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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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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静谧的疗养院。
幸村拿着包走在悠长的走廊里,一侧的墙上挂着些色彩强烈的画,阳光从开放的另一面透进来,将画中光怪陆离的世界染上暖洋洋的色彩。
幸村推开最后一间教室的门,里面已经坐着十来个人,从七八岁的小孩到耄耋之年的妇人,大家面前都支着画架,画具从蜡笔水彩到颜料画笔不一而足。幸村微笑着打了圈招呼,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摆出自己的画具。
教室前端的女子弯腰帮一个小孩捡起了掉在地上的蜡笔,看了看时间,温柔的笑着招呼大家可以开始绘画了。
没有主题,没有要求,想画什么都可以。
幸村把衬衣的袖子挽到手肘,拿起碳笔开始勾勒轮廓,如同是描绘过千百遍,笔下的画面很快成形,幸村抹掉过于粗硬的线条,开始调色上色。
像是老师的女子在整间教室里巡视着,看到有迟迟无法下笔的老人俯下身温柔的沟通引导,碰到画了两笔就开始就失去耐性的小孩柔声安抚。
时间缓缓流逝,有些画完的人带着自己的画作离开了教室,幸村也在最后用湿颜料轻柔的拖过暗色的背景,对整个画面上的色彩分布进行微调。
柳生真奈站在幸村身后,看着幸村画完最后一笔。
这是一幅玻璃上的倒影,瓷白的花瓶里插着三支绽放的矢车菊,其中一朵的花心上蜷缩酣睡着一个栗色头发的小精灵。画面柔和而美好,又因为画的是玻璃上的倒影平添了几分虚幻的感觉。
“幸村君,他好可爱呀。”边上同样看着幸村画完的老妇人指了指画上的小精灵。
“是的森婆婆,他很可爱。”幸村温和的点了点头,收好自己的颜料盘,拿着画笔到教室最后的水池冲洗。
将笔摆在一边晾干,幸村发现有个小男孩站在他身边仰头看着他。
幸村擦干双手,蹲下身和小男孩平视,和煦的问:“怎么了,伊藤君?”
小男孩没有开口,依旧直直的看向幸村。
幸村也不以为忤,抬手轻轻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转手从口袋里摸出了几颗糖果。
小男孩伸手抓过糖果,转身噔噔噔的跑远了。
看幸村收拾的差不多,在一边站了良久的柳生真奈终于开口:“幸村君,你是又做梦了嘛?”
“嗯,就是一个很清浅的梦,没有感到什么不愉快。”
“那…哥哥那…”真奈踟躇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幸村抬起食指竖在唇前,笑着说:“要对比吕士保密哦。”
说完幸村转向还流连在他画前的森婆婆,同样蹲下身和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平视:“婆婆,你和柳医生预约复诊的时间快到了,我送你过去吧。”
“好啊,那麻烦你了。”
得到同意后,幸村转到轮椅背后握上把手,和柳生真奈点头示意,便推着轮椅出了画室。
(2)
不二周助从显示屏上收回视线,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偏离值在缩小,但是……”一边的菊丸也在看着自己面前屏幕上显示的数据流。
“这种融合的前奏也意味着不稳定性。”不二由美子接上菊丸后半句未完的话,手压在不二的肩膀上,“周助,你还好嘛?”
“姐姐,我没事。”
“你这脸色看起来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由美子担忧的伸手摸了摸不二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今天爸妈在寒川町那边收拾,你也去帮帮忙吧。”
“可……”
“出去散散心吧,周助,你都多久没出门了。”由美子说着转向了一边的菊丸,“英二,我弟弟就交给你了。”
“由美姐,保证完成任务!”菊丸从座位上弹起就是一个立正敬礼,拖着有些不情愿的不二出了房门。
久未见阳光的肤色白得有些通透,栗色的头发在阳光下衬得整个人格外的温暖,不二站在研究员门口弯着眉眼歪了歪头:“英二,我是偏差的极点。”
“是、是。”菊丸毫不犹豫的拉着不二的手腕往前走,“我还是那个多出来的人呢。”
不二一时也拗不过行动力爆棚的大猫,两个人慢慢的顺着街道往前溜达。
飘扬而下的红叶,变换的红绿灯,熙熙攘攘的人群。
不二双手插着兜,冷漠而疏离的看着这一切。
“不二,高兴一点啦。”菊丸像是变魔术似的从背包里摸出一台古董相机,“噔噔~你好久没出来拍照了吧。”
“英二……”不二怔了怔接过相机,一时语塞都不知道说些什么,“谢谢,抱歉,最近我……”
“安Nay,我懂。”菊丸比了个wink,“离目的地不远,也不赶时间,我们就走过去吧。”
不二点点头,垂眸检查了下相机里的胶卷,端起相机通过取景框看向外看去。
似乎是休学旅行的学生们在前边笑闹;穿着西装的男士边打电话边抹着额头上的汗;大约是情侣的男女在甜品店外讨论点什么口味的芭菲……
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啊……
不二转动镜头,看见道路尽头的红绿灯转换,一波人潮沿着斑马线往前走,一个鸢尾发色的男子身形挺拔,身边带着鸭舌帽的男人正侧过脸和他说着什么。
不二只觉心跳漏了一拍,放下相机再往前看去,人已消失在转角。
“不二,怎么了Nya?”
“我好像看到我一直在找的那个人了。”
“啊?那个人不是……”
“嗯,我可能看错了吧。”
(3)
“富士美术馆位于神奈川的寒川町,是一家半展馆半画廊性质的私人美术馆,会展出一些馆主夫妇自己收集的展品,也接受私人性质的短时展览,还有一些青年艺术家的寄卖。”在前往美术馆的路上,真田向幸村汇报调查到的美术馆背景资料,“总共两层五个展厅,有一间一直空置的展厅馆主表示可以租借给我们。”
“一直空置……很奇怪啊。”幸村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放下疑惑,“如果合适的话就谈长期租赁吧,我早就想把画室的画收集起来办一个画展,通过画这种神奇的语言展现出来的矛盾、释放、宣泄等等情感,还有时间推移下的变化,破土而出的生命力,我想让更多人能看到。”
“嗯……”真田应了一声,似乎觉得之后的话难以启齿,抬手压了压自己的帽檐才开口。“精市你……”
幸村闻言半眯起眼,声音也辨不出喜怒:“看到我昨天的画了?”
“出发前去画室清点了一下画作,你就那么摆在那里。”真田像是有些慌乱的解释。
“没事,我也没想隐瞒什么。”幸村停住脚步,看着前边的红灯慢慢跳跃成绿色再继续往前走,“绘画疗法本就是经典的心理健康疏导和治疗的方法之一,我笔下的世界便是我的真实,幻视、幻听、错乱的记忆,我早就和他们和平共处了。”
“精市……”
幸村看了眼真田,面上恢复成往日的云淡风轻:“虽然你是和我一起长大的朋友,但我知道你也是我父亲放在我身边看着我的人。谁会想到,整个幸之疗养院圈禁的最大的病人,是我这个院长呢?”幸村说完笑了笑,加快脚步,“快点吧,和富士美术馆的馆主谈完得早点回去。”
“精市,你还相信小时候真的见到了花精灵嘛?”
“这重要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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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馆的一切幸村都很满意,布局、采光、恒温恒湿的设备……至于为何会空置这么久,馆主夫妇只说是这个展厅本是想送给他们的长子,但是由于私人原因一直没有投入使用。
既然是私人原因,幸村也无意多过深究。接下来的一些商务商谈就全权交给了真田,幸村表示他对展馆的其他展品也很有兴趣,便先离席去参观。
等真田差不多谈完时,幸村估计着时间的信息正巧也发了过来,说自己在展馆后的小花园等他。
真田和馆主夫妇告辞,从后门绕出来,穿过郁郁葱葱的树丛,就看到幸村怔怔的低头看着池塘的水面。像是察觉到他的脚步声,幸村抬起头,嘴角的笑意似是有些缥缈:“弦一郎,水面里,好像不是我自己的影子。”
(4)
“英二,水面里,好像不是我自己的影子。”不二刚说完这句话,就被菊丸一把从池塘边扯开。
“不二,你要吓死我啊!”菊丸拉着不二猛退了三四步,“现在这种时刻,像水面啊、镜面啊这种高危存在还是能避就避,万一除了什么意外……”
“会出什么意外?”出来走了走的不二心情像是轻松了不少,笑着逗菊丸。
“额……不知道啊,像小说了说的被卷到时空缝隙什么 Nay?”菊丸说着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池塘,还是忍不住还是问道,“倒影真的不一样?”
“所有的偏离者都是天然的观察者,理论上你也能看到。”不二双手插兜,笑得眉眼弯弯。
“不了不了不了。”菊丸速度的拒绝三连,“伯父伯母他们应该忙完了,我们进去吧。”两个人晃晃悠悠到这的时候,正巧看到不二夫妇在前门送客,不二就拉着菊丸绕到了后门小花园这里。
“嗯,进去吧。”
干枯的树叶在脚下破碎发出清脆的声响,斑驳的阳光从树影间透了进来,两人从后门进了富士美术馆。
歇业中的美术馆寂静无声,从后门进去,转过两个转角,就是不二记忆里无比熟悉的那个展厅。
十年前,父亲把这个展厅作为重获新生的礼物送给自己,让他可以在这里展示任何他想展示的东西——天空、海洋、屋外的积雪、盛开的樱花……
亲手完成了从无到有的布置、调试、更迭,不二周助从寂寂无名到圈子里小有知名度的自由摄影师,直到发现,这个他热爱着并一直想要展现其美好的世界——想杀死他。
“周助。”
听到呼喊,被打断回忆的不二回过头,看到不二眀彦和不二淑子从不远处走来。淑子先是给了他一个拥抱,不二眀彦则拍了拍不二周助的肩膀:“这里的东西我都收拾到楼上的休息室了,刚刚幸之疗养院的负责人过来商谈,这个展厅暂时会租给他们作康复期病人的画作展示。”
“嗯,姐姐和我说过了。” 不二环顾现在空荡荡的展厅,曾经这里挂满了他在世界各地拍摄的照片。
“伯父伯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吩咐吧!”边上的菊丸充满干劲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我们也没什么要弄的了。” 淑子笑了笑,“英二也好久没来了,就和周助随便逛逛吧。”
“爸,妈。”不二突然开口,“我想用暗房洗一点照片。”
“暗房?周助你……” 淑子话还没说下去,不二眀彦就接口道,“显影剂和相纸什么的还够嘛,需不需要再给你买一些?”
“够的。”不二微笑着举了举手上的古董相机,“就来这的路上随便拍点,想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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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亮着红色灯光的暗房里,不二将显影完成的胶卷从显影罐里取出,对着光挑出自己想要的那一张,然后放到放大机上让其在相纸上成像。显影完成后,不二用镊子将照片放到定型液里进行固定,看着相片一点点沉底,水面上一圈圈的波澜泛着红色的光斑,将整张照片映衬得扭曲又古怪。
毫无疑问,照片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不二只看到了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男子独自前行。
不二深呼吸了两次平复下紊乱的心跳,指尖依旧有些颤抖的拿出手机,调出很久很久以前菊丸帮他黑到医院系统里偷出的档案——照片上有着鸢发色的小男孩笑容甜蜜,而边上的文字则冷漠的写着:幸村精市,因手术失败去世,时年14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