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雨拓|上相》昭烨明辉

6、不麻烦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对着摄像头的自白没有人理会，只有摄像头下方的红蓝指示灯像不离不弃的听众，落拓子与铁栅栏的搏斗仍在继续。

　　手掌发酸，略略缺氧，双手握在栏杆上掌心是捂热的虚汗。

　　“有人吗！有人吗！听小生一言！！”

　　看着摄像头玻璃镜片上反射出自己面孔，落拓子用尽力气，执着地喊了最后一句，随后咳嗽着咣当坐回审讯室的塑料椅上捧起矿泉水猛饮，以缓解干渴的肺腑。

　　他已经在这里吼了快一个小时，没有被任何人理会，不知道因何而来，也不清楚何时能出去。

　　人总是会在迷茫中更显脆弱，落拓子望着栏杆外的白色墙壁，被忽视的感觉突然攀上心头，引动许多零散的记忆。

　　一时间他觉得仿佛回到幼年栖身的书院。那是个收留高考落榜学生的复读学校，校长是他养父的朋友，一位慈爱但忙碌的人。

　　落拓子自小被安置在学校宿舍最好的房间里安身，白日在养父安排的老师身边学习，完成课程就在校园里闲逛、运动场、自习室、图书馆，学校的每一处都有落拓子的小天地。

　　生活安静而简单，只是所有人都很忙碌，那些穿着校服的哥哥姐姐们一个个匆匆路过他的身畔，对他微笑，然后为了自己的目标马不停蹄的向前。

　　偶尔晚课时落拓子趴在学校的大厅里写故事，得到路过保洁阿姨问候再聊几句闲言碎语，然后再各自离去。

　　每个人都认识他，每个人都不熟悉。

　　一个长居在学校的孩童，职工司空见惯，学生无暇多看。

　　在随处可见的善意里，约等于无人在意。

　　不断路过所有人的全世界，与每个人擦肩。落拓子就路过着、路过着，在与其他人彼此的路过中度过整个童年。

　　其实在书院里度过的春夏秋冬不止十年。

　　私下授课的形式在他人生里一直延续到高二。

　　落拓子成绩优异，被养父送入市最好高中的尖子班，和他一同被送入的同龄的男孩成了落拓子人生里第一个好朋友，但不出一年后也因考入不同的大学各奔东西。

　　审讯室里，落拓子低头扒开面包袋送到嘴里咬了一口。

　　回忆里并没有伤痛阴霾，只是无由的落寞使他难忍肚饿。

　　面包里夹心奶油，口味偏甜，吃进嘴里感觉很好，刚好抹平突然混乱的心情。

　　他掰开吐司表皮咬着奶油，三口并做两口咽进去又补了口矿泉水，随后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心里想着这奶油不够甜，可惜兜里没带棒棒糖。

　　小时候心情不好就吃一根棒棒糖，吃完吹着哨子就像见春光。于是出门总是随身揣两个，可后来认识了一个人出门总会帮他揣两个，久而久之自己反而忘记带了。

　　“出国以后异国他乡没谁人相识，也就没有难过的事，有几个人能像小生今天这么倒霉？” 落拓子想。

　　先前的挣扎让体力消耗了太多，进食后困倦袭来，不消片刻就侵占了落拓子的脑海。

　　他手里攥着半片面包，怀里抱着背包，困得意识模糊不知今夕何夕，恍惚入梦，听闻有人在耳畔笑语。

　　那声音叹了口气，轻轻地讲：“本意是为安抚你，哪里知道你又会生气。好友，不如先原谅笔者，吃一根棒棒糖。”

　　落拓子眯着眼，额头顶在背包翘起的拎手上，喃喃梦呓：“小生没带棒棒糖，太叔雨，都怪你…..”

　　那声音忽然在笑，似是觉得有趣。

　　笑声却把落拓子听得迷茫又恼火不已，想要张口质问，话还未到嘴，白色的光里模糊身影转身渐去，他忙朝着那边追。

　　脑袋向前，随着背包硬制拎手“吧嗒”一声倒下，落拓子俯冲着摔下座椅，梦中惊醒嘴里还念着：“等等，等一下！太…..”

　　“太叔….”

　　言之未尽，不见下文，到嘴边的名字终是吞下去。

　　尚未从梦中失态里回神，门外骤然传入两声足音，熟悉至极。落拓子当下心弦震颤，无端火起。

　　他用目光死死盯着栏杆外的房门，整个人变得像是上了弓的箭矢，像要把来的人瞪出窟窿，射穿在墙里。

　　审讯室的门开了，走进一个穿蓝色警服的金发胖警官。

　　胖警官边打开栏杆上的锁边用英文对坐在地上的落拓子说：“你可以走了”

　　“为什么？”落拓子方才瞪得眼睛痛，这会儿揉着眼睛，随口问。

　　“有人保释了你！” 警官答。

　　“是谁？” 震惊之余，落拓子不禁追问。

　　胖警官耸了耸肩说：“不知道，我不负责办理这些手续，你该走了，快点离开吧 ”

　　“等等…等等….哎呀…可是你有看到那个人吗？男性还是女性？他长什么样子？小生想跟他道谢！” 在胖警官的驱赶中，落拓子执着的追问。

　　“大概是个男性，黑色的头发，很白，很高，脸也长得不赖。我不确定，刚才来了很多人，只有这个人最显眼。”胖警官说。

　　———

　　落拓子定立在警察局外的人行道上，许多小孩骑着自行车从对面按亮人行道的绿灯，穿过马路玩闹，过了一会儿又再次按下绿灯跑回去。

　　蓝眼睛的小男孩站在马路中央好奇的打量着落拓子，然后放弃跟随大部队来回奔跑，扭头向他走来，扯了扯他的背包袋。

　　小男孩：“嗨，小哥哥，你为什么不走？绿灯亮了！”

　　落拓子失神的眨了眨眼：“因为小生在…等绿灯”

　　小男孩碧蓝的眼睛像两泊清澈的湖，他望着眼前发呆的小哥哥，看了看人行道上逐渐熄灭的绿灯，决定助人为乐。

　　小男孩一只手按下绿灯的按钮，一只手拉着落拓子的衣袖牵着他越过斑马线才放开手。

　　他敲敲落拓子的手背，抓着手掌按在路灯下的按钮上，敲了又敲。

　　用孩童稚嫩的词汇认真地讲：“这里，自己按灯！”

　　他认为眼前的小哥哥是因为不知道如何开灯才无法通过那段路。

　　小男孩说完便跑走，就算没有得到回应也快乐的像个天使，在帮助他人之后重新回到四处奔跑的队伍。

　　————

　　原本已经被忘掉的模样，在胖警察的描述里被迫拼凑成型，掀得落拓子心中百端交集。

　　前一秒劝自己白日做梦，后一秒似又有喜悅蠢蠢欲动，悲伤却给喜悦当头一棒，黄雀在后，思念拿着锤子，见谁锤谁也加入战斗。

　　几个小人在心里打得不可开交。

　　手掌留在按钮上，一遍又一遍按亮那盏绿灯。

　　闪烁的灯光里像有什么呼之欲出，可是否要去再寻个真相? 按亮这盏灯，还是像从前一样路过每一处风景，不停留。

　　落拓子背上书包，慢慢往前走，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逐渐变成奔跑。

　　手机握在手里点开了通讯录，拨通。他有些疑惑想要确定。

　　嘟声响起，电话有人接听。落拓子气喘吁吁停步在墨家别墅的街区口，边走边掏出钥匙。

　　听筒里传出声音: “请讲”

　　“俏如来，小生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前去帮你打扫另一栋房子”

　　“好友，不必如此麻烦。”

　　电话另一头炮火声依旧，但这句朦胧的婉拒就如一颗定心丸，让落拓子悬着的心忽然落了肚。

　　“小生不能白住你的房子，不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