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神求投喂》心有澄湖

109、炸肉丸子五颗

　　小界里的太阳独自轮转，又一次与外界的朝阳同步升起。
　　我被噩梦惊醒后再没睡着，天一亮，就打开小界与白菟轩连接的门，呼吸着经过夜晚沉淀的新鲜空气，抻个懒腰，拎上饭盒，去给大家买早餐。
　　等着吃饭的嘴又多了好几张，我两只手拿不动十几个饭盒，也懒得掩藏身份和能力，两手空空地站在粥铺前面，掏一个饭盒打一份饭收起来，再掏一个饭盒打一份饭再收起来，如此循环往复。打饭的摊主都麻木了，旁边加茶叶蛋的小伙计嘴里振振有词，数着他究竟捞了几个蛋、该给多少钱。
　　回到白菟轩，李伯伯和远非都起来了，帮着我一起把粥、茶叶蛋和小菜摆在桌子上。
　　“非非，去喊大家起床吃饭！四层的人也带来哦！”我说。
　　麻烦远非跑这一趟，是因为我不想和姜连有接触，自顾自地先开吃，这样就能避开与他同桌的可能性。
　　头一个出来的人是胡五白，接着是鱼藻、魏子琪、苏渺渺三个女孩子，邵明辛和萧寒同行，安怀瑾、柯红秀和余婷婷先后出来，最后是位于四层的巫曼曼和姜连，丛流不见人影。
　　“他说，早晨好钓鱼。”远非向我转达。
　　“不管他！”
　　饿着肚子也要钓鱼，真搞不懂这钓鱼佬！
　　拍卖会虽然结束了，却还有很多后续要处理。首先我和安怀瑾、胡五白三人对了一遍账，算出总盈利，按之前说好的两成分给如梦令；接着，昨天帮我招待客人的李伯伯、鱼藻、柯红秀、丛流、胡五白每人一份固定收入，远非在处理金枪鱼的时候也帮了忙，所以我特意给他准备了一枚荷包，用来装工资；剩下的钱分成两部分，大头交给余婷婷，零头才是我的日常开销。
　　胡五白自行离去，安怀瑾还是赖着不走，我没理他，负责任地把柯红秀和余婷婷分别送回兰皋郡和圆象城，回来之后，又喊了邵明辛开小会。
　　参会人员有：我，邵明辛，远非，萧寒，鱼藻，魏子琪，巫曼曼和姜连。
　　会议主题是：如何解除魏子琪和宋远这倒霉催的夫妻二人身上的蛊，让他们恢复神智。
　　“魏姑娘身上的控心蛊好解，问题是，蛊虫造成的脑部损伤不可逆，这一点恕我无能为力，或许姜先生能有办法。”巫曼曼这样说，我才不得不捏着鼻子让姜连参与进来。
　　“至于宋远……各位，非常对不起，他的身体已经没有恢复原状的可能了。”
　　邵明辛大受打击：“怎么会这样！”
　　他的目光数次看向我，希冀着我能给出不一样的答案。
　　我想，他过于高看我，也过于高看祭灵咒了，又或者说，他太小看巫蛊之术，那不是骗子的把戏，而是真正对生命机体的彻底改造。
　　“咳，是这样的。”姜连站起身，虽然年纪不大，却有十足的教学经验，有条不紊、循循善诱地开始讲课。
　　“以魏姑娘为例，她实际上是实验的失败品，细胞的密度、强度都没有改变，所以力量、敏捷度都维持着原有水平，蛊虫仅仅控制了她的脑域。而宋远，他的眼睛被挖掉，移植了虫类的复眼基因，这部分神经系统和脑部中枢的联系已经成型，此外他身体的表皮、肌肉、血液、骨骼细胞都被蛊虫的毒素侵染，基因片段已经改变，才导致他皮肤硬化、力大无穷，如果这时候排除毒素，只能造成细胞溃散，最终的结果大概是……一滩肉泥吧。”
　　众人陷入沉默。
　　鱼藻看着姜连新换上的外袍，眼底生出一股绝望。她再眼拙，却也认识麟台学院的制服纹样，那里有整个陵界知识最渊博的一群人，连他都说没得救，那就是……真的没法救了！
　　但我不这么想。
　　我潜意识看不惯他，决定要和他唱反调！
　　“但他的魂魄还在吧！”我说。
　　姜连和巫曼曼同时看过来。
　　“魂魄完好，只是与躯体的联系受到阻隔，代表他还有恢复自我意识的可能性，就像远非这样！”
　　“是，我没有使用伤害魂魄类型的巫术。”巫曼曼为我的看法提供有力支持。
　　“魂魄吗？我没做过这方面的研究，没办法发表意见。”姜连非常坦诚，他没有那种不懂装懂、死要面子的坏习惯。
　　“既然宋远的细胞基因已经改变，无法恢复原状，那么就让他和蛊虫共存，只恢复人类的记忆和意识，这样有可能吗？”
　　“……”
　　姜连欲言又止，在宋远身上徘徊许久，终于叹了口气，说道：“理论上，有可能。但是你确定他清醒后，能接受自己现在这副模样，继续生活下去吗？”
　　易地而处，反正我做不到。
　　我讨厌自己的眼睛，它怪异，和所有人的眼睛都不一样，我没少因此遭受诋毁谩骂。而宋远此刻的形象比起我，更加可怖百倍，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直视他，这样的人，需要多坚韧的心性才能活下去呢？
　　“把现在这双眼睛挖掉，重新再长呢？”我问。
　　巫曼曼果断摇头：“没用，他的视觉神经系统已经和蛊虫链接了，再长也是复眼。”
　　我不再说话了。
　　这时，萧寒忽然起身，拽了邵明辛一把，两人走到远处低声说起悄悄话。
　　因为宋远唯一的血亲也在昏迷中，这两人已算是他最亲近的朋友，我们这些出谋划策的半吊子医生没资格为病人做决断，只能等着他们这些家属给出最终意见。
　　姜连又小声开口：“即使不考虑他能否接受自己形象的问题，单单要恢复神智，我也有些无从下手。”
　　他心虚地看向我，又看向巫曼曼，结果没能从我俩身上找到一丁点底气，只好用两手掌心把脸颊肉夹在中间，独自黯然神伤。
　　两人商量出结果，一齐走回，萧寒手掌握拳用力抵着方桌边沿，沉声说：“曼曼姑娘，姜先生，拜托你们二位，尽全力去治吧！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绝无怨言！”
　　他说完，深深鞠了一躬。姜连和巫曼曼面面相觑，起身相扶。
　　而邵明辛径直绕过这几人，走到我旁边，一撩袍角，“噗通”就给我跪下了。
　　“大小姐，我知道这件事与您没有半分关系，您有您的筹谋，没必要分散精力在素不相识的人身上。但……但我还是觍颜相求，求您救救宋远！他是我的好兄弟，我没办法眼睁睁看他变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若坐视不管，我到死也不能原谅自己！我愿意为您找遍妖海林原的每一根草、蹚遍每一块沼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求您想想办法！”
　　拒绝他？
　　这好像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外。
　　答应他？
　　这好像也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外。
　　我全身僵硬，进退两难。
　　突然一只手伸出来，拨了拨我额前扎眼的碎发，少年温软的嗓音在我耳侧流淌：“小九也于心不忍吧，只是觉得自己帮不上忙，不敢答应。”
　　我想反驳，但那股硬气一到嘴边就消散无踪。
　　“所以我想，万一我和曼曼姑娘在治疗途中行差踏错，小九能帮忙保他一条命吗？这件事，能治好鬼村失心病的幽灵大人，也许做得到？”
　　“哼！保命而已，又不是什么难事！”
　　这种程度的挑衅，我还不至于不敢接！
　　“多谢大小姐！”邵明辛紧跟着叩了三个头。
　　少年清浅的笑声像是鲜榨的甘蔗汁，甘甜又澄澈，我用余光瞟了一眼，发现他笑起来时，脸颊有对凹陷的小小梨涡。有什么东西深陷在那梨涡之中，打着转，使我头晕目眩。
　　我、我得离他远一点，我心想。
　　“宋远的治疗方案，我之后会和曼曼姑娘一起讨论，魏姑娘的身体状态很不错，可以直接开始解蛊，我会负责她之后的身体调理。”姜连接着说。
　　巫曼曼面露难色：“但是我现在除了几只防身的小虫，什么都没了，缺少材料没办法解蛊。”
　　“噢噢，是呢！我也需要大量的药材！”姜连恍然大悟，一边敲着自己的脑壳一边看向我，“这方面……是小九负责报销吗？”
　　他喵的！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接回来两个吞金兽啊！！！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冷静：“柜台里面有纸笔，写个单子给我，我会安排人采买。但是有一点，你们两个人要始终待在枇杷阁，绝对不能离开！如果让刘文谦发现你们在我这里，我会立刻把你们送走！”
　　“没问题！”姜连爽快答应。
　　“午饭可以出来吃的吧？”他又问，“就在这里，听说李掌柜手艺不错，能点菜吗？我想吃肉丸子！在刘家连吃了两个月菜包子，我都快吃吐啦！”
　　李伯伯笑呵呵回应：“可以可以，我这就出去买肉，小公子想吃猪肉还是牛肉？吃蒸的、煮的还是炸的？”
　　“什么肉都可以！要油炸的！谢谢伯伯！”姜连欢呼雀跃。
　　肉丸子的味道很诱人，从调馅的时候开始，就能闻到厨房传出来腌制后的五花肉香味，加了香菇提鲜去腻，又加了豆腐帮助定型，热油炸过一遍捞出，再复炸一遍，把外面那层壳子炸得脆脆的，满鼻腔都是动物油脂的香气。
　　然而中午这顿饭，我没有出去和大家一起吃，不是不喜欢肉丸子，单纯是不喜欢姜连这个人。
　　你要问我为什么不喜欢他，或者他哪里不好，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可我就是本能的厌恶他，还有说不清的生理性恶心，越是看见他的笑脸，就越想要毁灭他。
　　我能意识到我的状态不对，躲到小界里独自待着。远非想留下来陪我，但他是正常人类，不可以不吃午饭，加上萧寒喊他一起，所以我就把他赶走了。
　　噩梦卷土重来。
　　这次的梦境更加清晰，我身在格外熟悉的地方，眼前是一个格外熟悉的人。
　　风修远没有说话，表情没有狰狞，我能够很清楚辨认他的五官，而他的双手掐在我的脖子上，越勒越紧。疼痛并不明显，他没有用很大的力气，可也没有松开，窒息感渐渐涌上全身。
　　我在经历一个漫长的死亡过程。
　　呼吸困难，头脑晕眩，视觉变得模糊，周边光景全是接近白与灰白的色块，唯独风修远的面目不动不摇。胸口发紧，手脚失去力气，我没有挣扎，只看着他，不断向他确认。
　　要杀了我吗？
　　是你要杀了我吗？
　　是你吗？
　　是你想杀了我吗？
　　我迟迟没有听见秒针的走动，时间凝固了？还是在飞逝呢？
　　如果是你，如果是你想杀我，如果是你要杀我，那么我……我不会发问，不会辩驳，不会抗拒，不会逃走，不会反击，不会愤怒，不会怨恨，不会恐惧，不会厌恶。
　　我只是……非常难过。
　　梦在日光大盛时破灭，我平静地睁开眼睛，不知何世、不知何时、不知何地、不知何人，只觉身如槁木。
　　醒了？还是睡着？
　　虚幻？还是真实？
　　我寻找自己的四肢关节，僵硬、迟缓地努力缩成一团。
　　看着掌心绽开那一朵重瓣金蕊的白碧桃花，我陷入空无的长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