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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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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照着船,江所遗翻了个身,看时间应该已经下午了,一旁的郭翘还缩成一团睡觉,但也可能是醒了不想起。
江所遗钻出船室,见到岸边有一艘巨船,几十号人在那里搬货。
江所遗原本不会注意,但他眼睛一瞟却发现有三个人在偷懒,目测应该是好朋友。
重点是,三个人。
江所遗于是忍不住偷听起他们讲话。
这三个人之间好像并不讲真名,江所遗只能根据他们的读音猜字。
一个叫针子,脸上总挂着痞笑,不像好人。
一个叫磕子,走路摇摇晃晃的,江所遗很担心他会突然摔倒,也不像好人。
还有一个叫掏子,东扣一下,西挠一下,看着挺老实,但还是不像好人。
磕子开启话题:“我昨天做梦,梦到家里置了十套宅,开了二十间铺。”
针子说:“这么敢做?我也就梦到拥有五百亩田。”
磕子又说:“那我也就梦到比锦舒最富还富十两银。”
掏子肯定:“我觉得磕子有这个实力。”
针子也肯定:“没错,自信是我们最大的武器。”
他抬头看了看天,咂巴咂巴嘴说,“我今天早上两个菜一个饭,到了晚上就饿瘫痪。”
江所遗听着好笑,觉得这“针子”的“针”还是有几分道理的,这个人讲话确实有些刁钻。
他听够这三个人插科打诨,看了看旁边的郭翘,有些担心起进了海客盟的姚厢。
海客盟里,温姚向海客盟盟主表明来意,海客盟盟主则要温姚以药换药。
海空盟盟主所要的药生于南方,即采即用。
温姚说要做些准备,于是暂住海客盟一段时间。海客盟盟主让祁謇照顾温姚。
到了房门里,姚厢小心翼翼地开口:“温公子……”
“怎么了?”
“海客盟盟主没有为难温公子。”
温姚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说:“我和他只是各取所需罢了,而且,海客盟很少插手江湖事。”
“所以温公子带我来,不是为了保护你吗?”
“当然不是。”温姚轻笑,卖了个关子,“再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另一边,祁謇站在海客盟盟主面前。
“盟主,我们已经知道高止在哪儿,现在温姚上门,江所遗肯定也在附近,为何不将此二人抓到快雨堂?”
海容盟盟主敲了两下桌子,道:“猜。”
祁謇不可察觉地咬了口下唇瓣。
“因为不云剑派?”
“你认为你猜的是错是对?”海容盟盟主的眼仁上挑,对上祁謇的眼睛。
“是错。”祁謇没有犹豫。
“为何?”
“不云剑派有求我们,如果能将这两人送往快雨堂,不云剑派的这份支持无足轻重。”
海客盟盟主点头作评,那我再给你讲一桩很多年前的旧事。”
海客盟盟主讲完后,便自己说出了答案:“海
客盟现在在守不在攻。如果操之过急,你想看到不云剑派反咬的局面吗?”
“不想。”祁謇掌心冒汗。
海客盟的话气似有失望:“你的直觉是对的……这几天多关注些温姚……胆子不能总这么小……去吧。”
“是。”
祁謇退出去,并不想回房。
“哥哥不喜欢嫂子。”
“怎么这么说?”余近安圈着祁枝菱,已经准备睡了。
“他看嫂子的眼神,是逃避的。”
祁謇摸黑进屋,小心地坐在床沿,脱鞋,把两双鞋摆整齐,躺好。
他睡觉的姿势很规矩,甚至占不了半张床,如果不是能听到旁边人的呼吸,他几乎要以为只有他一个人。
他娶的女子据说是一个官家小姐,是盟主给他安排的。
盟主当时说:“你不喜欢,以后可以休。”
他于是被套上新郎服,跨马接回一个披盖头的陌生女子。
简直像一场梦。
但第二天梦醒后,他还要为那个女子梳头。
祁謇盯着掌心里顺下去的头发,竟还陌生得像第一次见。
梳完头,祁謇照例去练武场,走到半路,他突然意识到树上有人。
“温公子,你为何在此处?”
温姚捞起怀里花猫的一只爪子,冲祁謇招了招,道:“我刚刚救了它。”
“原来如此,那祁某先告辞。”
“等一下!”
祁謇刚迈出一只脚,温姚马上叫住他。
温姚把手中的猫托怀里,道:“你能帮我把它……”
他没说完,猫已经跳出,扑向祁謇的脸。
“啊!”
祁謇怕猫,当即就大叫出声。
他用手去拔猫,结果那猫越拔越长,爪子还紧紧抱着他的头。
“喵嗷!”猫受惊,后腿一阵扑腾。
“啊!下去!”祁謇本就看不见,更被手中肥腻的手感吓到,又感觉脖子上什么东西在蹬,也暴发出惨叫。
一人一猫一起嚎着撞上了树。
祁謇摔在了地上,猫终于跑了。
祁謇爬起来,顶着一头乱发和脸上、脖子上的几条爪痕,居然还能语气平和地抬头和温姚讲话。
“温公子,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祁某就走了。”
“等一下。”温姚的声音明显弱下来,不好意思对上祁謇看过来的眼睛。
“你能……把我弄下来吗。”
祁謇没多说什么,轻功上树,没等温姚反应过来,就揽住温姚的腰往下跳。
温姚只觉得一股强风往上冲,一眨眼的功夫,就落地了。
〝那祁某……”祁謇又准备提出要走,但小臂却被拉住。
温姚挂着尴尬笑容的脸凑过来。
“祁謇小友,我带你去上药。”
“哦。”祁謇虚摸了把脸上的浮肿,说,“不用。”
温姚并不松手,认真道:“这可是猫抓伤。处理不好的话,说不定还可能破相。”
祁謇犹豫的时候已经被温姚拽着走了。
到了往处,温姚推门而入,让祁謇先坐,然后让姚厢泡茶,自已去拿药箱给祁謇擦伤口。
祁謇无所适从地由着温姚摆弄,很快面前又上好了茶,一时间温姚那句“祁謇小友”也不觉得別扭了。
眼下温姚离得近,祁謇意外发现他胸前多了一条玉坠,可能是刚才下树时跳了出来。
只是……
“温公子,你这样高洁的人,怎么会配红玉?”
温姚低头看了眼玉坠,又塞回到衣襟里,道:“高洁算不上,我本来也想配白玉,但我十几岁的时候生了场大病,我师父便给我求了这玉坠,不过戴上后,我的病确实好了。”
“这样啊……”祁謇若有所思。
祁謇离开后,温姚拿起祁謇没动过的茶杯,才尝了一口就笑道:“还好他没喝。”
“怎么了?”姚厢紧张地问。
“你是第一次泡吧。”
姚厢点头。
“啧,三年才出一批的茶叶就被你拿来练手了。”
“抱歉……”
“我没怪你,你道什么歉。”
温姚这边送走祁謇,海客盟那边也送走云长容。
云长容一个人骑马,风吹在脸上,逍遥自
在,一时间也不打算这么快回剑派。
他还不放心高止,马蹄踏到南方境内。
如海容盟盟主所言那样,高止的画像贴得漫天是。只是这画者的画技是在一般,看着和每个人都像。
云长容松了一口气。
南方的另一个地方,一个戴斗笠的年轻男子同样在看画像。
高止盯着画上这与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关系的人脸,不知道是该皱眉还是该展眉。
而他背后,一个异族姑娘也被围观画像的人群吸引过来。
高止先感觉到肩膀被撞了一下,然后一个女子挤到他边上,对着画像左瞧古瞧,最后“咦”了一声,嘀咕道:“原来这高止这么丑。”
高止听后忍不住侧过头。
怡有风微微吹开高止斗笠挂下的纱帘。
岚雀偶然一抬眸,居然窥见白纱下那张只给她看过匆匆一眼的脸。
“是你!”
高止以为遇到了要抓他的人,将纱帘重新合上,道:“姑娘,我不认识你。”
“可我认识你,你救过我。”岚雀笃定,一双
乌亮的瞳仁似乎能穿过纱帘看到高止的眼睛。
〝我没有。“高止已经脚上发力,随时要逃走。
“你有。”
“高止在那里!”
高止听到这一句,马上如惊弓之鸟般弹了出去,但脚刚伸出时就开始后悔。对方可能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儿,是故意唬他,而他因为方才的女子紧张过了头。
岚雀看着好不容易找到的救命恩人又在自己眼前被一群人追着跑,一跺脚也跟了上去。
高止把人引到深林,掐算时间,三,二,一,离他最近的几个人倒了。
后面的人马上收往腿。
“再靠过来,你们都会被毒死。”高止的声音在空旷的林中扩敢。
“解药给我们,我们就放过你。”
一群人与高止僵持对视。
“放过我?”高止冷笑,却兀自上前。
他每走一步,就倒下一个。
有人想提起武器,却根本使不上力。
高止走到最后一个人旁边,蹲下来探了探此人的鼻息,然后用掌心帮他把眼睛合上。
他起身,看着一个方向,从怀里取出一只瓷瓶,手碗一抖,甩了出去。
树后转出一个女子,伸手接住。
“喝下去。”
高止冷冰水地交代完三个字,转身离去。
走了有一段时间,高止停下,开口道:“你为什么跟着我?”
岚雀大方地站出来,绕到了高止面前。
“你刚刚又救了我。”岚雀手负在背后,扬脸注视着高止。
“我没有。”高止重复。
“你给了我解药。”
“……”
“其实我给的是毒药。”
“那我更要跟着你。”岚雀上半身稍有前倾,黑眼珠倔强地紧咬着高止的眼晴。
“小心!”高止突然抱住岚雀的背,一起扑在地上。
一枚冷箭破开两人上方的空气。
岚雀缩在高止身下,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液,小声地说:“你现在救我了。”
高止探头张望,来不及权衡太多,拉起岚雀的手腕就没了命地跑。
“遭了,雀姐姐的书忘了给她了。”方陪打开书箱才想起这件事。
他这些天在宋家养伤,而这期间的伤药都是宋沧明送的。
一想到每个早上房门都被人敲响,打开门后外面站着一个快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男子,板着张脸,端着药盘,不等他换完药不肯走,方陪就感到大气难喘。
当方陪提出可以作画时,宋沧明要抬起的脚顿住,只肉眼比对了一下方陪的两只手,道“
再养两天”,便端着药盘离开。
方陪以为还要受很多次这样的折磨,但第三天,宋沧明真的没来,方陪自己打开门去找宋沧明。经过这几天的居住,他已经能摸清宋家的结构。
果真,宋沧明已在书房等他。
夜明珠躺在一个丝绸里衬的软盒里,刚刚又被新擦过一遍。
“需要我做什么吗?”宋沧明开口。
“等一下可能需要。”方陪前后左右各走了几步,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宋沧明的坐姿。
宋沧明后肩与腰几乎成一线,被这样看着,眼睛反而有些飘忽。
方陪看了有一会儿,说:“再站起来动一下。”
“啊?”宋沧明没反应过来。
“随便走走就行。”
宋沧明绕着椅子走了一圈,方陪说“可以了”,宋沧明又坐好。
最后方陪仔细端详了遍桌上的夜明珠,便找地方摊好纸笔,开始作画。
方陪笔触若飞,几下就完成一个大概,而后再处理细节。
画成搁笔,方陪等笔墨干去,递给宋沧明。
宋沧明接画,却见里面的人分明在睡着,束发枕剑,脸边也同样睡了颗珠子,明明是一人一物,暧昧竟似双生。
“你!”宋沧明惊讶道,“你何时见过我就寢。”
方陪好笑道:“我方才见你坐站无非是找你神
韵,知你神韵,便可画你其他姿势。”他见宋沧明仍不说话,以为他还没懂,又补充道,“就像知人牌气,便可猜他处事。”
宋沧明听后,却道:“你很擅长这种事?”
方陪依旧笑着道:“自学画开始便要时常关注
神韵,自然比常人擅长些。”
宋沧明了然地点头。
方陪这时又捻起一张画纸,道:“这张玩笑之作,你若喜欢,也一起收下吧。”
这张画远不似先前那张精细,就连那夜明珠也大得出奇,上面只一个脸都没有的小人坐着。
方陪原担心宋沧明过于板直,不会喜欢,但宋沧明拿着看了许久,眉眼与嘴角居然渐渐弯了。
宋沧明注意到方陪在看他,却也没当即板起脸,而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双眸含笑地说:“谢谢,我很喜欢。”
他因这一抹笑意显得温煦了不少。
“哥!”宋之涧这时走进来,见方陪已将画完成,便凑上去看了一眼,正瞧在第二张上,忍
俊不禁道:“这么大的珠子,不怕摔啊。”
宋沧明却较真道:“坐得稳,不会摔。”
“要有风呢?”
宋沧明抿唇,又固执道:“那我拿剑御风。”
宋之涧知道宋沧明地对会争下去,便扯开话道:“先不说这个,我有别的事。”他又抱歉地看问方陪,道,“我们晚上再找你喝酒。”
方陪不多问,直接走开。
宋之涧沉默了一会儿,言简意赅道:“林随意被那个不云剑派少主接走了。”
宋沧明平静道:“是与她定下过婚约的那个吗?”
“你怎么不急啊?”宋之涧明显比较着急。
“人家成亲,我有什么好急的?”宋沧明反问。
“你不是喜吹她吗?”宋之涧也问。
“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以前不懂。”宋沧明一句话带过。
不云剑派里头,林随意坐在地上,十几个不云剑派弟子面对着她坐着,都聚精汇神地听她讲平山寨的经历。
当她讲到她第一刀抹了二当家脖子,第二刀剜了大当家心窝时,十几个少年一起叫好。
林随意托腮看着底下那群躁动的少男,问:“你们剑派的女弟子呢?””
“对啊,女弟子呢?”清一色的男声抗议起来。
正当林随意觉得闹心时,一个声音压过了所有人:“林女侠,你来了就是我们剑派的一枝花!”
林随意听着对胃口,从衣服里掏出一粒没剥开的山渣丸丢向声音的方向,赞赏道:“会说话。”
“不对!林女侠不来我们剑派也是一枝花!”另一个声音也拖长了音喊出来。
林随意听着也对胃口,用下巴点了点拿到山楂丸的弟子:“你把丸子给刚刚喊话那个。”
“啊?”
林随意也无奈:“我只带了一个,下次补给你。”
“林女侠,你真豪爽,和我们师兄真配!”底下又有人喊。
“你们师兄?”林随意试着回忆连相貌没怎么记住的云长容,脑子里只有一个大白影子。
云长容不知不觉到了南方境内,在一间铁匠铺里偶遇乐笛音。
他这些年与乐共主也有过不少交集,乐笛音认得他,但他对乐笛音却几乎没印象。
云长容路过铁匠铺时,乐笛音提着枪走出来,他握着的枪柄崭新坚硬,估计是刚换的。
两个人都没吃饭,就去了家小馆子。
中途云长容问乐笛音要不要喝些酒,乐笛音
以父亲刚离世为由拒绝。
两个人吃完,在路上散步。
乐笛音问云长容要不要在这里多留几天,云长
容并不直接作答,只问了些这里的名胜特色,乐笛音不嫌烦地讲给他听,气氛也算轻松。
云长容与乐笛音正聊着,却见三个勾肩搭背的男子与他们相向而行,其中一个手里还提着个酒壶,而他们谈的好巧不巧正是乐家。
“乐共主死了,我看他家那一众女儿呐,个个都长得不错……”
“你别说,就连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乐笛音也……啧啧。”
云长容看向乐笛音,乐笛音只是抿唇直视着前方。
“女人堆里长出来的,你说能不水灵吗?”
“哼,我看他一股子脂粉气,一点男人样子都没有!”
“三位兄台。”
乐笛音的脚步停住。
那三人也停下来。
乐笛音等三人全看过来才开口:“如果三位觉得在下没有男人样子,可以明天比武场上看看清楚。”
“乐笛音?”
“哼,哪需要明天,现在就来过两招。”
“我不打醉鬼。”乐笛音面无表情。
“我看你是怕了,来。”那个人把酒壶凑到乐笛音脸前,“我给你喝口酒,壮壮胆子。”
乐笛音甩手一劈,酒壶飞出,洒了那个一身。
“你!”那人撸起袖子。
云长容抬扇横在两人中间,扇骨一溜儿顺下来。
“我这小兄弟还在守孝,不便饮酒。还请三位兄台卖云某几分薄面,明日再比。”
这三人听过云三白的名号,又见到玉扇,于是换了副嘴脸,装样子客套了几句才走。
沉默。
到乐家后,乐笛音邀云长容共上一处高楼,那里已备好两壶热酒。
“你不是守孝吗?”
“那是推托之辞,江湖儿女哪里还顾这个?”乐笛音道,“我酒量不好,从不在外面饮酒。”他依栏而坐,单腿曲着踩在坐台,有光将他侧脸照得格外清朗。
云长容识趣地坐过去,他知道乐笛音是为了方才的事心烦,便道,“他们一直这样吗?”
乐笛音挑眉,过了一会儿才像反应过来,道:“家父在的时候他们还不敢这样,但背地里怎么说,估计也差不多了。呵。”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把话扯开道,“云兄觉得此处如何?”
云长容举目,一片星斗闪烁。
“危楼好景,最适合饮酒观星。”
乐笛音眺望着远方,忽然又问:“那云兄你知道你最像那颗星吗?”
“哦?”云长容被挑起兴趣,“哪颗?”
“哪颗都像,都是看着近,但是摘不着。”
云长容这时才惊觉乐笛音的眼睛已经直勾勾地看回到他的脸上,又想到梅屏说过乐笛音可能喜欢男人,一时口干舌燥,手足无措起来。
“看来林家那位姑娘还真是好福气。”乐笛音补充了一句,他总算把目光移开,云长容才得以松上一口气。
乐笛音没有说谎,他酒量确实不好,才喝了几口就靠着栏边的柱子阖眼睡了去,任云长容叫也不起。
云长容鬼使神差地偷看起乐笛音,他两绺乌发贴在脸颊,确实有种别样的柔美。
云长容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声,然后将自己的衣服解下披到乐笛音身上,接着看准近处的一只屋檐跃过去。
乐笛音却在无声中睁开眼睛,把身上的衣服揭开,抓着衣服的手缓缓伸出栏外。
他望着灵活穿梭远去的白衣身影,五指一根根松开。
而在宋家,宋之涧没有食言,温了两壶酒,拉方陪一起。
热酒下肚,方陪好奇地问宋沧明:“沧明哥,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夜明珠啊。”
宋沧明想都不必想,直接回答:“因为夜明珠的光芒可以驱尽黑暗中的邪祟。”
“还有这一说法?”
“是的,我以前也不知道。”他拍了拍一旁宋之涧的肩膀,接着道,“还是我这弟弟告诉我的。”
〝我什么时候说……”宋之涧困惑地看向宋沧明,却正对上宋沧明坚定的目光,脸上的笑意瞬间蒸发走,郑重地接上前话道,“……过谎话骗哥啊。”
宋沧明冲方陪点头,表示确有此事。
宋之涧又为此回忆了一番,道:“我想起来了,我哥小时候怕黑来着,老是晚上往我屋里跑,我看他是我亲哥才把这个秘密告诉他的,换一般人我还真不告诉。”
“换一般人也不会信吧。”方陪无声地和宋之涧交流。
宋之涧用唇形“嘘”。
只有宋沧明颇为怀念地道:“从那时开始,我便想像夜明珠一样,斩尽世间妖魔。”
方陪听后,赞道:“好豪气!”他又道,“既
然如此,那沧明哥如何看待大赦门。”
“歪魔邪道,不可留。”
酒后,宋之涧独自站在院子里,月光跳到断水秋刀给他的耳坠上。
他鬼使神差地把腰间的点雪笛横到嘴边,吹了上次在船上的那支曲子。
在有关那日的记忆里,那个女子身上似乎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冷冽寒香。
宋之涧下意识地耸动鼻尖回味,却在下一刻急速转身。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屋檐上,一个女子保持着刚落地的半蹲姿势,漆黑夜色中,只有她左耳边随风晃荡的坠子反射出银亮的光。
“你你你!你等我上去!”
断水秋刀站起身,道:“我可以下来。”
宋之涧后退了几步,四周看了一圈,没找到能借力的东西,又把院子里的石凳搬到了屋檐底下,然后重新后退,两步连跳上屋檐。
断水秋刀目睹完宋之涧的一系列努力,忍不住
问:“你为什么要上来?”
宋之涧大脑空白了半天,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但我就是想上来。”
“你怎么会来啊?”在酒和运动的作用下,宋之涧微微红着脸。
“我听到了你的笛声,以为你遇到了麻烦。”断水秋刀回答。
“笛声?”宋之涧神情一变,关切道,“哦对,你有没有受伤?”
断水秋刀将右脚撤到左脚后,道:“不重要,如果没事的话,我就走了。”
〝等等!”宋之涧留她,“你说要报恩,但我怎么才能找到你?”
“拿耳坠到大赦门,我帮你做一件事,或者杀一个人。”
“我不要你杀人!”宋之涧马上驳回。
“那你要我做什么?”
“我……我要你每次受伤都来这里找我。”
“为什么?”断水秋刀不解。
“因为点雪笛!我才刚拿到它,需要一个人练手。”宋之涧张口就来。
“好。”断水秋刀答应,盘腿而坐,目光缓缓抬向宋之涧,简洁明了地告诉他,“吹吧。”
明月有尽,夜去昼来。
第二天早上,乐笛音穿了一身白,飘逸的红缨与银亮的枪头相称。
武场上已有三人在等。此三人已不似先前般酒气熏熏,也都打扮得人模狗样。
见乐笛音进去后,一人站出,道:“应昨日之约,点到为止,如有得罪,还请乐家公子见谅。”这人说话是客气了不少,但眉眼间的轻视却丝毫不掩。
这些门派公子的脾气云长容大概是知道的,无不是欺软怕硬、自视甚高,他们敢以这样的态度对乐笛音,自然是当他好捏,要挫他锐气。
云长容再观乐笛音,只见他冷着张脸把枪转了个方向,枪头朝外亮着。他声音冰寒。
“开始吧。”
对手手持一面戟,耍了几下就来挑乐笛音的枪。乐笛音抬枪与戟相撞,两枚硬铁在半空中抵着转了几个圈,戟头就被压在枪头下面。
“你就这么点力气?”对方故意掂个掂戟上的重量,突然猛的一个用力把乐笛音的枪给顶开。
乐笛音后退三步,便见到尖戟泛着冷光朝自己刺过来,当即单手快速旋转枪身护在身前。
对手照刺不误,却听一道锐鸣,反而是自己的手腕被震开了去,才知道这枪柄也非俗物。
乐笛音趁机出枪,绕个几下缠上对手的戟,五指并力,是要将戟身生生拗断。
对手哪里肯依,下盘不动,正对着乐笛音的方向发力,把乐笛音的枪用蛮力弹开。
乐笛音及时收势,重摆了一轮,改攻对方暴露的腰侧。
对手化戟为棍,避闪之时不忘向着乐笛音的腘窝处一砸。
乐笛音膝盖微弯,将枪一带,让露出手掌的枪把正中对手的腰眼。对手吃痛,转回正面打了几个回合,却故伎重施,照着乐笛音腘窝又来了一下,力量远胜于前。
乐笛音身体前倾,回枪支在地上才没让自己打踉跄,而膝盖处的戟棍却继续往下狠压,分明是要他跪下去。
乐笛音也不把腿撤回,硬要站起来,而对手也在较劲,乐笛音的腿刚起来一点就被压得更低。
“好。”乐笛音咬牙挤出一个字,心下一狠,按着枪的手收紧,半边身子抖着,真将膝盖绷得笔直,然后提枪回杀,枪头划烂对方一层衣物,扫、刺、挑间替,皆带着先前未有的狠厉。
对手连连退让十来步,才重新抬戟反击。
只见枪头再次压上戟头,对手又想借助力量优势把乐笛音的枪给冲开,但这次乐笛音的手纹丝不动,对手再施一层力,乐笛音便又加一只手,两手并握,同时将下身腾空,所有的力量就集中在枪头一点。
冷枪头,赤流苏,与乐笛音一并旋成一线,枪身绞上戟身,后者一瞬间裂作几段。
乐笛音落地时,一枪回敬在对方腘窝,直到把对方膝盖压至离地半寸,他才缓缓开口:
“承让。”
他把兵器收回,台上是玉面赤缨,风姿飒飒。
“谢乐公子赐教,在下愿赌服输。”对手回礼。
对手一下场,就有花枝从台下掷下来。
云长容讶然地看着各色花朵被抛向乐笛音。身边有人和他解释这是南方武场特有的风气,观武的人可以向欣赏的武者投花致意。
而眼下投花的都是女子,乐笛音一个人站在场中央似有些不好意思。
等花雨平息下来,乐笛音还没走,而是蹲下去,撩起衣摆想将那些花拾起来。
只见乐笛音像是发现了什么,捡起一件东西凑到眼前。
云长容看清那是一块女人用的绢布。
也不知上面是写了什么,乐笛音才扫了一眼就飞快地把它揉作一团,攥进手心里。
“瞧,脸红了。”
云长容听到一个女子尾音上调的戏言。乐笛音显然也听到了,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武场的人跑上去递给乐笛音一个篮子,乐笛音道谢,将衣服里裹着的花倒进篮子里。
“走吧。”他对云长容说。
云长容瞄了一眼篮子里的花,问道:“这花是都要捡吗?”他见乐笛音方才捡花的样子实在有些笨拙。
乐笛音赧然一笑,道:“因人而异吧,我记得宋家那个宋沧明就从来不捡。”
“哦?”
“好像是因为每次投花给他的男子远多于女子,所以……不过这些都是传闻,我也没见过……”
“哦,还有一个江所遗,我听说他每年都会来南方比武,然后把地上的花散成花雨,再在花雨中消失。而且据说散出去的花永远会比投给他的多,如果运气足够好,还可以看到蝴蝶起舞,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是他这样比较讨女子欢心……”
或许是因为赢了比武,他的话比平时要多。
云长容调笑道:“那你捧着这一篮子花,是想讨哪家姑娘欢心?”
“没,没。”乐笛音慌乱解释,“我带回去给我家小妹看。”
“你每次都带?”
乐笛音摇头,道:“其实这还是我第一次来武场。”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云长容感觉乐笛音看向花篮的眼神格外温柔。
回到乐家,乐笛音真招呼来最小的妹妹,把花篮塞进她怀里。
小女孩得如乐笛音是在武场上得的,眼睛亮晶晶地说:“我以后也要去武场!”
“嗯。”乐笛音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小女孩像受到了鼓励,又说:“我以后也要当男孩!”
在场的云长容听得一愣。
乐笛音耐心地问她:“你为什么要当男孩?”
小女孩迷茫地看着乐笛音:“大家都说男孩好啊。”
“那你不喜欢你收藏的那些小首饰了吗?”
"喜欢。”小女孩点头。
“那你就不要管别人说什么,你喜欢什么,什么就是好的。”乐笛音边说着边捏了把小女孩的脸。
“可是……可是哥哥为什么要做男孩啊?”
乐笛音被这幼稚的问题弄得哭笑不得,于是苦笑着回答:“因为我没得选啊。”
“这样啊。”小女孩没抓着问题不放。
云长容稍作停留就要回不云剑派,出乎意料的是,剑派无论老少都对林随意评价很高。
他找到林随意时,林随意在给几个师弟演示双刀,只见她才摆了一个花式,几个师弟就起哄着鼓掌叫起来。
再见林随意手腕轻动,两把刀就快似飞
轮般翻旋疾转起来。
她一手渐行到背后,突然就向上一掷,然后像是后面长了眼睛一般,将另一只手里的弯刀也向后一撇,正听到刀刃相撞,一起往上飞去。
林随意腰韧如弦,半个身子下去,双手重新接住刀柄,再起身时,双刀齐齐挥出,便破开长虹之势。
“好!”
“好!再来一个!”
云长容那一众师弟又喝起彩来,“林女侠,再来一个!”的呼声一声赛过一声。
“不来了。”林随意却舒展了下筋骨,“自己玩去。
说罢,她刀也不收鞘,一整个就朝着那群不云剑派弟子拋过去。
而这些人里居然无一人敢接,纷纷避开去,倒是一柄玉骨扇将那刀一顶,刀在空中颠了一下,正落在一个男子修竹般的指上。
“师兄!”一个人先喊后,其他几个都规整地立好,一起喊云长容“师兄”。
云长容抓住最近的一个往脑袋上一敲,道:“平时练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这么兴奋?”
被敲的那个挠着头,不好意思地就笑。
“师兄,你快和林女侠比比吧!”一个人突然开了个头,接下来所有人又七嘴八舌地附和,“对啊,快比比!”
云长容抬起扇子装出一副要敲打他们的样子,但他的师弟们明显不怕他,边躲边叫嚷。
“咳,先散一散,我有话要和你们师兄讲。”林随意帮了云长容一把。
几个弟子眼神交汇,全露出一种了然的神情,马上合上嘴跑了。
云长容无奈地长舒了一口气,道:“他们没吵到你吧?”
“没事,他们这个年纪活泼些才好。”
云长容把负在背后的手伸出来,五指还握着林随意的刀。
“这是左手刀?”
林随意点头。
云长容用指腹摩了摩刀柄,观其刃上跳跃的白光,嘴上赞道:“果然是好刀。”
林随意见自己的贴身武器被云长容捏在手里把玩,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异样,便想把刀拿回来,却见云长容该换左手,试着要耍一个花出来。
云长容左手不顺,使到一半刀就脱了手。他眼疾手快地抓住,吹过后要递还给林随意,却正好对上林随意那双杏形的美目。
云长容也跟着怔了怔,只因林随意眼中的失神与怅然,全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