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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刀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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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绕过街区,太叔雨穿过爬山虎密布的围墙,映入眼帘是一片披沙盖瓦的老旧的红砖房,高的只有四层,矮的只有一人那么高,有些已经残破不堪,里面却都住着人到处都是生活的痕迹。这些矮屋与远处以单面彩金玻璃点缀外墙的别墅形成鲜明的阶级之别。
太叔雨仰头望天空,太阳有半个天空那么大,金红金红看得眼睛疼。他拨开脚下的杂草向前走,从衰草遍地的土路向盖着红砖房的街道上去。
金阳高照,地上没有他的影子。皮鞋踏在水泥道上发出低沉足音,头顶三楼之上外墙上锈蚀的广告牌里嵌有经年无人更换的广告。
“阿訇舞蹈房” 青底白字,当年刚刷上去时应是正流行时髦的广告配色,现在经过风吹雨淋数年来青色漆皮斑驳颓落,露出底下铁板的本灰,又锈成暗红的像位老人长满斑痕的脸。
太叔雨边走边看,黯金的瞳将周遭景色纳尽。风贴着地面而行,玩弄着两颗风滚草,排队蹭过他灰紫色毛呢风衣的角。
“算命三毛,看相两块。” 街边矮屋里有位老妇,她看着太叔雨走来便从矮墙的豁口探出头朝这来人说起话。
太叔雨未语,他以浅笑做为回应,继续向前方走过去。
矮墙里的老妇眨了眨眼却没放弃,她从那豁口里撑身钻出来,着一身补丁褴褛的布衫步履缓慢地跟在太叔雨身后走,而口中念念有词。
“算命三毛,看相两块。我算的可准了,小伙子你怎么不看一看。”
“平日这都没人来,走不出去啦,没人要我们。”
“别往前走啦。小伙子。”
老妇的声音徐徐然,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可闻。可太叔雨始终不语,脚下的步子走得了快一点,再快了一点。可身后的声音如影随形,不近也不远。
“算命三毛,看相两块。老婆子我觉得与你有缘,不收你的钱,看你今生有许多劫难。”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查不过来。”
“都是血光之难。”
话音甫落,狂风自身后呼啸而来。刹那间彻骨冷寒从背心将太叔雨贯穿,冷得他不得不如若石雕般停在路中间。
再看身后,哪里还有什么褴褛衣衫的老妇人。
周遭倒是忽然人影熙攘,有背包上学的,有抱着篮球拉帮结伙的,还有提着鸟笼遛弯散步的。这些人嬉笑怒骂,喜怒悲欢,形形色色极尽了人间百态。
忽悠而过又忽悠而回,他们一一绕过杵立路间的那黑发男人,都对他的异样置若罔闻。
“哈哈。” 强捱过几近冰冻血脉的冷意,终于,已经沉默太久的太叔雨发出了一点声音。
他立起身子,抬起手握住胸口不知为何插着一杆粗制滥造的金属发簪,滚滚热血自发簪末端渗出来沁透胸口的衣物。仔细一看正是那算命的老妇头上戴着的。
疼痛,失血带来的晕厥感让太叔雨的腿像是千斤重,他抬起头看着前面人流熙攘的街道,提起步子再向前走。
这是一场梦,难捱的噩梦。
这个梦太叔雨做过许多次,每一次来捅他的人都不尽相同。有些人他记得是谁,在哪曾见过,是如何死去的。而有些模糊不清甚至连容颜也没有。那插在胸口的物件也不相同,从筷子到发簪,从螺丝刀到红缨枪头。
唯一相同的只有彻骨的冷和被刺穿那一刻的痛感。
这是该受的。而只要向前走,走到这条路的尽头,见到那个守在门前的人。
笔者,就会醒。
但醒了又要面对其他的麻烦事到来。
太叔雨低低叹气,额头上的虚汗顺着脸颊向下滴。他抬起手擦净黏在睫毛上的汗液向前望过去,就在三步之遥处有人冷颜青衫朝他伸出手来。
有阵热流自胸腔上涌,太叔雨在凶猛的咳嗽中惊醒。回过神时手掌还遮在唇边,浑身都是虚汗。
纯黑的棉布睡衣紧紧粘在背上,他撑身坐起用手肘开灯,再低头看着掌心和枕套和床单上满是呛出的暗红肺血。
他早年就有些嗝血的症,经查是少年时候的事情留下病灶,可是比起后来在战役中造成的精神创伤却是轻的,而且很少发作并不碍事就没有仔细治疗。
但自从重伤以后严重太多,以至于现在被关在这里…
太叔雨低头看着自己脚腕上的电子追踪器,蓝光徐徐闪烁,是军方的东西。
…..
一年前。
“这样我好像个罪犯...”被戴上追踪器的那天,太叔雨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各种仪器的管子,暂时还不能动。他语气空茫然中带着丝不得已的怂。
“有自知是好事。” 床边的人站的自然而笔直,如青松挺立,声音轻和语气却是莫名让人不容争辩。这人顿了顿,缓缓又道:“检测到你有危险举动会启动电击限制你的行动,以防你再做出过于没有意义的事。”
“我真有那么重要?” 太叔雨问。
“培养第二个并不容易。”对方这样答。
“培养什么,没用的尸体?杀人的机器?杀战友的王八蛋?” 话没说完,太叔雨突然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脚腕上传来一阵麻与痛。
第一次,太叔雨被电昏过去了。
再醒来时床边挂水的瓶已经换了新的,太叔雨于朦胧中环视病房,看见那个人站在窗边望楼外的江边的垂杨柳。春风刮着树叶飘进来,被那个人捏在指间。
声音有些沙哑,太叔雨还是坚持发言。
“师兄。这太厉害了,能不能调弱一点。”他叹道。
“我会考虑。”
“师兄。这该不会是根据心跳频率触发吧,那,我若是做点特别的事情….”
“不会影响。”
“那…”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默苍离打断。默苍离说:“这是组织的关照。等你的重点关注期结束以后自然会摘下来。放空你的脑子,现在不需你来考虑额外的事。” 他从窗前走到太叔雨的床头,从椅子上拿起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塞入太叔雨枕侧,嘱咐他里面的东西很有用。
默苍离在夕阳西下前离开了病房。离开前为太叔雨留下一句赠言。
“至少我活着的时候,不会轻易放你死。若你是牺牲于战场,那好,我会为你追颁军功章。”
太叔雨躺在床上很多个月,直到逐渐能坐起身,再到可以扶着医院的栏杆走起路。
当他接受安排,乘坐飞机被送往加拿大的修养地的路上,他第一次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倒出许多照片和文件。有些是抓拍,有些是报告。
照片背面用铅笔标注着年份日期和地点,整整横跨二十年。并注————疑似720事件失踪人员“小六”。
圆珠笔从太叔雨微颤的手中脱落掉在地毯上。飞机刚好在向上攀升,白人乘务员在广播用英法双语播报提醒乘客请不要离开座位。
圆珠笔沿着地毯骨碌碌滚到飞机后方的经济舱,在恢复平稳以后被乘务拾起细心的擦净,送回到太叔雨手边。
“哈哈。笔者如今看来,何止是天,竟然连死,也不是你的对手。”
他隔着衣衫轻触胸口长长的疤痕笑了声,然后就这样在蒙特利尔郊外,一片墨者集中居住的街区里原属默苍离的公寓里住下,直到现在。
——
经验,用于推测常理时从来无误。梦醒之后麻烦事果然会来,那就是又要清洗整套的床单,它现在满是血迹了。
太叔雨腹诽着取来消毒湿巾擦净手,拿起手机看时间。锁屏里紫色晚霞下青年蓝衫白裤正望着海,他脑壳顶上刚好架着时间,凌晨3:30。
入夏了,公寓里的中央空调仍旧开着80华的暖风,从地板上的通风口呼啦啦向上吹。太叔雨换好床单放进洗衣机,带着浴巾往浴室里去。
——-
“所以,他杀了人,你看见了,然后你把他杀了?用你的开了刃的道具枪?”
傅天行强自镇定,活了五十多年的心理基础作为铺垫才没让他下巴掉下来。
他有点不敢相信法治社会竟会发生此等事情,但落拓子神情里的透出的怔忪过于真实,让傅天行难以对小友质疑出声。
而且还有些另外的事情他也想不通。
“不是,不是小生,是他自己。不是小生故意….,唉,算了…..,也是小生有意。哎呀,不是!….哎呀呀”
“哦,啊?”
“所以他死了。”
“哦,嗯….”
…..?
傅天行抓着手机,一边听一边翻找自己前两天刚发过的信息框,目光在舞啸笔狂的短信栏里看了又看。
没错啊,虽然这人时常失联,长则几年短则几天,每次出现都换联系方式。但前天刚发过短信,难道不才真的不才,人到中年开天眼,活见了鬼?
疑问在傅天行心中逐渐堆积成山。他半生洒脱悠哉广交朋友,一身江湖气。玩酒品茶写字都算爱好,凡事不好繁琐简单就好。就连临书玉笔搞学术他都觉得太玩心眼儿,从来不往那圈子里靠。
当下傅天行着实被不对等的消息给懵住,直觉告诉他此刻他绝不能说白,人命关天搞不好跨国追捕。
着实稀奇,还有点让人害怕。
头脑飞速旋转之下,傅天行忽然觉得这小孩嘴里的事听着不靠谱,还得问那个他活见的鬼。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不才竟然从不知道,小友你别太伤心。”摆正心态,傅天行收起手机安慰道。
想起这事落拓子心里总觉得怪怪,说悲伤也不全然,说愤怒也不是。感情的事情怎么说的清楚,难道要与傅老讲自己着魔一样和他的朋友住过一段时间还睡过一次,然后把人杀了又没有被抓去调查或者蹲监狱。电视剧都不敢这么编。
落拓子踌躇了一阵“说来话太长,小生….还是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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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怀心事的夜谈在傅天行最后的安慰声中结束,他们约好近一周住在临书玉笔家里,白天由临书玉笔的儿子驱车代步领路感受挪威的风情,享受uttakleiv beach的白沙滩,然后买好伴手礼。傅天行要回国继续休假,落拓子打算去参加一个暑期小培训,地点是加拿大。
傅天行穿着泳裤躲到车里打电话,拨通了那个活见鬼的电话。嘟声之后电话被接通,对面没有发出声音,传来的是几声扣响,嗒,嗒,嗒。
正是这个声音,每次拨通电话都是这个声音。
这个好友,细想也是真的活见鬼。这二十年傅天行给舞啸笔狂打过一些电话,听到舞啸笔狂在电话里讲话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也不知道什么原因。
“喂。小友,你在哪啊?你怎么认识听雨秀才都不与我说!还有,他怎么说你死了啊?”
电话被挂断了,傅天行看着手机,片刻以后收到条短信“这嘛...如果笔者还能有机会见状元兄,届时一定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