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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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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漪有大半个月没见到她了,天气逐渐转凉。
要入秋了。
她靠坐在蔷薇花下看书,微薄秋风吹起茶白裙裾,她饮了口茶将只翻了几页的书搁下抬手揉了揉额角,昨夜没睡好总是做梦,反反复复的。
居然梦见……梦见……她死了。
心脏一阵刺痛,薄漪面色惨白连指尖都有些发颤,好一会才缓过来。
日光淡薄,浅浅一圈牙色悬于高空,风徐徐低吹,蔷薇花瓣落了几片在肩头,石桌上水壶还冒着热气,四周无人天地极其静谧。
她叹口气,闭目睡去。
好半晌,石桌上茶水都已冷却,突然从蔷薇花架后边走出个少女,海棠红裙长发及腰手上拎着个食盒,朱唇皓齿一双眼明亮澄澈,正是祝熹微。
她悄无声息走来,藤椅上的女子闭着眼睡熟长睫投下一片暗淡的影,乌发半挽钗一根碧玉簪。她今日未施粉黛,薄唇竟透着淡粉色的红晕,祝熹微突然抬头看了看一旁的蔷薇花架。
像它。
鬼神差使她突然凑近紧盯着她的薄唇,或许这样不好……
可花应该沾上露珠才更好看。
她想做便做了。
祝熹微低下头将唇覆在了她的唇上。她听见了自己紧张的心跳,脚尖发麻几乎站立不稳,她用手紧紧扣住藤椅。
她的唇冰凉像块玉,很不一样的感觉,祝熹微又舔了舔。
好软!像糖果!
薄漪突然睁开眼:“你在干什么!”
祝熹微浑身一颤连忙退到一旁,小声道:“我……我看你睡着没有……”她的小腿微微颤抖,脸红得像柿子。
“是吗?”薄漪盯着她,目光如深海微澜,透着点调笑。
祝熹微偏过脸支支吾吾:“你……你在装睡!”
薄漪挑挑眉伸手抚了抚有些润湿的唇。
“那你就非礼我。”
“我没有!”祝熹微狠狠一跺脚,脸更红了,还有点心虚。
“你有。”
“我没有!”
“那时候问你心里有谁你不说,如今非礼我还不承认,看来熹微是想做个不负责的登徒子了。”
祝熹微简直要跳脚了像个炸毛的兔子:“你怎么还记着这事!你不是说不生气了吗!”
薄漪瞥了她一眼喝了口冷茶,她多数时候沉静豁达,可对于这种事她实在小气,容不得一丁点不快。
那日说不生气,不过是想着心里虽没有自己可也没有别人,用此来宽慰自己。
“你今日怎的来找我?”她抿了口凉茶“不是翻墙进来的吧?”
“不是不是!我是拿着你的玉佩进来的!”祝熹微摆摆手看了看她的脸色小声道:“我今日来和你道别。”
薄漪神色一怔放下杯盏看她,眸色晦暗不明:“去哪里?”
祝熹微咬了咬唇角:“我不能告诉你……就是…很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那里没有认识的人,我可以时常与你写信吗?”她问她目光透着期盼和忐忑。
要去很远的地方,没有认识的人,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当然可以。”她垂下眼盯着杯中沉淀的茶叶:“早些……回来。”
祝熹微没有像往常一样立马点头回答,而有些犹豫和忐忑的沉默着。
或许再也回不来了,这是真的。
薄漪隐隐有不好预感却没有问她,她不想说便不问了。两人都不说话,天地间只有风声过耳,日头一点点暗淡。
她从未体会过心动,但她能够明显感觉到她对薄漪是有好感的,且每天都想见到她。
今日一别……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祝熹微走了,连同她爹和她弟弟在这个秦淮彻底消失。
薄漪派人私下查过,她竟是……替祝悯去参军了!太荒唐了!她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捏不住纸张,除了怒气更多的是恐慌,她怕再也见不到她了……往事纷杂在脑海中一点一点涌现直至碾压出疼痛。
那是多好的往事,怎么会有疼痛呢。她只是害怕罢了。
薄漪靠在窗边,面色惨白,扒住窗棂的手已血迹斑斑。
“早些回来……”这是同她的最后一句话。
如今关外战火绵延,朝堂党羽林立。薄漪也在各地奔波,白衣神官,逢乱必出。
这是她的使命。
公主府只是她暂时居所,若不是父皇身体抱恙也不会回来。
皇位之争她争不过,可即便坐不到那个位置,旁人也奈何不了她。
长赢宫据说是先祖为了纪念一位江湖故人所创,它巧妙的处于江湖与朝堂之间,百姓敬重神官,而神官又有皇家血脉,如若斩杀则不忠不义定会遭天下唾弃。
薄漪查到了祝悯的住所,他爹因为酗酒坠河而亡,而祝悯身体越来越糟糕,本来还教书如今却只能靠卖书画为生,薄漪虽时常接济可他疾病久积,药石无医,终是去了。
祝悯起先并不知道自己需要参军,是祝熹微私自顶替,等他知道的时候木已成舟。
姐姐只长他一岁,从前在蜀中一家人其乐融融,母亲去世后父亲整日酗酒赌博自己身体又不好,想着去秦淮投奔姑姑,不想人去楼空,姑姑早已搬迁至江陵。路途遥远一家人经不起折腾,便在秦淮定居了。
姐姐一个人艰苦养家,自己身体差只能窝在家中读书,立志读出个名堂,一家人也好摆脱如此困境,如今却是再无法实现了。
祝悯临死前还捧着一卷书,他一生如此短暂苍白,还未来得及让姐姐看看自己功成名就的那天。
还未来得及。
太多事未来得及。
活下去,姐姐。
他躺在竹榻上苍白的脸被昏黄烛火笼罩,那双淬了日月星辰的眼终是闭上了,案上蜡泪满滴烛火明灭闪动,像他还未走完的一生。
屋外薄漪提着灯笼垂首静默。
江陵水患她和师父一同前去帮忙,匆匆赶来,还是晚了。
她叹口气将祝悯安葬。
隆冬大雪纷飞,寒风刺骨如刀割,薄漪一路策马北上,她披着黑色大氅还是冷得打颤,幕篱被寒风掀起,望不尽的白雪松山,望不尽的未行路。
薄漪勒着缰绳,张开嘴便是白色的气,荒野白雪,杳无人烟。
他弟弟如此孤寂死去。
她想见到祝熹微,她怕她和弟弟一样……薄漪又想起了那个梦,小姑娘浑身是血的惨死,而她身边没有一个人……她被漫天飞舞的大雪掩盖,谁也不知道。
一开始倒还时常来信,后来竟断了联系,那些信件沾了关外冗长的思念,薄漪将它们妥帖收好,每次去下一个地方回中也必会附上新地址。
她怎么突不寄信了……时除了什么意外吗。薄漪勒住缰绳的手微微颤抖,连眼神都变得飘忽茫然。
马有些不耐的嘶鸣,她无声立在茫茫天地间,好半晌才将幕篱重新带好去往远方。
雪越下越大,又行了好些时日才到达关中,薄漪匆匆入城拜会了李兆将军。
她谎称自己一位故人的儿子叫祝悯,此刻正在将军麾下,故人临死前托自己照顾他……还未说完李兆一拍大腿连忙说道:“你说的祝悯?我知道他!”
“这小子可厉害!模样瘦瘦小小,起先大家瞧他扭扭捏捏都不愿理会他。”
薄漪不动声色皱了皱眉头。李兆又说:“这边战事吃紧,皇上将驻守西北的三殿下调过来助援,此处地形复杂且一直下大雪行军不便,殿下着了北凉的阴谋还是……还是祝悯将他背了回来,那小子浑身是伤撑着一口气爬回来的。”
“三殿下重情义此后作战皆带着他,我瞧有提拔之意,前些日子白马关一战又立了功给封了个副将。”李兆摸摸胡子,颇有赞赏之意。“后生可畏呀……”
薄漪心中一宽,眉目逐渐舒展,又问道:“军医是何人?将军可否引见。”
帐中炭盆烧灼,那军医是个青年男子,一身鸦青色袍子,眉如远山面色温和朝薄漪行礼。
周围无人,薄漪单刀直入:“她是女子之事除你之外还有谁知晓,三殿下可知道?”她盯着面前的青年医师,目光凌厉隐含压迫。似一把锋利的刀,倘若对方回答不好便要将其扼杀。
医师微微一笑:“祝悯是女子之事除我之外无人知晓,三殿下也不知。”
薄漪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才笑起来目光稍稍柔和了些:“如此最好。往后……你且多照料照料她。”
“好处,我不会少你。”
医师了然微笑颔首。
一颗忐忑的心尘埃落定,知道她活着甚至过得还不错就放心了。
薄漪披上大氅掀帘而出,鹅毛大雪翻卷纷飞,她也不管牵了马离开了。
暂且不相见罢。
白马黑袍,幕篱和裙摆在风雪中翩然,渐行渐远了。
承平二十年,初秋,祝熹微终于回来了。
重重华灯,玲珑杯盏间,薄漪不动声色瞥向她。那个小宫女一直在偷看她,还有三殿下总为她挡酒,薄漪都知道。
两年不见,从前明媚娇憨的小姑娘居然怕她。怕自己公主的身份还是怕她告发她,还是……都怕,怕她这个人。
薄漪在心里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