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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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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风过林梢携露浓,春华将散,酒浸梦眼湿
一
“拔剑,我没教过你么?”周佶冷冰冰地瞥着地上血淋淋的人,雪白细长的剑漂亮的挽了个剑花,直指对方面门,寒光同那个男子一样,不着一丝温度。
地上的人打了个寒战,颤抖着去够落在一旁的剑,只可惜不知是害怕还是脱力,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周围的弟子害怕极了,纷纷低着头,不敢瞧自己的师父一眼。
周佶嫌恶地看着这位弟子,皱眉挥袖离去,甚至不曾让他碰着一片衣袂。
周佶着实不大适合当师父。
【梦】
司和的脸映在阳光下,笑的温柔:“下次不可再甩脾气了,打伤了人多不好。”
周佶撅着嘴,赌气扭头不理他,把脸埋在膝中,半晌才闷闷不乐道:“你别管我,你又不是我师父。”
半壶桃花酿入喉,春风都被烧的带了几分醉人。司和就草地躺下,让太阳整个包裹住自己,浑身上下被光映得金灿灿的。
“周佶。”
“……”
“周佶呀。”
“……
”
“小周佶?”
被闹得无法,他只得叹口气,同司和一块躺在草地上。
初晨的草地还挂着露珠,滚落进衣领里凉丝丝的,阳光也刺得眼睛生疼,一点也不舒服。周佶偷偷瞄了司和一眼,不是很理解为何他一脸享受。
“若不是我拦着你,那弟子又是一年上不了早课,你动手一时之快,却从未想过严重后果,好像被罚跪在祓孽台的那个人不是你一样……”司和声音从旁边幽幽传来。
周佶涨红了脸,思来想去好像确实是自己的过错,他向来嘴笨说不过自己的师兄,论武力也打不过他,只能委屈抱怨转移话题:“下次你别穿白衣服躺地上了,总爱随处躺在地上,一天换一件,我洗起来真的很累啊……”
司和一怔,随即一把将周佶拽起,笑眯眯道:“为了防止下次你和其他弟子打架丢你师兄的脸,来陪我过几招吧?”
天使般的面庞带着阳光的笑容,吐出的一字一句在周佶听来宛如地狱中的蛇蝎,恐怖又邪恶,这是对他顶嘴最大的报复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二
周佶又带着一身酒气与伤痕,踉跄跌入寝屋。
屋子里很安静,整洁到一丝不苟。他脱下自己的白袍,发疯般地清洗衣袍上溅到的血,就好像驱散自己的噩梦一般。
实际上那位弟子也未曾做错过什么,周佶只是突然想到他曾经也是那样美名其曰训练自己,实则单方面殴打。而自己也同样对待了那名自己的弟子。
要是弟子多挨点打,是不是就能变强些?强到足以有能力保护他所珍爱的人,不会再让身边的人离开他?
那名弟子没做错什么,只是长得太像曾经的自己。
直到洗得双臂酸疼到再也抬不起来,方才停下,周佶怔怔地看着铜镜中自己模糊的身影,仍是细如绸缎的泼墨长发,光洁而棱角分明的脸庞,无暇白衣。
今晚桃花酿喝的有些多,除了头晕外,鼻尖也萦绕着若隐若现的桃花香气,就和曾经的他一模一样。
周佶对他的思念早已刻之入骨,梦魂成魔。
他多想司和永远陪在自己身边。
【魂】
“嘶———”
沾了药酒的软棉在周佶的背后轻轻擦拭,时不时夹着他的吸气声。
司和轻轻拍了一下周佶的头,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喊疼,在我云归剑下一招都走不过,若是师父知道还不抽死你,他下手可比我重多了……以后每天上完晚课都来找我练剑。”
周佶看着司和自作主张的决定了自己未来每晚的安排,还恶趣味地用绷带扎了个蝴蝶结,敢怒不敢言。
“这不是……出事有师兄帮我嘛。”
司和笑了笑,拾起周佶刚脱下的黑色上衣,道:“你做这好生休息吧,血溅上面了,我去帮你洗洗。”
周佶浑身一颤,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忙接过外衣说:师兄陪我练剑辛苦了,你快休息我去洗。”
开玩笑,他怎么敢让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五谷不分六畜不认除了脸和武艺其他一无是处的师兄干活……话说司和真的分得清皂角吗?
司和倒是无所谓,蹲在小院后的溪边看着周佶哼哧哼哧地洗自己和司和的衣服。
好在,司和所有不会的,他都会。
司和生着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无论何时都像是含着笑意,亮晶晶地看着周佶,他有些不好意思,双耳浸上绯色,结结巴巴道:师兄……为何这样盯着我看?”
“无事,我只是在想……哪家姑娘有幸能嫁给你,会洗衣做饭,还长得俊朗,要多幸福啊?”司和笑嘻嘻地看着他的耳朵越来越红。
“我、我还未曾想过成家之事,我一心练武修习法术,深陷情爱不利于修行……”
“得了吧,这套说法应付应付师父就行了,他老人家几年出关一次,才管不着你。你也二十好几了,若是有心仪的姑娘,师兄帮你提亲去。”司和叨叨着,仰起头对着漫天星辰,慢慢抬起手,握住。”
司和总喜欢仰头看天,无论是晨曦、午阳、黄昏还是星夜,除练功外,他便躺在草地上,以天为被,静静的看着每天不同的景色。就像一只被困囚笼的鹰,对可望而不可及的苍穹尽是向往。
司和望着星星发呆,周佶望着司和发呆。
不管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反正他还从未见过比他师兄更好看的人。
这个像星星一样的白衣少年。
三
周佶,字子曦。
纵使他沉默寡言,脾气古怪,也未曾有人敢对他有一丝一毫意见,只因他如传奇般的故事。
他自幼无父无母,因天资聪颖拜入楚秦门下,成了楚秦唯一的弟子。
他过人的天赋,七岁结出灵核,十二岁召来上古神剑云归,才十八岁楚秦便为周佶拟好了字,“子曦”正如表意,望其振兴师门,为世间带来光明。
二十三岁,龙潭山封印破碎,名为夔的魔物涌入民间,血光接天,百姓苦不堪言。周佶一人前去,大战三日,天地为此颤抖,最终见他一手持雪白细剑,身披血色白衣,独自下山,天下太平。
百姓欢天喜地设宴感激他,周佶却旁若无人般自顾自离开了,任何人都不得挽留他半分。
后来,其师楚秦因修炼走火入魔,周佶含泪斩杀恩师,后抱着云归剑发了很久的愣,在桃树下立了无字碑,悲怆之色人尽皆知,无人不叹其尊师重义。
自此,周佶离开门派,终生不娶,漂荡民间,收了几名弟子,一路斩妖除魔,行侠仗义。
这便是民间广为流传的周子曦的传奇故事。
【魄】
“拔剑,我没教过你么?”司和剑指周佶,满脸细汗,仍挂着骄傲的笑意,泼墨长发落在身后。
另一边的周佶早已狼狈不堪,求饶道:“阿持啊,今日我参加门派群雄比武已经很累,实在打不动了……”
司和垂下细密的眼帘,不动声色收了剑,说道:“不必如此唤我,你若是累了就先沐浴休息吧。”
楚秦门下唯有司和与周佶两名弟子,周佶资质平平,却独得师父青睐,当初不仅亲自出关将其接入门下还在他十八岁时就拟了字。
司和倒可以称得上是天纵奇才,当初世间听说楚秦门下的一名十二岁的弟子与名剑云归融合气息,无不为此震撼,民间还津津乐道了许久。
只可惜师父却似乎不怎么喜欢他,在司和刚拜入门下时就给他立了禁足令,不许踏出院子一步,几乎无人知晓“司和”此人。
直到司和如今二十五岁,楚秦也没有为他取字行冠礼的意愿,因为“没有必要”。
周佶怕他难过,在师父闭关处跪了三天,终于求来了一张写着“夭”的纸。
于是周佶私下给司和取了“持夭”的表字。
桃之夭夭,意为茂盛,周佶觉得还不错。
门派十年一次的群雄论剑,由各门派的弟子间比武,周佶不精武艺,惨落二十一名。
师父不曾教导过他,亦不曾辱骂过他,似乎师徒间皆为名分,任何事都与他无关,哪怕这次周佶惨败,楚秦也心安理得的接受了。周佶惭愧,若是司和参加,榜首将毫无悬念。
可惜的是,司和的禁足不许他跨出院子一步。
司和的生活中,只有院子里的草地,墙角的桃树,头顶的一方天空,和自己的师弟周佶。
周佶洗漱完毕,披着浴袍出来时看到司和倚在窗台,手边倒了一地桃花酿,半张脸溺在黑暗中,万分孤寂。
周佶离他越近,酒气就越发浓烈,司和偏过头,迷离的桃花眼竟是比酒更醉人。
凑近了才发现,司和左眼角有一颗红色小小的痣。
司和的白袍宽松,平日的一丝不苟在酒熏下有些凌乱,肩胛若隐若现的藏在白衣间。
他对着月亮缓缓抬起手,握住。
再松开时,只有夜间的一丝冷气从他指间溜走。他笑着,却尽是悲伤与苦楚。
他永远也抓不住月亮。
周佶俯下身,轻吻司和的眼角。
摄魂夺魄。
四
梁歧怯怯地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周佶睁开眼,头痛欲裂。
他和那个人不同,酒量很差,几口下去就会烧的心生疼。
但尽管如此,他总倚着桃树,散着长发,身着白袍,抱着云归剑,每晚都与无字碑对饮了一壶又一壶。
风一吹,桃瓣零零星星地落在他身上,好像那个人轻柔地为自己披上衣袍。
如果那个人还在,肯定仍像往日一样,狐狸般狡诘地揶揄自己。
“小周佶的酒量还是这般差啊。”他笑眯眯的说。
周佶几乎要疯魔。那个人肯定整日都在桃树下练剑,否则为何身上总是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桃花香气?
“师父?”梁歧见周佶不动,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嗯……听到了。”周佶揉了揉太阳穴,穿上昨日洗净的白衣。
梁歧是他收的弟子之一,天赋不错,只可惜与那人还差了不知多少倍。
回忆又如漫天洪水般涌来,思念紧紧束缚着他,周佶有些喘不过气。
想见他。他想,见时肯定得提几壶桃花酿,哪怕喝得被他嘲笑也要不醉不归。
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梁歧看着师父身上的伤口胆战心惊,弱弱地问:“师父……不用处理身上的伤吗?”
“不必”周佶收拾的一丝不苟,随弟子一同出了寝室。
周佶本想着去见见司和,赠他几壶桃花酿腆着脸请求跟他和好,毕竟昨晚和他练武时,对方气他喝的醉醺醺的,给自己来了好几下。
他身上的伤口就是这么来的。
只可惜今日有村子受魔物侵扰,计划只得作罢。
司和也曾嘲笑过周佶爱耍小脾气,他自己不也一样?昨晚打伤了周佶,直到现在也不肯主动来见他一面。
周佶叹气,“走吧,村子在哪?”
【灵】
以天为被,以地为褥,桃花瓣落了两人一身。
周佶将脸埋在司和的颈窝,闷声问:“为什么你那么好师父却不喜欢你呢?”
分明你才是他最值得庆祝的弟子啊。司和有些撑不住,本想掐着周佶的脸命令他轻点,想了一会还是下不去手,改变了主意,手轻轻抚上对方的脸,主动献上一个吻:“没必要的。”
为什么没必要?这可是他最珍爱,想永远守护的珍宝啊!
司和难耐,一把抓住落在一旁的云归,割下周佶的一段青丝。
他握着那一缕发丝,扬起淌着薄汗的脸,带着一丝笑意:“今晚算是让我抓住把柄了,以后你可不许反悔……不然就给你下咒”
他又怎会反悔?
星夜之下两人的缠绵,终是再无第三人知晓。
(1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