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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好友 ...

  •   炖锅里煮着的小龙虾通红,颜色鲜艳的隔着蒸汽熏糊的玻璃锅盖看过去都倍感诱人。汤汁已经咕嘟好半天,调味用的花椒尖椒碎末都跟着泡沫从锅底翻上一一黏在玻璃顶盖内部看上去好像不太干净。

      落拓子盯着锅盖目不转睛,好像从锅盖四周冒出的蒸汽、偶尔顺着锅边流淌下的汤汁都和他有点仇,而他是个复仇者硬要把这两样东西用眼睛瞪干净。

      “饿了吗?还得炖一阵子。”

      人声悠至拉着落拓子回神,他回过头看见泰玥皇锦手中拿着围裙正对着厨房门口的镜子系裙带。

      “前辈…误会” 落拓子想解释,话到嘴边忽然踌躇。

      这位前辈他早有认识,从十五年前开始泰玥皇锦的名号就在宗教图纹研究学界大噪,其人在研究成就上建树甚巨甚至超过了与她同领域的丈夫。

      人一旦站上高峰就总要受颇多指摘,泰玥皇锦性情里的强势自然在学生群体里被吹呼得闻风丧胆——对着泰玥老师是不可以狡辩的。

      落拓子在国内读硕士的时候课题涉及宗教学于是看过两期泰玥皇锦线授公开课,只是从没想过有机会能见到真人。

      年近知天命,风韵犹存。

      这是落拓子对她的唯一印象。太漂亮了没办法,看着实在不像已经快要五十岁,一时很难关注到其他的东西。他低了低眼睛,绕开前辈老师的青花瓷纹裹身旗袍向后退了退。

      “小生是怕汤汁浇灭炉火,这有小生看顾就好。前辈怎么过来了”落拓子问

      泰玥皇锦一手锅铲一手烤箱棉手套掀起盖子用铲子把整锅小龙虾翻了翻。

      “饿了就是饿了,虾都快被你瞪糊了”

      严厉的让落拓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幸而不消片刻临书玉笔的笑叹及时而来为他解了围。

      “玉帛啊。唉,我这爱人没别的缺点,就是嘴不饶人。就这一会儿功夫就拿你的小友当学生严厉起来。”

      “不才这听雨小友豁达,小事应是不挂心。倒是你五分钟里夸自家夫人十次,好不够意思。不才可还没结婚啊!”

      ”你这老憨夫追不到老婆,难道也怪我?

      “说的什么话啊!你说的什么话!”

      旭长辉与傅天行结伴两人边走边聊,谈笑风生一唱一和从禅茶室出来,泰玥皇锦听见声音回过头笑说让旭长辉别再戳神笔状元的心窝。说话间夕阳已落,挪威海边的夏夜很安静,只有海鸥在半空斡旋时高鸣,呼朋唤友打算去停车场整点吃的。

      落拓子识时的未出声加入这场前辈间的攀谈,他悄悄洗了手用抹布清理灶台上的油点。盯了几个小时龙虾总算可以出锅,冒着滚滚蒸汽被沥掉汤汁倾倒在铺好锡纸竹编大果筐里端上桌。杯子盘子,茶杯酒壶,落拓子手脚勤劳,没一会儿已经把四人份餐具摆好。

      待坐下以后在盘子里剥开一个沾满汤汁的土豆,落拓子低头咬进口中,汤汁甜辣相间,土豆烤的绵软,盘子里是傅天行夹过来的一口龙虾肉。

      他心里想,出国后的第一顿正经晚餐正式开始了。

      —-
      落拓子出国快有一年多,在目的是采风的旅行者里算是久的。只是旁人采风游学类似度假,四处交友,闲暇之余领略异国文化享受风土人情。落拓子却是始终一个人走,吃穿住行都是一个人,虽然自己打点的算是不错但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学校里参加各种各样的研讨会。

      哪里有研讨会哪里就有他。早餐是麦当劳,午饭是会议茶水餐,晚饭自己随便找点垫肚子。参加完学术月就离开,这一年来辗转数个国家,数个大学。

      满打满算也是有一个多年头没有和谁一起吃过一顿饭。直到两个月前,落拓子在新西兰收到来自他导师的电子邮件。

      【Hi 听雨,
      课题调研的进展如何,可否在近期进行你的第三次调研汇报?
      我与玄机对你的状况感到担忧,希望你能够早日归国。
      学校考虑到你做为公众人物的特殊性,博士论文可以商议延期,如有困难请联系我。
      祝一切顺利。
      你的导师。】

      邮件的附件里夹着两份pdf,落拓子打开看了看一则是调研汇报,一则是他下个季度的任务安排,那是一场国风舞剧演出,剧团三位主跳中的一个意外车祸伤了胳膊,点名向学校要他填这个空。因此他需要跟团训练,而这次演出的目的地国:挪威。

      落拓子看完头大如牛,抱着电脑哎呀许久,深感后悔。早知道硕士毕业时候的公演不要太认真,一杆红缨枪一身武生艺不过是编排得融进古典舞里。

      他觉得自己也没多努力,然后就莫名其妙成了那场公演的焦点,他的独舞在学校大屏幕放了十三天,剧团公司的邀请函一天按三顿饭那样来,害的他天天戴口罩,帽子墨镜样样齐全,晚上七点就关手机生怕被找见。

      实在不想出名啊,人生会变得太艰难。———硕士毕业前,落拓子如是言。

      躲的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在落拓子在用“打算备考舞蹈学博士无暇涉足荧幕”的理由推掉第二十封邀请函以后,迎来了一封无法拒绝的邀请。

      邀请函是纸制,由他当时的硕士导师亲手送到他的寝室。内容之完备甚至为他铺好了未来考博的路途,其中要求又颇为简单只是要他参与一部舞蹈艺术科教类别的栏目拍摄。

      落拓子觉得尚可接受,似乎不是那么差,而信读到最后又让落拓子险些当场喷血。白纸黑字言辞中正恳切的几行里他偏生明晃晃读出若不答应,他的学位便要随风而去。

      无奈,无奈啊,落拓子狠狠吃了个糖水白梨,拨打落款的电话答应了。

      接电话的人温文尔雅,沟通利索,很好说话。

      第二天一辆蒙着牌照的suv来宿舍楼下接落拓子和他的行李。车上下来的男子一头纯白长发,金瞳赤睫颇有异国韵味细看又慈眉善目生得好不漂亮。艺术高校有太多俊男美女,就算挑他学校里最俊的与这人放在一起也是高低立判。

      这是副菩萨相吧?

      落拓子不是颜控,况说他自己就是男人,对男人的欣赏也就点到为止。当和这白发男子迎面走来朝他微笑致意他也只是心中感慨笑说声你好。

      “你好”
      “你好,我姓史,你可以叫我俏如来。”

      俏如来…,是那位影帝、大慈善家的儿子。

      落拓子做了些功课,当即在脑中把人与身份对上号了。思如电转,阴差阳错,落拓子问。

      “小生想先问个问题,你生了面菩萨相,为什么叫如来。”

      俏如来听得一愣,思考了一会笑说他自小修佛便被如此称呼,并未细想过此事。

      “你又为何听雨秀才呢?”俏如来进而反问。

      “是小生不爱功名利禄,喜欢江南细雨幽微和潇湘的云水,不沾俗世的宁静致远”

      好像早就准备过答案,落拓子答的很果断。

      俏如来听出话语中被藏好的暗讽,笑了笑。“这样的话,俏如来之所以是俏如来,应是尊长父辈期望俏如来能如如来般感渡众生吧。”

      交谈的气氛忽然微妙,落拓子察觉到不应该继续,于是他拎起行李坐上车。那漂亮的像菩萨似的俏如来跟行上车。

      车门关紧,车内轻音乐悠扬,窗外霓虹灯飞速向后而去,落拓子的眼睛四处看最后落在俏如来手腕上,他才看见那腕间真有串琉璃念珠正被主人轻轻地捻。与此同时俏如来也发现了落拓子的注意。

      “好友,你在看什么?”
      “念珠。”
      “俏如来手上只是普通的念珠。”
      “哦。

      —
      “好友,其实,没有人能不沾俗世宁静致远吧。”
      “是的,没有人真的能,小生也….什….什么…?”

      落拓子猛然抬头,看着俏如来那副慈和无澜的菩萨相瞪大双眼。

      “我们才认识三十,啊不,四十分钟,怎么是你好友了。”

      “可是我们已经交流过人生,怎能不是好友呢?”
      —-
      “我不是你好友。”
      “你不是我好友。”
      —-
      什么,什么,是不是…的….?
      “好友。”
      “好…”

      落拓子忽然耳鸣起来,眼前的俏如来化作玻璃灯罩,里面暖黄的灯泡正安然的亮着。歌声忽然绕耳而来。

      “好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

      “别唱了,真是的,长辉今天太高兴,又喝多了。”

      “长辉,长辉。”

      “玉帛别拉我,我还能唱,老….老傅,我们不醉不归!”

      泰玥皇锦的声音紧随而来,还有傅天行的大笑声,临书玉笔的醉话。

      落拓子的碗空了,桌上是堆积如山的虾壳,不知不觉晚餐已入尾声。他晃了晃脑袋,匆忙起身打算去给泰玥皇锦搭把手又被傅天行用眼色挡回。

      “昨天刚结束演出直播,今天又盯一天火。小友歇着吧。让他老两口温存着。” 傅天行神色泰然,手里握着只虾钳嗑着嘱咐说。

      “不才打算下周回国,小友如何打算,同行吗?”

      “不回国。小生还想去别的地方。”目送泰玥皇锦带着旭长辉离开客厅,落拓子拿起抹布收拾桌上残余。

      傅天行不动声色,嘴里虾钳嗑了太久已经没滋味,依着他五十余年人生走来所看所得,落拓子的欲盖弥彰在他眼中近乎一览无余。无论是下午盯锅还是晚餐时分,落拓子的走神他都尽看在眼。傅天行思来想去,挑了小友倒垃圾回来的片刻拉开凳子,一改脸上悠然醉态认真问道。

      “听雨小友,你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啤酒撒了一桌子和红色的油融合在一起,泞在白色桌子上好像没擦干净的血。落拓子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一会儿,又更卖力的把那抹混合物拢进垃圾篓里。

      有时候落拓子觉得他自己与其说是出国不如说是在逃离阴霾,不然怎么走了这么多地方,竟没有哪一处让他想要停下来多住一段时间。

      但逃离阴霾也让他失去了人和人的交流,沉于忙碌,不忙碌时变得浮而恍惚。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过他这样的话,傅天行的关心让他一时像在沙漠中找到水源。落拓子放在垃圾桶,在椅子上坐下来。

      “傅老,你记得曾经有个人名叫舞啸笔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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