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倾城》顾景之

8、八 她竟然就是

　　“我爸已经走了？！”
　　回到病房，却只看到阿姨一个人，她说爸爸有事先走了。这是怎么回事？“他明明说上午公司没事的啊？怎么走得这么急，都不跟我说一声……”我喃喃自语着，却在不经意间发现阿姨的眼睛有些泛红。
　　“阿姨，你哭过了？”
　　阿姨愣了一下，伸手碰了碰眼圈，说：“哦，不是，可能是刚才窗户开着，风把沙子吹进眼睛里了。”
　　“是么？……”这真不是一个好借口，可是看阿姨的模样，似乎不想说出实情，我也只好在一旁保持沉默。
　　“城城，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阿姨说着话，视线却始终望着窗外的天空。
　　“当然可以啊。”
　　“……你，从出生到现在，有没有，有没有恨过什么人？”
　　恨？
　　“曾经有过，可是后来我才发现，这种感情其实是爱。”
　　“你是说你的爸爸？”
　　“嗯。”
　　“那，你的妈妈呢？”她的语气更加小心翼翼。
　　“妈妈？……”我迷茫地眯起眼睛。“妈妈”这个词好遥远，又或许是我故意把她推到了远离心房的地方，以防自己受到伤害。“我没有想过……”
　　“没有想过吗？……”阿姨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因为放心还是失望。“我知道了，谢谢你。”
　　“阿姨……”
　　“我有些累了，城城，你今天就回去吧，不用陪我了。”说完，她侧身朝窗户躺下。
　　“那好，我先走了。”我慢慢地退出病房，越发觉得古怪，今天大家是怎么了？考虑再三，最后我决定先回家去，看看爸爸在不在。

　　回到家，我看到书房的门虚掩着，轻声推入，看到爸爸正坐在书桌后面望着手中的东西发呆。我敲了敲门，然后走进去。
　　“爸爸，你果然在这里。”
　　爸爸抬起头，有某些光芒在他眼里闪过，好像破碎的钻石——这种眼神，我决不会记错，就只有在我们和解的那天出现过。
　　“……你回来啦。”他的声音有些喑哑。
　　“爸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沉默不语，把手里的东西倒扣在书桌上，离开了转椅。我这才看清楚，那是个类似相框的东西。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呢?
　　“爸爸……”
　　书房里静得让我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正不安地起伏着。爸爸踱步到窗边，身影落寞。
　　“倾城，你——你想不想——想不想你的妈妈?”
　　我猛地僵住了。
　　妈妈……怎么又提到了妈妈?楚言、阿姨，现在连爸爸也是，一直吞吞吐吐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突然提到妈妈?”
　　爸爸转过身来，黑色的眼眸晦暗难辨。
　　“难道你不想你的妈妈吗?”
　　我低下头，让前额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在两岁的时候，妈妈就离开了，小的时候或许对她还依稀有些印象，可是这么多年来，那一点点模糊的痕迹早已像海上的泡沫，消失得一干二净了，即使我再怎么想捕捉，也是徒劳。
　　——想念。若要想，若要念，至少也该有可想可念的人或物。这十六年来，我仅有的只是“妈妈”这样一个模糊的概念，连她的容貌声音、高矮胖瘦都一无所知，又怎么想念呢?
　　况且，“不是你告诉我，‘我没有妈妈’的吗?”语气中多少带着几分哀怨。
　　“唉——”爸爸的表情震惊且痛苦，他也没有想到，当初的一句话，会造成我永远也解不开的心结吧?“当初……当初……唉，是爸爸不好!”
　　“爸爸，你不要自责了。其实，我早就接受也习惯了没有妈妈的生活，这么多年过去了，又何必再提呢?对我来说，和你相依为命才是最重要的。”这样的幸福，已经足够了。
　　“可是……”爸爸并没有因为我的话而放松下来，仍然眉头紧锁，“……到底，应不应该告诉你呢?……”
　　“有什么该不该告诉我的?爸爸，你说清楚啊。”我发觉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
　　“你，你自己看吧！”他攥紧了拳，猛地朝书桌上的相框一指。
　　我把视线移向那倒扣着的相框，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去，心脏愈发激烈地脉动着，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就只剩下它的砰砰声还在延续。
　　我举起右手，朝相框伸去。砰！
　　握住相框，使手指尽量不颤抖。砰！
　　把它拿到面前，闭上眼睛深呼吸。砰！
　　慢慢地，慢慢地睁开眼睛——

　　看到相框里的照片时，我倒抽了口气，好像浑身的温度在瞬间被抽离了。
　　“怎么会……”
　　我后推了几步，只觉得脑袋轰地一响，便晕眩起来，手指一松，相框无声地滑落到了地毯上。窗外的阳光斜射而入，照耀在了洋溢着笑容的脸庞上，显得那么的温暖和熟悉。
　　照片里，爸爸搂着一个女人，两人宠溺地望着女人怀中的婴儿，留下了温馨的一瞬间。虽然已经过了十多年，但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那个女人——竟然是楚阿姨！！
　　“爸爸，她……她是……我的妈妈?”
　　爸爸没有说话，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不会的，不会的，这不可能啊……”我摇着头，自欺欺人地低声喃喃。
　　爸爸走过来，握住我的肩膀说:“她是！她是！这张照片，是在你满月的时候拍的，照片里的男人就是你爸爸我，女人就是你的妈妈，那个婴儿就是你，倾城。”他弯下腰捡起相框，重新放回我的手里，道:“我和你妈妈离婚之后，一狠心就把所有跟她有关的东西都毁了，还彻底搬离了她的视线——惟独留下了这张照片。当时我以为是自己一时疏忽，现在才知道，其实是我下意识当中想要留下一点她的痕迹，也好让我自己，甚至你能够缅怀。没有想到，今时今日竟然又见到了你妈妈——更不可思议的是，原来你们早就认识了！天意弄人啊！”
　　我怔怔地望着照片，完全不知道该做何反应。这种八点档的电视剧里才有的剧情，竟然发生在了我的身上！真是可悲又可笑啊！但是，我该怎么办呢?阿姨是我的妈妈，阿姨竟然是我的妈妈！早上听到楚言说他是阿姨的继子时的那点震惊，跟现在相比简直微不足道。我想要理清楚自己的想法，可是满脑子只剩下一句话，像山间的回音那样交叠回荡着。
　　她竟然是我的妈妈！

　　“爸爸，我想静一静。”说完，我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出了书房。
　　身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

　　我又回到了那座迷雾森林里。
　　苍白。森冷。
　　我怀抱住自己，希望可以保留住一点温暖。小心翼翼地穿过层层白雾，冰凉的水汽黏附上我的脸颊，寒冷的感觉严丝合缝地包裹住了我。我想要逃离，躲开这令人窒息的绝望，尤其在我体会到幸福之后，我不想再回到过去的灰暗世界，我渴望阳光，渴望温暖，渴望爱。
　　“城城……城城……”
　　又是那个声音，如此熟悉，让我有种想哭的感觉。这一次，我没有犹豫，立刻朝着声音的来源飞奔过去，因为我怕又会像前几次那样，身体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想念了十多年的人一步步地远去，被茫茫的大雾所湮灭，如同我心底微弱的希望之焰。
　　“城城……”
　　呼唤声越来越近了，我试着发出声音，结果惊喜地发现自己成功了。
　　“妈妈……”我慢慢地开合着自己的唇瓣，用尽所有的认真，细细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就是这两个字，在我的人生中缺席了整整十六年，徒留一片灰白的底色。
　　“城城……”
　　人影的轮廓已经依稀可现了，我忐忑地上前，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着——终于，终于要见面了！我守护了十六年的位置的主人！
　　“妈……”我愣愣地停下了呼唤，望着眼前逐渐从迷雾中显现的脸庞，从眼睛、鼻子到嘴巴，还有那抹淡淡地笑容——竟然是楚阿姨！忽然之间，雾气全都停滞住了，好像时间被魔法所凝固。我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的人，望着她缓缓伸出的手向我的脸颊靠近，心里有一千个声音在呐喊着:
　　她竟然就是我的妈妈！
　　她竟然就是我的妈妈！
　　然后，在她的手指触到我的脸之前，我猛地侧过头。阿姨的眼里闪过惊愕和受伤，伸出的手就这么悬在了凝脂般的白雾中。有那么一瞬，我后悔过，可是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就僵住了——这种感觉……果然，身体又失去控制了，我像牵线木偶一般被动地转身，朝着反方向离开，即使身后传来深情的呼唤也没有片刻停留。
　　——难道真的是上天替我做出了决定吗?

　　醒来时，没有前几次那样的冷汗淋漓，我只是很平静地睁开眼睛，视线如同失去焦距般落在某一处黑暗中，像陷入一个无尽的深渊，一直坠，一直坠……
　　之后，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