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杀死了主角》雾枝晚江雨

7、Chapter 7 春化作用

　　祈宿的话语一下把桑喻砸懵住，是了，祈宿就是将他带到书中世界的人，怎么会不知道那些事是他做的，亏他那会还自以为隐藏得很好。

　　离开书中世界后，桑喻一直处于一种茫然的状态。

　　他一向现实，把一次元与三次元分得很开，从没考虑过纸片人在其所处世界也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于是，他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主角。

　　于是，主角无人关爱，死在哪里也不会有人立刻发现。

　　于是，施加者与被害者关系建立。

　　“……”

　　回到现实的几天里，桑喻思绪混乱一团，脑海中蹦出各种问题。

　　他为什么要这样？

　　自己过得不好，所以笔下人物也必须以悲剧作结？

　　——不要对我愧疚

　　桑喻确实对他愧疚，也尽全力想要补偿。

　　这算什么？施虐者的自我感动吗？

　　“……”手指又开始无意识攥紧，桑喻感觉自己的脑袋涨得疼痛，眼里透出一股无措，“……为什么？我不明白……”

　　视野里，对面的人动了动，窸窸窣窣一阵椅子移动的声音，面前落下一道阴影，挡住部分水晶灯光。

　　不多久，阴影占据的领地逐渐缩小，柔和灯光占据上风，快速侵蚀土地。攥紧的手指被温热的手掌轻轻抚平，耳边传来祈宿略带无奈的声音，“手上还有烫伤呢，别攥着了。”

　　祈宿在桑喻面前蹲下，他感觉如果自己不解释得更清楚一点，桑喻就会长久的处于一种自我厌弃的情绪中。

　　祈宿认真地看着桑喻，想了想开口道，“你知道春化作用吗？”

　　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桑喻迟疑地点头。

　　祈宿继续道:“低温诱导植物内部发生生理和生化变化，植物在开花之前需要忍受漫长的寒冷，在春季来临之际，越冬开花。就像我们，我的前半生都在为我遇见你铺垫，所以一切都是那么刚刚好。”

　　冰雪消融，逾冬逢春，植物于休眠状态复苏，祈宿睁开眼感受到的是春日暖阳，这样就很好。

　　“给角色什么样的结局是作者的创作权利，不要想太多，也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好吗？”

　　桑喻直直对上对方灼热的目光，一瞬间被烫到，慌忙避开视线，连带着把手从祈宿掌心抽出。

　　宕机的大脑重回理智，过载的CPU开始重新修整信息。

　　他想，或许，祈宿更想要的是封存那些不美好的记忆，然后，向前看，向前走。

　　沉默，谁也不说话，祈宿的目光从未偏离桑喻的面庞。

　　桑喻很轻地闭眼又睁开，仿佛下定某种决心。过了很久，或许又不太久，才终于回答，“好。”

　　宛若石子落入湖泊，带起阵阵涟漪。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刚才还无声无息走动的指针滴滴答答发出声响，无不彰显它的存在感。

　　桑喻怔愣地看着面前人的嘴角荡开笑意，心脏却偷偷漏跳一拍。

　　*

　　晚饭过后。

　　桑喻坐在房间里，外面传来祈宿收拾碗筷的声音。桑喻本来是想自己来的，毕竟人刚住进来就让人干活，这算什么事？但是！祈宿一把把他按下去，原话说是他身无分文来到这里，吃喝用度都用桑喻的，他想为桑喻做点什么。

　　桑喻有在反驳，但他说不过祈宿，最终败下阵来，被拉回房间。

　　电脑屏幕亮着，桑喻目光落在自己写给读者的那条暂未发出的封笔通知，眼底神色晦暗不清。

　　封笔是桑喻从小说世界回来后就一直在考虑的事，他写小说的本意是展现自己的内心世界，从未预料过笔下的字字句句成为枷锁，化为他人痛苦的源泉。

　　“不要愧疚”桑喻是听懂了，但什么叫做“我更想去爱一个人。”

　　啊，脑子好痛。

　　想不通，不愿再想，桑喻干脆把电脑合上，眼不见为净。

　　然而，首次和他人同居的桑喻即将面临另一历史难题——桑喻的公寓一室一厅，请问两个男生该怎么睡？

　　桑喻去睡沙发，祈宿不同意。

　　祈宿睡沙发，桑喻不赞成。

　　最终的答案在夜晚时分桑喻看着躺在身侧的男生时一目了然。

　　第一次和别人睡同一张床，桑喻不免有些拘谨，呼吸都微微放轻些。幽暗的光线下，桑喻可以看到祈宿的脸部轮廓线，淡淡的月光显得祈宿的五官更加立体深邃。

　　就这样看了会，桑喻忽然感觉不对劲，不对诶，他为什么要看一个男生这么久？

　　慌忙移开视线，他转过身背对祈宿，不去深究问题的答案，算了，睡觉。

　　周围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被屏蔽在外。

　　“……”，感受到身边人的呼吸渐渐平稳，祈宿眼睫颤动两下，漆黑的眼睛于月夜睁开。目光开始搜寻某人的身影，最终在找到桑喻时停下。

　　桑喻睡觉很乖，不会乱动，也不闹腾。祈宿视线落在桑喻的头发上，毛茸茸的，感觉会很好摸，这么想着，手也不自觉地抬起想要触碰。

　　还未触及对方，祈宿的手指蜷缩一下，在空中停顿片刻，最终还是放下了。

　　没有理由、也没有身份去那么做。

　　祈宿望向天花板，黑色的瞳仁仿佛将周围所有亮光吸入吞噬。抬起手，五只摊开，看着零星的光线透过指缝洒在脸上，他才终于有了实感。

　　住院的那些天的夜晚，祈宿噩梦不断。

　　梦里，他仍然待在令人窒息的家里，周遭的人淡然而冷漠，他到处询问关于桑喻的事，他们只是奇怪、不解地看着他，回答——桑喻是谁？

　　力气仿佛被抽空，濒临崩溃的身体再难维持站立的动作，祈宿缓缓蹲下。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酸胀，就像给心脏开了口，伤口越扩越大，那种空虚的无力感也漫延至全身。

　　逼仄的楼道里，祈宿抱着膝盖，将头埋进臂弯。

　　每日如此，反反复复，直到早晨黎明到来才宣告噩梦终结。

　　他害怕，害怕与桑喻的相遇只不过是自己自欺欺人的幻想，害怕眼前的人是镜中花水中月，害怕梦醒什么也就都没了。

　　祈宿虚虚地把光握住，眼里泛着点点亮光。

　　这一次，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