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试死官》白日回光

5、欢迎来到冥府！

　　宇宙之间所有颠扑不破的真理都有类似的命名规则，比如说牛顿第一定律，牛顿第二定律等等。与此对应的，热力学第一定律（能量守恒定律）也有一个孪生定律，即热闹学第一定律（热闹守恒定律）。
　　简单来说就是，热闹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它只会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从一段时间转移到另一段时间（据传发现这条定律的学者曾经连续七个假期在开学前最后一个晚上补作业）。
　　所以，在极致的热闹之后，一般接踵而至的就是极致的冷清。
　　大概只过了两个街区，之前在耳边聒噪不止的喧闹眨眼间作鸟兽散。眼前的街道与城门口并无二致，但原本喧嚣的行人们如散去虚影的鬼魅般寥寥无几，房檐之下更是几无来客。横七竖八的房子宛如一条巨兽朽烂的骸骨，密集而凄凉地罗列在逼仄的小路两旁。绚丽的灯牌如同将死之人的无声挣扎，窒息感反而比闹市更甚。

　　第一天，清晨9点12分。
　　“我们不必和那些当差的一样挤那个小路，”黄四在前面继续领着路，“你是有特殊身份的，我们直接抄近道去见老板就好。”
　　李本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仅仅一街之隔，宛如天壤之别。
　　黄四见怪不怪地解释道：“这才是冥府大部分地区的样子。原因嘛，刚说过了，就是因为没钱，很明显吧？”
　　李本狐疑地摇了摇头。
　　“冥府没钱吗？我记得我今年清明的时候才给我太爷烧了几万亿来着，怎么会没钱呢？”
　　黄四翻了个白眼。
　　这还是当官的呢？这点财政知识没有吗？

　　注意！
　　接下来的故事将会涉及到一些艰深的财政知识，请务必保证自己的小学毕业证仍在有效期内。如遇头痛脑热等读书常见症状，请立即向附近最年幼的弟弟求助，让他协助攻克这些知识。

　　钱这玩意，是一种既患寡又患不均的东西。
　　而建立在这东西上的财政系统，就像你曾经养过的所有植物一样，天生自带身娇体弱的症状。
　　印钱多点，啊，通货膨胀了。钱不值钱了。
　　财政系统：那我崩溃吧。
　　印钱少点，啊，通货紧缩了。没人花钱了。
　　财政系统：那我崩溃吧。
　　它比你头顶永远都缕不顺的那撮呆毛还难伺候，他比你嘴巴里动不动就发炎的扁桃体还要娇贵。
　　所以，任何一个负责任的财政部门，在印多少钱这件事上，都会谨小慎微，综合考虑，生怕对经济产生一点点不好的影响。
　　对于冥府而言，他的财政部门不能说不负责任吧……
　　他就没有财政部门。
　　因为铸币权不在冥府手上。
　　早就有一些敏锐的学者发现，人们在阳间烧掉的冥币和阳间自己花的钱并不一样！
　　当然当然，面值的确是最不一样的地方，学者们的意思是说，除了面值以外，还有很不一致的东西！
　　那就是铸币权！
　　阳间一般货币都是政府印，人们花；一些没有自己货币的国家是别国政府印，本国人们花。
　　但冥币，是阳间冥币厂印，阴间人们花。
　　这还花个屁啊！
　　今天准备拿十个亿去买块半斤的豆腐，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到了豆腐店，结果老板说：顶上人们昨天烧钱的最低面额变成一万亿了，你这十个亿连买点豆腐的卤水都不够，回去托梦让上面人重新烧吧。
　　有人说，科技进步带来了生产力的提高，改善了人们生活的福祉。
　　但对于冥府而言，科技进步最大的影响还是提高了冥币厂的印钞效率。
　　现在冥府的货币面临的不是通货膨胀。
　　是通货爆炸！
　　宇宙大爆炸那个级别的……通货爆炸！

　　“那怎么办呢？”
　　李本隐隐感觉到，玉帝提及的含糊不清的冥府问题里，似乎和这个冥府的通货爆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两个人已经转了几个街区，现在的位置更加凋敝，街道也变得宽敞多了，甚至两个人并排走都能勉强通过。
　　黄四不紧不慢的说道：“所以现在货币制度改革了，你们阳间的钱进来得先换算成冥府的法定货币，还记得门口那些摊贩吗，就是牌子上写着只让赊销的那些？”
　　李本想起来的确当时很多人牌子上写了不收现金之类的，当时他还很奇怪，这里的摊贩对新死人这么信任吗？
　　“因为刚进来拿的都是刚烧下来的钱，就是那些几万亿的那种，之后进了冥府大楼会换算一下，换算比率根据冥币厂不同有很大差别，不过一般都是几万亿兑一新冥币，大约够买包纸巾。那些新死人不懂，谁来丰都兜里不揣个几万亿啊，一看商品才几千块，然后就签了合同，到时候兑了新冥币付钱的时候傻眼了，刚来丰都就破产的比比皆是。”
　　说着说着，黄四眼睛里竟然泛起了光，仿佛在回忆着自己当初金戈铁马的峥嵘岁月：“想当年，我摆摊的时候曾经也有把一卷厕纸卖出1000新冥币的高光时刻……”
　　眼见黄四沉湎在回忆里，李本试探地问道：“现在不卖了？”
　　黄四长叹一口气：“后来我们阴兵不让兼职摆摊，干不下去了。”
　　“这不是诈骗吗？你们政府不管吗？”
　　黄四耸耸肩：“原来贴过告示，后来被商贩们自己撕了。冥府也没钱整治这些，别太过分的话，爱咋咋地吧。”
　　李本终于在脑海里对冥府的政治与社会生态勾勒出了一点点雏形。
　　都知道在地狱混的，一般都过得不怎么好。
　　没想到过得这么不好。
　　正想着，两人已经抵达冥府大楼下，人群又密集起来，大家争先恐后进来沐浴着黑暗的荫蔽，修复视网膜上挥之不去的光学污染。
　　“大人，就是这了。您请吧。”
　　黄四彬彬有礼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不管对冥府有什么观感，黄四人倒是还不错，也没给趁我不懂给我推销什么……
　　“对了，等您换了新冥币，”黄四愉快的说着告别语，“记得把小人的领路费给我，转账就行，600新冥币。对于您这样的大官，想必九牛一毛，下次有事您还叫我。”
　　嗯？
　　“等等，”李本忙转过身看着黄四一张真挚的脸，“为什么？你接我不是公务吗？需要我掏钱吗？”
　　黄四满脸堆笑，诚恳的笑容差不多堆了有两米多高：“那是不用。不过在您执意要求下，我为您提供了“冥府特色一日游精简讲解venti版”服务。你还签了确认单呢，就在鬼门关下面，您真是贵人多忘事。赶紧去吧，大人们在等您呢。”
　　李本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这孙子跟自己说的每一个字，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钱。
　　自己这么多年的城市游览经验，从没有被火车站的黑车宰过，没想到现在却在这里翻了跟头。
　　一边祈祷自己能兑换足够的新冥币，一边抬腿往大楼内部走，一抬头，门口横梁上一挂横幅格外显眼：
　　欢迎来到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