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倾城》顾景之

9、九 我笑着说:

　　日近黄昏。天空如同一帆巨大的幕布，任由夕阳挥洒着笔墨，暗蓝、浅紫、深红、暖黄、灿黄……每一抹色彩之间都有着柔和的过渡，是任何画家都难以描摹的天然滢彩。眯起眼眺望远方，静止着的大幅云层被夕阳渲染，如同神的麦田，显得神圣而庄严。
　　我靠着一面石灰剥落的旧墙席地而坐，就这么仰望着夕阳不着痕迹地缓缓落幕。这一刻，时间已经被抛弃，我好像处在远离尘世的云端，仰望着属于我的个人世界。
　　然而，这个结界终于被打破了。我听着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没有回头。脚步声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止了，一个黑影挡住了我的部分视线。
　　“你果然在这里。”说话间带着些许喘息。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你爸爸来找我，说怎么也找不到你，所以我想，你肯定在这里。你不是说过吗?只要心情不好，就会来这里寻找幸福。不过，没想到你竟然跑到巷尾来了，害我以为自己白跑一趟。”
　　“是啊，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忽然就想，每次都在巷子口看落日，不知道在巷尾看会是什么感觉?”
　　楚言走到我旁边坐下，侧头问我:“那么，现在你有什么感觉呢?”
　　“说不清楚……”我皱着眉体会，“但是，还是会觉得幸福。”
　　“我也是。”
　　“你?”我转头看他。
　　他点了点头，“刚才我从巷口一路走来，忽然有一个闪念，好像自己是在朝着落日追寻，一直走，一直走，仿佛出了巷子就穿越过了世界的尽头。”
　　我嗤地笑了出来，“想不到你也这么文绉绉的！”
　　楚言静默了片刻，被夕阳照耀着的眼睛亮得好像揉进了钻石，“既然会开玩笑了，情况应该不算太糟吧?”
　　我知道他意有所指，于是故意挑高了眉毛瞥着他，“想不到连你也瞒我！”
　　“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的。说实话，我很惊讶，想不到妈妈思念了十五年的女儿竟然就是你！”
　　“你说……思念?”我怔住了。
　　“是啊，这么多年来，虽然她嘴上不说，但是我看得出来，每当她一言不发地坐着发呆时，都是在想你。”他的目光直视着我，不容我回避，“自从我们遇到你之后，我发现妈妈变得不一样了，会时不时地跟我提起你，还会在发呆的时候忽然露出笑容……有一次，我半夜起床，听到她的房里有声音，进去之后发现她居然在说梦话，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一直在呼唤一个名字:城城。第二天，我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才把事实真相告诉我。”
　　……她一直在呼唤一个名字:城城……
　　“你说的都是真的?”我望着他，心里一阵酸，眼泪就毫无预警地落了下来。
　　“傻瓜，难道我还会骗你吗?”楚言揉了揉我的头发，眼里满是心疼，“明明已经辛苦死撑了那么多年，明明马上就可以摆脱掉去追求幸福了，为什么你还要逃避呢?”
　　我哽咽着，把头埋进了双臂:“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太震惊了，觉得所有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我想要静一静，因为，我不知道时隔十六年，应该怎样来面对这个曾经以为是奢望的妈妈……”
　　“城城……”
　　“你知道吗?我前几天晚上做了一个梦，又梦到了那座迷雾森林。我终于见到了妈妈，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逼迫着我一直往后退，离她越来越远。我好怕，怕再也……”
　　“怕再也见不到她，对吗?”楚言接着我的话说，“你害怕，是因为你爱她，她是你一直渴望着的亲人，即使有再大的震惊，在你心底还是很高兴的，因为你守侯着的人回来了，所以你才会那么害怕再次失去她。”
　　他竟然都知道！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一时都忘了该说什么。楚言见我呆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提醒道:“天快暗了，我们得赶回医院去，今天晚上妈妈就要动手术了。”
　　我忽然惊醒，连忙站起身和他离开。
　　最后一束霞光闪过生锈的标牌，划亮了整饬的三个字，随后隐于黑暗。
　　幸福巷。

　　我和楚言赶到医院，推开病房门，床铺上竟然是空的！我和他不安的对望一眼，马上跑去询问护士。
　　“七号房的病人刚才病情恶化，两分钟前被送去手术室了。”
　　我忽然觉得眼前轰然坍塌，支撑不住地倒退了几步。楚言及时扶住我，他的手也冒出了冷汗。“我们快走，说不定还赶得上！”
　　楚言拉着我朝手术室奔去，长长的过道里回荡着我们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地靠近尽头。我们赶到手术室的时候，妈妈正被推进去，她眉心紧蹙，面色苍白得恍如透明。我的心猛地一窒，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妈妈！”
　　一瞬间，我看到妈妈紧缩的眉头似乎松了下来，之后手术室的门就被关上了。
　　我虚脱地靠着墙，身体缓缓滑落，目光盯着一个点不动，脑中一片空白。第一次，我完全失去了主张。
　　怎么办……
　　一只温热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抬起头，望进楚言的眼里。
　　“放心，不会有事的。”
　　可是他的安慰并没有让我平静多少，我紧张地咬住下唇，竭力不让自己颤抖。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苦苦等了十六年，好不容易才知道谁是我的妈妈，好不容易才在纠缠的思想斗争中赢了自己，好不容易才决定鼓起勇气来追寻幸福，偏偏在这个时候……难道……
　　“是不是，因为我，妈妈才会……才会病重的?”一定是，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如果不是因为我突然失踪，妈妈也不会这样，她一定担心死了……回忆起刚才她紧蹙的眉心，我又懊恼又自责！
　　“不要这样，这和你无关。妈妈，她并不知道你不见了的事……”可是他的眼里却存有一丝隐瞒。爸爸来找他，那妈妈肯定也知道了。我懊恼地红了眼圈，狠不得打自己一巴掌。
　　就在这时，有人从电梯里出来直往手术室奔来，是爸爸。我难以抑制地扑到他怀里，一个劲地掉眼泪。“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倾城，城城……乖女儿，你要坚强点，你要陪你妈妈一起努力啊，她和病魔做斗争一定很辛苦，我们要给她力量，知道吗?”爸爸在我耳边劝道。
　　没错，我要坚强！我抹掉眼泪，坚定地点了点头。

　　等待是一种漫长的煎熬。我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直直地望着紧闭的大门，想象妈妈在门后的样子。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过往的一幕幕从眼前闪过，一切都明晰如昨日。
　　……
　　“您，是楚言的妈妈?”
　　站在那儿的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虽然面色有些苍白消瘦，但还是能隐约看出年轻时的风华。
　　“是啊。”楚阿姨朝我微笑着招手，“刚才我们回来，看到你靠着那棵树闭着眼睛，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不，只是不小心睡着了。可能是这几天没有睡好。”
　　“那要不要到我们家去休息一下?”
　　“不用了，阿姨，这怎么好意思呢！”
　　楚阿姨微微一笑，说:“不用客气了，你就上来陪我说说话吧。阿言这个人啊，总是很少说话，我都快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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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阿姨忽然叫住了我:“你瞧我这人，到现在都没问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我笑着说:“夏倾城。‘夏天’的‘夏’，‘倾城倾国’的‘倾城’。”说完，我看到楚阿姨的笑容忽然凝住了，有些颤抖地低声重复着:“夏倾城……夏倾城?”
　　我疑惑地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楚阿姨又恢复到以往的样子，露出亲切的笑容，“我只是觉得，你的名字取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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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城，”楚阿姨放下手中的针线，拉过我的手，问，“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没什么……”我安慰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光，“阿姨，你刚才……你刚才叫我什么？！”
　　楚阿姨怔住了，有些尴尬地说：“城城。是不是我叫得太亲密了？如果你不喜欢的话……”
　　“不，我喜欢！”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就叫我城城吧！”
　　楚阿姨听了我的话，久久没有回过神来。我发现她的手指有些发颤，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突兀了，我连忙解释说：“其实，我也没见过我妈妈，可能我潜意识里希望她是一个像你这样子的人吧。”
　　“……是吗？”她若有所思地微笑了一下，然后说，“如果你不嫌弃，可以把我当成妈妈……而我，也会把你当女儿对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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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条链子，举到我眼前，摇晃之间，好像有一个银色的太阳在闪耀。
　　“这是一个太阳形状的吊坠，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希望即使在黑夜它也能温暖你。至于坠子上面的红绳结，是我妈妈编的……世上仅此一条哦！”

　　红绳结……项链……
　　我突然反应过来，掏出挂在脖子上的项链，银色的小太阳在我眼前晃动着。楚言说，这个红绳结是妈妈编的……我小心翼翼地摩搓着与吊坠相连的红绳结，想象着妈妈在编织它时专注的神情。我想，早在妈妈得知我的名字时，她就已经猜到我是她的女儿了吧?可是她却按捺住自己的激动，帮我一点点地解开与父亲的心结，陪伴我，开导我。这种相见却无法相认的悲哀，又怎会比我十六年的等待少一些痛苦呢！
　　手术持续了十多个小时，比预期的超出了五个小时。
　　“医生，怎么样?”爸爸镇定地询问从手术室里出来的主刀医生。
　　“手术不是很顺利，病人还处在危险期，只希望之后这段时间情况会有好转。”
　　我紧握着的手忽然松了，眼前突地一黑，就落入了无尽的深渊。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