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临安驱鬼指南》梦回武林

2、02.山魈

　　铁灰色的天幕升起，“雨师”麾下的商羊鸟从低空掠过，风灌入胸口的空腔发出尖锐的哨声，这预示着一场临时降雨的到来。空气中的湿度在上升，红色隶书淌下凝结的水滴，如泣血泪。

　　黎瑟猛然坐起，颅内像是被灌了一杯铁水般剧痛。

　　午睡、枪声、破碎、陆吾、武士、钉枪。

　　破碎的记忆在眼前闪回跃动，最后全部沉寂下去，只剩一句冰冷的“任务开始”。

　　黎瑟伸手去摸自己的额头，没有任何创口或是多余的凸起，但是风还是从无形的洞口灌入，带着混乱的迷思从另一侧穿出。

　　发生了什么？我死了吗？还是在做梦？

　　耳边的广告还在播放，只是断断续续。“金乌”、“青鸾”、“云霄宫”……不成句子的破碎字词听起来像是某种东方神秘主义的祷告词。

　　散落一地的金属碎屑和玻璃碎片反射窗外粼粼的红光，机油和冷却液勾勒出杂乱的脚印。一截机械断臂躺在脚印的边缘，布满蚀刻电路的合金头骨滚落墙角，空无一物的眼眶注视房间的左上角。

　　在那里，灰色的任务栏在闪烁，并随着视线的聚焦放大。

　　.

　　「任务：活下去，击杀【陆吾四型】仿生管家」

　　「任务奖励：

　　1、【模组?钦原】

　　2、声望100

　　3、解锁势力【监安司】」

　　.

　　黎瑟注意到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一种字体，笔画之间彼此交错冲突，数十种字体拼凑起来的面板看起来像是一页错误的代码，或者一块胡乱涂抹的画板。

　　黎瑟伸手去戳空气，“能详细点吗？”她喃喃自语。

　　任务列表没有回应她。

　　于是黎瑟仔细揣测这几行字的意义，这些模棱两可的信息几乎是她认知这个陌生世界的唯一窗口。

　　陆吾，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山海经里陆吾是昆仑山的神明，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时。那群古怪的陌生人也以这个名字称呼四手的杀人机器。

　　黎瑟想起更多，文字和概念从意识深处浮起，仿佛惨白的尸骨，“烛龙”、“门派战争”、“钦原”、“监安司”……窗外的霓虹灯照出飞檐的剪影，古老和新潮的界限逐渐模糊，一如这个时代本身。

　　可是那鬼玩意儿真的是自己能搞定的吗？任务到底是什么意思？

　　以及活下去……为什么要强调活下去？

　　黎瑟的手指无意识撑在前额，指尖摩挲皮肤，直至一行新的文字在眼前弹出。

　　.

　　「任务：在山魈的围猎下保持身体机能完整」

　　「任务奖励：【防具?山魈的红面具】」

　　.

　　与此同时，有尖利的刹车声从楼下传来，从持续时间和音量来看，显然车速极快，但是黎瑟并没有听到类似发动机引擎的噪音。

　　黎瑟挪步到窗前。

　　线条狰狞的载具停在楼下，大概能坐四个人的大小，散热片在氤氲潮湿的空气中透出扭曲的青光。其后还有六辆小型的单人载具，发动机嗡嗡的震颤音由远及近，笑声和低俗的咒骂声也逐渐飘近。

　　那些人，姑且认为是人吧，他们的头盔做成兽面的造型，紧贴头皮，分不清是植入体还是外置装置。造型夸张的夹克下大多鼓起长柄武器的形状，夹克的荧光条在背后构成类似图腾的线性纹路，黎瑟隐约觉得在某个青铜礼器上看到过这种图案。

　　四人载具的侧门滑开，还是幽灵般悄无声息，一只缀满铜钉的靴子踩在玻璃残渣上，嘎吱作响，身高接近两米的男人从车里挤出，阻断剂的烟雾在嘴边氤氲，衬得那张红色的铁面狰狞如鬼神。

　　和其他人一样，男人也戴着一个金属头罩，不过造型要更复杂些，红色的涂装质感暗沉，像凝固的血。

　　男人吐出最后一口阻断器烟雾，捏碎吸入器的外壳，他的手肘到指尖套了一层金属臂甲，整个小臂膨胀了一圈，再加上骨架和身高，给人的压迫感接近一只直立的银背大猩猩。

　　大猩猩扔掉报废的吸入器，和周围人说了几句话，本来还是乌合之众的怪人们以极高的组织度四散开来，两至三人一组，一组在墙面和街边安装干扰器，一组在四人载具开启的后备箱前敲敲打打。

　　“公共安保系统已停止，丁级戒备预计于今晚24点结束，降雨预计持续至明早4点。”

　　“安全偏差值降低，未触发警戒线，怪异离散指数正常，确认主要战区已转移。”

　　“查询烛龙开放数据，夜游神还有二十分钟进场。”

　　报告声此起彼伏。

　　临安百鬼之一，被称为“山魈”的游荡者组织领袖伸出手，有雨滴落在宽大的掌心，没有加装触觉模块的义体传来微微的刺痛，那是手部神经被电流直接刺激的痛感。

　　区别于自然降雨，【雨师】布雨使用的凝结核是一个个微型电机单元，具备一定的电磁干扰作用。当雨幕彻底倾落的时候，除非拥有已录入的特征码，否则大部分仪器和通讯手段都会失效。这是针对陆吾的杀招，足以屏蔽其接近九成的扩展模组。

　　仿佛天神的威能被具象化，风雨雷电再度带来古老的根植基因深处的敬畏。

　　但这也是山魈的机会。

　　大雨会暂时隔开一切侦测手段，本应被烛龙重点保护的高级街区龙鱼街完全变作了一个黑箱，他们的一切行为都无法被记录，只要在撤退后洗去特征码，没人能找到他们。

　　即使找到了，监安司也没有证据。连思想也可以被量化的时代，证据至关重要。当然，只是针对明面上来说。

　　大妖过境，百鬼夜行。

　　仿佛“百鬼”和“御街”之间的默契，只要把混乱控制在不引人注意的灰色夹缝里，或者包裹在更大的灾难之下，便不会有人去过问。

　　这就是小人物的生存之道。

　　雨下大了。

　　青色和红色的光在雨幕中交融，多余的噪音被雨声压制，世界化为暴雨的囚笼。混在雨中的电磁干扰连成一片，冰冷的空气像是在烧。

　　山魈扫视一片混乱的街区立面，目光在公寓破碎的窗户间跳跃，锐如尖刺，但是在一扇窗前他的目光停住了，沉如铁砧。

　　“抓紧时间，我闻到了肉香。”

　　山魈的命令透过头罩内置的接口传出，有些干扰失真，组员们不确定，但是老大的声音听起来像是……

　　在笑。

　　噗通——

　　黎瑟跌坐地上，把头深深埋在窗台之下。

　　和那个怪人对视的瞬间，对面的目光仿佛化为铁锥，狠狠地刺入自己的眼窝，她觉得脑袋像是被铁锤砸了一下，剧痛如潮水翻滚。

　　水汽浓重，她恍如沉入湖底一般喘不上气。

　　黎瑟终于知道从醒来的那一刻开始感觉到的，弥散在空气里的异质感是什么了。

　　那是无处不在的，或冷漠疏离、或炽热狂烈的……

　　对待物品般随意的恶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