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下 吾心归处是 ...
-
五
周佶振臂,剑刃上的血被瞬间抖落,雪白的剑身不染分毫。
不是什么高等魔兽,对于现在的他不过是轻而易举。
他的那群武艺不高的弟子倒是吃了苦头,梁歧抹了把脸上的血,看到师父又在望着云归发愣,善解人意道:“您要去无字碑那儿吗?”
周佶垂着眼,点头。
当年从龙潭山回来时,他拿着云归剑,血浸湿了自己黑色的劲装,寒风吹着有些渗,便披上了司和的外袍。
百姓们见天地平静,周佶独自一人从山上下来,无不高呼英雄,热泪盈眶。
周佶却精神恍惚,没有回应任何一个村民的邀请,径直回门派去找师父楚秦。
走出师父居室后,他的耳边嗡嗡作响,眼前山崩地裂。
周佶浑身淌血走到桃花树下,挖了个坑。
他不舍得用云归,只能徒手一点一点去扣坚实的地面,从晚上一直挖到第二天日出。
周佶把血色的白袍叠整齐,放进了坑里,静静等着桃花瓣落下掩埋,三天三夜。
他想立个碑,写些什么东西,可拾起石头又放下,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是什么关系?同门师兄?还是相爱道侣?
除了楚秦和自己,没有谁知道还有这样一位像桃花一样的男子。
桃树下最终还是立了一块不曾留字的墓碑。
周佶冲进司和的寝室,扯下头上的发冠,高束的马尾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披在身后。
铜镜中的男人就那么看着他,分外陌生,像是在嘲笑他的不伦不类。
周佶发疯似的找来司和的白衣穿上,拿着云归剑在自己身上刺了一剑又一剑。
“师兄,你来继续教导我啊。”
他被衣角绊倒,摔跪在铜镜前。
不像,不像。
哪怕穿着一样的服饰,拿着同一把剑,两人的气质也大相径庭。
那个目似桃花,双眼含笑,像星星一样的人消失了,从出生到死去,也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周佶终于忍不住,伏在碑上大哭。
【生】
“是,师父!”司和坚声应道。
“夔为众厉鬼怨气所凝,所含力量是你难以匹敌的,万万不可轻觑。”楚秦背对二人,沉声道。
司和一直以来无人能敌,多少带了点少年傲气。他抱拳道:“龙潭山地势险峻,魔物更是难以预料,周子曦的实力还不曾达到斩魔水平,倒不如让他就留在这,我独自一人足矣。”他抬头盯着师父的背影,眯起好看的眼睛:“您也不愿让他出意外吧?”
楚秦摇了摇头,似是勾起嘲弄的笑,回绝了司和:“此番就当是对他的历练,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司和咬咬牙,一振白袖,愤然离去。
龙潭山封印已破,浓烈的魔气遮天蔽日,司和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周佶,握紧云归。
这几日附近百姓早已逃散得差不多了,登山之路没有人,异常顺利,只是途中时不时便会出现一堆腐烂的尸体。
周佶实战中很难帮上忙,能做的也只有驱散吞食腐肉的犲狗秃鹫,净化亡灵,让亡者入土为安。
周佶正要掐诀,突然司和一把抽出云归,厉声道:“等等!”
周佶不明所以,正要询问,瞬间铺天盖地的魔息喷涌而出,恐怖的气息几乎要宁为实体,强大的压迫力让他“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上。
司和扭头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的挡在他的面前。
黑烟从空中聚下,逐渐显现出一副人形来。
令人震惊的是,百姓闻风丧胆的万魔之王夔竟是为貌美的女子。
女子身着绿罗裙,曼妙的身姿,顺滑的长发,细致的脸上长着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
女子大抵四十来岁,似一位温良妇人,但打破那份平衡的却是额上暴突的一对龙角,和肩胛骨上横生的一双龙翼。
若是没有异化的那些部分,倒和司和有几分相似,也是算是倾国佳人。
周佶倒未想太多,浓郁的魔息压得他难以呼吸,四肢发麻站也站不起来。
司和除了面色苍白倒也没有什么大碍,提起云归便冲了上去。
云归乃上古神剑,传说为伏羲一滴泪所化,天生神力震慑妖邪,面对的魔物越强,其神力所显越为突出。
女子抬起头,尖锐的嘶鸣声响彻整个龙潭山,声波所含的威力令十里内的生物瞬间口吐鲜血,僵直倒地。
司和一惊,反应迅速的向周佶施出一道令咒,立起晶蓝色的保护屏。
不必担心周佶,司和将灵力尽数注入云归,雪白的剑身瞬间爆闪蓝光,雄厚的灵力在锋间涌动。他抬手捏诀,云归的剑影便同光一般斩向夔的头颅。
周佶被司和的力量深深地震撼到了,不说每晚陪他练剑的小打小闹,若这次龙潭山之行他没跟来,恐怕是一辈子也见不到师兄真正的实力了。
司和真的是无人能及的天之骄子。
灵力与魔息在这片领域肆虐,交织缠斗的难舍难分,整个空间都几乎为这恐怖的力量所撼动,碎石从崖间滚落,龙潭山因不断震动开始崩塌,若非有司和所立的护屏,周佶怕是早就葬身于滚滚碎石之中了。
夔也未曾料到竟有人类的实力能强到与自己匹敌,那把白色细剑看似平平无奇,甚至轻小到宛若女子的武器,谁知在注入大量灵力后却暴虐至极,其锋寒光削铁如泥,面对它这样的魔更是毫不留情,剑光直逼要害。
佩剑令人难以招架,御使它的白衣男子实力更是深不可测,夔为了试探他的灵力发出几束魔息,却全同石子沉入大海般杳无音讯。
雄厚、饱满又纯净的蓝色灵力,所含的力量让它发自内心的恐惧,人界千年前拥有这般惊人天赋的还是妖族混血。
更可憎的是,这个白衣男子从始至终都好像轻而易举,自己甚至连他布下的防御屏都打不碎,夔狠狠瞪了一眼周佶。
它还是不甘心,这个女人的躯体已供它使用了二十来年,□□所含的灵力早已被它吸收殆尽,在魔息的长期浸染下□□已经开始破碎,现在的它急需寻找一个新的容器。夔深深地望着司和,那堪比神灵的□□,它无论如何也要得到,哪怕拼死一搏。
司和眯起好看的眼睛,不明白这怪物到底在想什么。
女子的双手异变成魔兽的利爪,莫名开始抓挠自己的胸腔。
一时间血肉飞溅,周佶和司和都不由得面色一凝。
泼洒的血迹很快便流满了这片土地,司和双目圆睁,突然闪过惊慌,忙扭头冲周佶喊道:“子曦!快!离开那个保护屏!”
夔此刻的模样有些凄惨,半颗心脏被挖了出来,它却桀桀怪笑起来,血淋淋的一手指天,嘶哑凄厉的声音大喝:“以吾血为火,以吾肉为牢,三千红莲地狱引!”
“天罚!”
六
那天去找师父时是什么场景呢?
哦对,楚秦还是像往常一样冷漠。
“见到夔了?”
“嗯。”
“见到楚枫了?”
“……”
周佶抬起头,双目通红,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话:“司和可是你姐姐楚枫的遗孤,你曾不仅对他设下禁足,如今还把他祭献给夔,这是什么意思!”
“你似乎搞错了什么。”楚秦转过头,周佶这才发现,以前不曾注意过,原来楚秦也生了一双桃花眼。
与司和总是双目含笑不同,他总是冷冰冰的,微挑的眼尾带着威严,淡漠的瞳不含一丝情感,苍白的薄唇,就好像这个人天生凉薄一样。
“是因为你武力不及司和而拖了他的后腿,与我何干?”他淡淡道,“楚枫与狐族妖孽私欢生下司和,可谓污我楚氏血脉,予他容身之所已是我施大恩,难道还要昭告全天下楚氏多了这么个孽子?若不是妖物血脉,你当为何司和会有那样恐怖的天赋和惊人的灵力?”
周佶向来嘴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那夔并非十恶不赦的厉鬼,若定时为它奉上灵力充沛的肉身作为容器,它倒也会安安静静呆在封印里。司和的灵力比他母亲强大那么多,失去一个司和,换来人间百年安定,有何不妥?”
周佶握紧双拳:“不想着如何除魔,却用别人的□□供奉养魔……楚秦,你真是妄为人师!”
“所有的百姓都亲眼看见你斩了夔,此时正当扬名的大好时刻,劝你不要轻举妄动前功尽弃。”楚秦开口道。
“夺了司和的全部功劳……还让我不要前功尽弃?”周佶身披白色血袍,怒目圆睁,咬牙说。
“除去了楚枫,现在司和已逝,无人玷我楚氏血脉,你杀了夔对我也是好事一件。”楚秦眼中尽是嘲弄:“干得不错,周佶,不愧为我的得意弟子。”
司和直到二十五岁也没有行冠礼,是因为没有必要。
因为他迟早要被楚秦献祭给夔,将死之人不必放在心上。
司和那么聪明,又怎会猜不出自己的身世?
他那么向往自由,却平静的接受了楚秦为他安排的结局,没有一丝反抗,这样,楚秦就不会用周佶来要挟他。
外面有山有树有水有万物生灵,但他孑然一身没有牵挂,仍是孤身一人。
所以司和心甘情愿的被囚在了笼中,没有山没有树没有水没有万物生灵。
他只有周佶了。
在人们心中,司和本就是不存在的人,楚秦把自己的弱点藏得很好。
自楚秦计划收他为徒的那一刻,司和人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算计好了。他生来就是为祭献给夔而存在,所有的成就都将归功于周佶。
自小天赋异禀的变成了他,十二岁拥有神剑云归的变成了他,龙潭山独自斩除魔兽夔的变成了他。
云归剑红光大盛,周佶剑指楚秦。
楚秦挑眉,有些出乎意料:“云归已认主,为何你能御使它?”
楚秦聪明一世,却唯独在此出了岔子。
当门派中的人发现楚秦尸体时,已然引起轩然大波。
此时的周佶在世人心中宛如神祇,长老们为了门派名声自然不可能放出他弑师的消息。
现在的周佶对于门派比楚秦更重要。
人人皆为棋子。
【死】
滚烫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周佶脸上。司和挡在了他面前。
黑烟凝成的利爪穿透了司和的小腹,血泼了周佶一身。
夔很聪明,它打不过司和,注定今日要灭于云归剑下,不如孤掷一注全力去攻击周佶。
红莲地狱令整个地面变为灼灼岩浆,落下天罚。想要避开岩浆,就必须离开保护屏,可缺少护屏,周佶只能在天罚中化为灰烬。
很可惜,夔赌对了。
这招代价很大,曾经那名女子的身体迅速僵化,再也支撑不住夔的侵蚀,它只能迫不得已离开自己的容器。黑烟从女子的身上剥离出来,顺着司和腹部的伤口缓缓流入。
女子的瞳中终于露出一丝清明,慢慢恢复了甚至。
漫天的血光,她只看见了中间的白影。
她的嘴角在努力扬起,张了张口,破碎的声音缓缓溢出:“司和……”
奈何,二十多年的侵蚀,她尽力了。
女子的身躯灰飞烟灭,司和面露痛苦,“哇”的吐出一口黑血。
黑烟不是实体,根本无法斩断。
要除掉夔,只能用□□锁住它一同斩杀。
夔在司和的体内狂妄大笑,很显然他充沛的灵力令夔非常满意。
一层薄汗浮在司和脸上,他的额上同样生出一对龙角。白衣被血浇透,艳红的仿佛嫁衣般在风中翻飞。
周佶看到被夔附身的司和,整个人都呆住了。
司和将手中的云归剑抛去,喊道:“趁我还能控制自己的意识,快动手。”
“当啷”一声,剑落在地上,周佶咬牙,音色颤抖,一字一顿的说:“司和,你在开什么玩笑,居然让我亲手杀你,太恶毒了。”
司和不言,强撑着笑默默看着他。
“你回来吧,以后的白衣服随便穿,我帮你洗。”
“我的时间不多了。”
“你总爱躺在草地上,可早晚太凉,我怕你生病,所以总是责备你。”
“把云归剑起来吧。”
“上次群雄论剑你没去,韶光派有个特色的荷花酥很好吃,前段时间我溜去偷师,咱们回家我就去给你做。”
“我不想作为魔物死去。”
“你喜欢看星星,我发现门派后面的那座山顶有个凉亭,很高很高,肯定比你在院子里看得更清晰。”周佶置若罔闻,碎碎念着。
“我们杀了夔一块回去,你会成为百姓们心中的大英雄,到那时候几乎全天下都知道司和这个人了。”
“不用管什么狗屁禁足令,你若愿意我陪你浪迹天涯,不愿意就共隐居山林,以后我天天陪着你喝桃花酿好不好……只要、只要你跟我回去……”周佶嘴唇颤抖着,心脏闷痛,说到最后有些泣不成声。
他从来不在乎名为楚秦的师父,自打被抱回来就不曾见过他。
那天,小小的白衣孩童趴在摇篮边,眼睛亮晶晶地用手逗弄婴儿白白胖胖的脸蛋,扭头问远处的男子:“师父,他是谁啊?”
楚秦立在桃树下,眼中尽是温柔地看着淌着涎水的婴儿,“他名周佶,是我的儿子。”
“那为何他不和师父您一样姓楚呢?”司和小声嘟囔,不再继续纠结于他的名字。
楚秦整日闭关,一次就将近十年,期间司和教他识字、念书、习武,倾心倾力地教导着。
婴儿渐渐长大,变成了叛逆的孩童,又长成了比他还高的少年。
“你都多大了,怎么写自己名字还那么丑。”司和有些无语,将宣纸铺在桌上,扶额不忍直视:“起码字要练好吧?这张纸都用来写你名字。”
周佶点点头,毛笔蘸上墨,大笔一挥。
第一遍,“周佶”这两个字像是偏瘫半身不遂。
第二遍,“周佶”这两个字堪比符纸上的鬼画符。
第三遍,已经看不出是什么玩意儿的墨条歪七扭八缠成一团。
第四遍,周佶委屈:“师兄,我真的写不出来你那样的字……”
算了,司和叹气,俯下身握住周佶的手,一笔一画的带着他写。几绺发丝落在胸前,司和垂着眼,睫毛垂下的阴影映在全神贯注的眸上。
司和靠过来的时候,清淡的桃花香气便萦绕鼻尖,像一捧虚无缥缈的梦。
周佶哪里是不会写。
他只是痴迷那醉人的桃花酿。
周佶伏在地上,哭的肝肠寸断,想要抬手去拉他,却只拽下那已经被血浸透的白袍。
司和闭上眼,温和的说:“你还记得我取过你一缕发丝吗?我一直把它放在剑鞘中,又用碧池水洗了自己的气息,现在,你是云归的主人了。
“我说过的,你可是有把柄在我手上。”他释然地笑起来,如此动人。
周佶拾起云归,雪白而细长的剑身注入他的灵力后,发出耀眼的红光。
司和轻轻吻了吻周佶的额头,像是临终的诀别。
“拔剑,我教过你的。”
尾
梁歧带着弟子们找到周佶时,都被吓了一跳。
“师父!师父!”
周佶闭眼倚在桃树下,带血的上古神剑云归已碎,桃花瓣落了他一身,像是久别的爱人带他回家的路。
身旁便是那座墓碑,碑前放了两壶桃花酿,不同的是,那碑上终于刻了字。
————「吾心归处」
桃枝夭折,万木枯荣。
少年初见动心,再见倾城。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桃枝木。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