地方也只是住一段时间便走了。”
薄漪抬眼:“回蜀中?”
祝熹微点点头笑意柔和:“我家乡。”
薄漪似想起什么眸中现出点温柔神色。
“你可知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祝熹微不假思索,颇有得意之色:“海棠街,英雄救美。”
薄漪轻笑一声:“不对。”
“不对?”
“第一次见面……是在蜀中。”薄漪把玩着杯盏:“你说我好看,要嫁给我。”
祝熹微一愣,脑海里往事纷杂而来,仿佛一只手扒开云雾让她好好窥探:“你是………神官?!”
承平十三年,夏。
蜀中干旱,田地龟裂,太阳毒辣照射万物。
薄漪初次下山做法。
祝熹微就是在这个时候遇见薄漪。那年薄漪十五岁,白袍乌发在士兵的拥护下登上高台。
而她是平民子女,薄漪从住在圣宫里到住在皇城里边。
从蜀中到秦淮,命中注定。
白衣神官,逢乱必出。长赢宫因为历史久远,且是为百姓做事,声望极高,是天底下不可置信的神话存在。
祝熹微个头小站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她高昂着头仰望她,仰望遥不可及的女神官。
在无数人之中,在混合着无数人的汗臭之中,在烈日骄阳之中,她看到她了。
她很美,祝熹微想起从前在画本子看到的仙人画像。真人总是比画像还好要看,乌发及腰白袍在烈日中翩然,模样年轻气质却沉静冷冽,她紧盯着不安的人群,目光深处藏着悲悯。
突然她眸色微动看向人群中一直盯着自己的小姑娘。小姑娘个头很小在人群中高昂着头,她穿着桃红色衣裙,发上簪着几朵花,一双眼明亮澄澈。被薄漪凌厉的目光盯着竟也不躲闪,只是脸色微红报以璀然一笑。
她像是误入人群中的一只翩翩碟。
薄漪不动声色瞥开眼。
叮叮铃,风吹动铃铛。
做法开始了。
祝熹微看着她双手合十,一把血红伞悬在空中,她十指结印步履飘然,宛如神祗般开始颂歌,腕间、腰间的宫铃随着她的踏步,在紧张的气氛中清脆作响。
叮铃叮……记不清多少声,祝熹微感觉到有凉凉的雨丝落在鼻尖,紧接着是头发,衣衫,布鞋。
周围瞬间爆发出疯狂喜悦的叫喊:“下雨了!下雨了!我们有救了!”他们呼喊着,哭泣着,纷纷围住薄漪下跪,说她是神仙下凡,是救世主,是菩萨。而年轻的女神官站在人群中,脸上分明是故作镇定。
毕竟还是个小姑娘,有些拘谨。
雨点纷纷落下,越来越多,浸润每一寸土地每一根枯草。
突然一只长箭破风而来直向薄漪,她拿过伞迅速翻转长箭被伞上劲风带动,一阵破裂声伞面纷纷碎裂。
人群瞬间躁动如受惊的鸦四散而逃。
薄漪目光凌厉,五指一收破碎的伞面顿时化为利刃席卷躲藏在暗处的人。
几声吃痛闷哼,有人死了。
周围士兵分分亮出兵器,四面八方长箭破风而来,杀气凛然。暗地里又涌出许多黑衣蒙面人皆手持刀剑,蓄势待发。
刀剑相交,本就士兵不多如今竟只剩下零星几人。
薄漪抽出腰间软剑,剑身瞬间笔直。长剑如破竹横扫,黑衣人攻与守巧妙配合,杀气腾腾。
雨依旧下着薄漪浑身湿透,她抖抖剑上血,足尖点地长剑如蛇吐芯直刺当先一人眉心,另一只手则挥掌拍退两人。破风里斜刺来一把短剑,薄漪翻身连忙躲避,那剑又快又狠竟擦破了肩头。
薄漪皱了皱眉头,步履飘然点地,她捏了个决身影移动,电光石火之间只见一袭白衣如一只冷鹤凌空一跃奔向远处。
久战不是长久之法,对方人数众多除非师父赶到否则没有胜算,她咬咬牙在街巷中极速穿行。
雨水打湿头发遮住视线,薄漪抬手干脆将头发全绑起来。肩头隐隐作痛,她扶住一旁的树干喘口气,那刀上淬了毒伤口已经开始溃烂流脓了……
突然一只柔软的手抓住她胳膊将她往后拽,薄漪心中一跳并指如刀正要出手。
“姐姐莫怕,跟我来。”是个小姑娘。
薄漪抬眼竟是那个穿桃红衣衫的小姑娘!
祝熹微拉着她进了后门随即将门栓好,低声道:“去我房间,那些人应该不会私闯民宅?”
薄漪面色惨白心中虽警惕此刻却也别无它法。
“如此……多谢你了。”
小姑娘回头看她涩然一笑,桃红裙摆在雨水中翩然,她比薄漪矮却将伞举得高高的撑在对方头顶。
祝熹微将她带到自己房间:“你先坐在这儿莫出声,我去给你叫大夫。”似乎怕被人听见,她说话声音极小。
“家中可有酒水?剪子……和普通伤药?”
“这些是有的,可你伤得如此严重……”她看了看她肩头,红色的血竟变成浓重黑色!
“且劳你帮我拿来。”
祝熹微有些犹豫。
薄漪笑了笑有些无奈:“你若叫大夫,一去一回我这人恐怕保不住了。”
小姑娘瞪大眼睛明显被吓住,急急忙忙跑了出去,回来时怀里已捧了好些东西。她的头发被雨水湿透气喘吁吁跑来将东西一一摆在桌上:“需要我帮忙吗。”
薄漪摇摇头,拿起剪子将肩头染了血的衣衫剪开。小姑娘在一旁干着:“我……我给你擦擦汗……”
薄漪没吭声,祝熹微捏着帕子小心翼翼擦拭。她很白眉目温雅内敛,睫毛颤动时扫下一片阴影,唇薄且纹路浅淡,居然还有美人尖,祝熹微脸颊发烫眼神不由自主瞥向她肩头,那里血肉模糊好大一个口子汩汩冒着血。
她手抖了抖。
薄漪微笑柔声道:“怕就别看了。”
小姑娘摇摇头:“我不怕,我心疼……姐姐肯定很痛。”
她一个市井小丫头,当然没见过这种场面。
薄漪抬眼看她微微一笑。
前厅突然传来稀碎脚步声,薄漪眉心中警惕,小姑娘却立马跳起来有些惊慌:“我母亲来了!你藏在此处莫要走动!”说完急忙跑了出去。
薄漪坐到了屏风后边的阴影处。
“娘亲快坐!”祝熹微声音脆生生的,配上她的桃红衣裙,不知怎的,薄漪想到了桃子。
一口下去,又脆又甘甜。
来人声音轻缓而柔和:“熹微又跑哪里去了。”
“今日神官做法!我便去瞧了瞧!”
“你呀!”妇人点了点她额头,目光怜爱:“那幅绣花今日可绣完了?”
小姑娘沉默一阵支支吾吾:“今日……未曾绣花……”
妇人摸了摸她的头吓唬她:“不会绣花的姑娘可是嫁不出去的。”
“我不要嫁人!”小姑娘跺跺脚:“我才不要嫁给明华表哥!娘亲为何将我许给他!”
“熹微为何不要嫁给他?”
“他……他没有阿悯读书好……”小姑娘只是不想嫁人对这门娃娃亲讨厌极了,非要编出个理由来:“他……他长得也不好看……我不喜欢……”
妇人柔声笑起来:“那你说说谁好看。”
她颇为认真的思索片刻:“今日……今日那神官姐姐……好看!”
“比从前在画本子上看的仙子还要好看许多!”
这下连一旁的婢女都轻笑起来,小姑娘瞪她一眼:“阿沅你莫要笑我!若是你瞧见就知道有多好看了!”
妇人柔声调笑:“难道熹微要嫁给她?”
“她再好看,也是女子。熹微是不能嫁给她的。”
屋外芭蕉翠绿,雨声淅淅沥沥,珠帘被微风轻柔吹动,清脆作响。
小姑娘稍稍看了眼屏风处,好半晌,小声道:“……有何不能。”
屏风后头薄漪听得一清二楚。
多年后秦淮再次相遇,那句小娘子莫怕和从前别无二致,她又一次护着她。
她母亲呢?她为什么来秦淮,如此艰苦生活。
她想保护她,这样的小姑娘应该捧在手心里。
薄漪时常坐在茶楼喝茶,茶楼对面底下有颗大树小姑娘总在那里摆摊,冬日卖些馄饨吃食,夏日则是莲子凉茶。
薄漪总会给人银两差人去买她的,可她依旧过得艰辛。
偶尔几次握住她的手也是厚厚一层茧子,早没有从前柔软细嫩,是被艰苦岁月一点点磨出来的。
薄漪眸色暗淡蒙了一层大雾,她撕下一片袖口咬住,抬手将肩头腐肉刮下。疼痛蔓延四肢百骸,她浑身颤抖紧咬牙关将痛呼压下额上早已冷汗淋漓。
待抹了药膏包扎好便听到小姑娘说要嫁给自己,薄漪坐在屏风后望着前厅模糊的人影,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等娘亲离开了,祝熹微匆匆跑到后头薄漪已经走了,血迹小刀酒水都被收拾好,桌上搁着一些银两。
小姑娘盯着银两有些黯然。
真是像梦一样。
梦里见仙人。
仙人离开了,再也见不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