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再遇奥列格 ...
-
我不是第一次回到这片大地,距今已经过了十年,十年时光飞溯依然不显当年,大地经历风雨,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
我回到了老巢,那件窄小破旧的房子,却存在着我的爱与情。
过了多年他还是没有换掉钥匙和习惯。钥匙依旧放在地毯下,我打开房门,入眼可见的就是他的电吉他、歌谱,杂乱不堪的乐谱和纸巾,日记被草草放在一边,窗帘把阳光遮住,不见一点光。
这间房间还是像记忆中那般小,墙角放着电吉他,它有些老旧,但我依稀能认清,说来也有十年了,在街边听他演奏的日子仿佛还在昨日。我有些恍惚,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却又真真实实的不一样了。
待我走进,才发觉他坐在床旁的椅子,闭着眼无视我发出的声响。半晌才缓缓张开眼睛。窗外的月光漫进来,漫进他那深蓝色的眼睛。
月色多美好啊,仅仅是一扇小小的窗,却能将他照亮。我有话想说,却不知道如何说起,卡在嘴边的话提起又放下,我的手背在后面,略有些紧张地扣弄自己的手指。
“小辉,我还记得。”他先开了口,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似是害怕我会消失,“还记得那夜的星星,还记得那封信,还记得你因为羞涩而发红的脸蛋。”
他拉开身旁的桌柜,拿出里面的信,透过月光,它薄得要命,像是攥紧又被放开,反反复复,皱得不成样子。“你不知道,我有多少心里话想写给你,可我动笔的时候感到无尽的迷茫。我们的未来遥遥无期,未来,不是我们三言两语就能决定的,它多难啊,就像莫斯科的雪,厚重又寒冷,给你写信时会有被现实压垮的窒息,可我的生活,我的一切,就只有你了,你多狠心,多狠心,把我抛在皑皑大雪,抛在孤独的莫斯科。”
他的面容因为发怒而有些扭曲,哭诉我对他的罪行,他变了很多,脆弱的心碎成了几块,粘连不起来。我慢慢朝他走去,拥抱他。
“我知道,过去十年里,我一直都在思念名为奥列格的青年,我时常想起那首苏丽珂,你用格鲁吉亚语唱给我听的那个晚上,我悄悄得爱上了你,不敢和任何人说,多可怕呀,我与你,两个男人如何相爱呢。我是胆小鬼,我怎么可以胆小到抛弃你远去,数十个日日夜夜我都在后悔,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你记得我,能答应我陪伴你,这一点点我就知足了。”
他发颤的手回抱住我,眼泪打湿了我的肩头,不再健康强壮的身体像是我们之间的疤,可我们不想再揭开了。
“列宁格勒不见了,我们回不去了。”他声音发闷,他在无声地哭泣,我却知道,所以我说,“奥列格,我爱你永远不会改变,跟我回去,好不好?”
他摇摇头,松开我,说道:“我要回去看他们,可是我的家没了啊,我的家没了。小辉,我们的小草屋被铲平了,什么都不剩下了。”
我的奥列格,我的小鸟,我的小马,好像永远停留在过去。
我凑过去,踮着脚,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用我的鼻子磨他的嘴唇,我想抹掉他的眼泪,可泪珠像细细的线,怎么也抹不掉。
他微微低下头轻轻亲我的鼻子,慢慢啜泣。待他亲开心后我带他来到床上,哄着他睡觉,我知道睡一觉就好了。就像十多年前,我离开他的那个夜晚,也是睡一觉就好了。
雪于凌晨停下,我坐在床沿,望着他憔悴的脸庞,早已不再是当年的青年。我心里没由来恍惚,日日夜夜盼的人儿,就躺在我身旁,可我的心下不去,有东西掐住喉咙似的,难以启齿。
我撇过头,不再看他。
他的房间很是拥挤,被一堆废纸弄得杂乱不堪。随手从脚边拿起一张,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俄文。
“今天读了普希金,看到这首诗一下想到了你,你就像精灵,纯洁至美又踪迹难觅,我有多少话要说啊,还想再和你在湖畔唱一次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望着蔚蓝的湖水,白茫茫的雪盖住我们与白桦树。真想去见见你,可我不能离开列宁格勒,我的家人安葬在这里,我要陪伴着他们,你能来就好了啊,我的精灵,我的小鸟,你可知我的心,有多偏向你,那封信我放在身上,想你了便拿出来看,可我却不知如何回应你,原谅我吧,这样就把你抛弃我的罪行一并抵过了。”
“注:我好像看到你了,你站在茫茫雪地,双脚被厚重的雪淹住,我过去想帮你,可我过去你又不见了,你可真是坏蛋精灵。”
“小辉,列宁格勒不见了……我呼吸不上来,心脏被压着生痛,我想吐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带我走,可妈妈还需要我,爸爸已经走了,我不能抛下她离开家,我时常会想抛弃一切,就这样和你走,走得远远的,走得越远越好,可妈妈身体越来越差,我好怕,我好怕她离我而去。如果你在就好了,你陪着我我还能好受些,我已经有些分不清是做梦还是现实,我总会看见你,就站在我的旁边听我演奏。
有很多人听了我写的歌,我好开心,希望你和妈妈都会为我开心。安娜跟着她的丈夫去了白俄罗斯,我很想念她,不知她过得可好,她也不常写信,她的丈夫似乎也不喜欢我们和她过多的联系。
今天有灵感,写了首情歌弹给安德烈听,他说我太肉麻,可他不知道是因为你,我才变得肉麻。”
地上皱巴杂乱的信,都是他写给我的话,没有一篇寄来过,情意绵绵的爱困在字母中,离不开这间窘迫的屋子,离不开列宁格勒,离不开他封闭的心脏。
“带我走吧河流,带我去我心上人那里吧,我早已不惧怕黑暗,他在远方等着我。”
一张张被撕破的纸被夹在一堆乱乱的书本里,那些书是我们的相片册,我记得的。
我跟随父母来到苏联。我的外婆是苏联人,外公是中国人,他走得早,外婆不想触景伤情便回了苏联,我不曾见到外婆,妈妈因为不愿离父亲太远也再没回去,所以我没有和外婆的记忆。只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佝偻着背,不停在咳嗽,已经严重得有一段时日,可她却从没写过信告知过母亲,好似要离开我们,跟着外公离去。
妈妈说外婆想殉情,早在外公死的那一年便想了,可惜那时家里七口人要养活,便只能活着。
就在那时我遇到了奥列格,他在红场的犄角旮旯里,弹着吉他唱着红歌,我一眼便看到了他,我们隔着一道马路,相望着彼此,却钟情了一生。
我还记得,还记得他急急忙忙收拾好自己的吉他,跌跌撞撞跑到我跟前,交换了对方的家庭住址,他还和我说过那时很奇怪,就忽然看见了我,其他人就像模糊的人影,仅仅一秒钟,他只看到了我一人。他从前并不喜欢男人,甚至是讨厌男人与男人之间暧昧的关系,就是这样的奥列格,是他先表的白,在蝉鸣的盛夏。
我的奥列格,我的小精灵,我希望他能够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所以我将要带他回到家乡,解开他的心结。
列宁格勒,或者应该是说圣彼得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