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02 ...

  •   凌薇在现代的生活,和大多数二十二的都市青年没什么不同。大学毕业刚一年,她在城东一家小型文化传媒公司做内容编辑,每天的工作是撰写公众号推文、整理客户资料,偶尔也要做做活动策划。月薪七千五,扣除五险一金房租水电和通勤费用,剩下的刚够生活。

      她的工位在办公室靠窗的位置,桌上除了一台公司配的旧电脑,还摆着几盆多肉植物,都是同事离职时留下的,她接手过来照顾。植物比人好懂,浇水就活,不浇就死,简单明了。

      午休时间,同事陈莉凑过来:“薇薇,看你这两天老发呆,失恋啦?”

      “哪有。”凌薇笑笑,关掉正在浏览的“古代冻疮治疗方法”的网页,“昨晚没睡好。”

      “看你黑眼圈。”陈莉递过来一杯速溶咖啡,“下午还要改王总那个文旅稿子呢,打起精神。”

      “谢谢。”

      凌薇接过咖啡,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十一月的城市已经开始降温,行道树的叶子黄了一大半。不知道那个世界……现在是什么季节?

      第一次穿越是九月十五,第二次十月,第三次十一月。按照游戏里“现代一个月等于古代三个月”的设定,萧岐那边应该已经……

      她快速在便签上计算:九月到十一月,现代三个月,古代就是九个月。从初秋到深冬。

      只可惜那个半夜睡不着随便找的小程序游戏已经怎么也搜索不到了。

      她想起萧岐发紫的嘴唇,和单薄得不像话的夹袄。

      “莉莉,”她转过头,“你知道哪里能买到特别保暖的手套吗?给小孩的。”

      “小孩?你亲戚家孩子?”

      “嗯……算是吧。”凌薇含糊道,“八岁男孩。”

      “网上买啊,款式多还便宜。不过你要急用的话,商场儿童专柜应该有。”陈莉打量她,“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了?以前没听你说喜欢小孩啊。”

      凌薇搅了搅杯里的咖啡:“就是……突然觉得,冬天挺冷的。”

      那天晚上,她没有加班,准时下了班。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公司附近的大型超市转了很久。推着购物车走过一排排货架时,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清楚应该买什么。

      萧岐需要什么?

      最直观的是保暖用品。但她能带过去吗?第一次穿越时,她身上只有睡衣,第二次多了一件外套,是她穿越前刚好披在肩上的。似乎只有贴身携带或者直接穿戴的东西,才能随着她一起“过去”。

      她停在日用品区,拿起一双儿童手套。深蓝色的,内里加绒,标签上写着“适合6-10岁”。她试了试,布料柔软,厚度适中。

      29.9元。

      她看了眼手机钱包余额: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扣除必要的开销,她能自由支配的不到一千块。

      凌薇把手套放进购物车。

      然后是冻疮膏。她在药妆区对比了几种,最后选了一款价格中等的,说明书上写着适用于“冻伤、皲裂、皮肤溃烂”。她自己的手每年冬天也会生冻疮,知道那种又痒又痛的滋味。

      37.8元。

      食物呢?她走过零食区,拿起一包独立包装的巧克力,又放下。太显眼了,而且如果被别人看见萧岐有这种东西,可能会惹麻烦。

      最后她选了几包压缩饼干。体积小,热量高,容易藏。虽然味道肯定不怎么样,但总比饿着强。

      结账时,总额不到一百元。

      收银员把东西装进塑料袋时,凌薇犹豫了一下:“能给我一个小一点的袋子吗?不要logo的那种。”

      收银员看了她一眼,从柜台下抽出一个简单的白色塑料袋。

      “谢谢。”

      回到家,凌薇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茶几上。

      手套、冻疮膏、压缩饼干、还有一包她临时加进去的独立包装的消毒湿巾,萧岐手腕上的淤痕周围,皮肤有些发红,她担心有感染。

      她看着这堆东西,忽然觉得很荒唐。

      她在用二十一世纪的工业制品,试图温暖一个活在不知哪个朝代、哪个时空的八岁孩子。而她甚至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顺利带过去,带过去后又能不能真的帮到他。

      但当她想起萧岐最后转身背对她的那个动作,那么小的身体,蜷缩在那么薄的褥子里,她就觉得,总得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自我安慰。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凌薇的生活多了一项隐秘的筹备。

      她开始更仔细地规划开支。午餐从外卖改成自己带便当,周末的逛街取消,甚至那几盆多肉植物,她都从网上买了更便宜的营养土自己换盆。

      陈莉笑她:“突然这么节约,要攒钱买房啊?”

      “算是吧。”凌薇笑笑,没有解释。

      她利用晚上的时间,在网上查阅各种资料,但那些朝代年号、宫廷制度太过复杂,她记不住。她查的是更实际的东西:

      ·古代没有现代药品,伤口感染了怎么办?(答:用盐水清洗,保持干燥)
      ·极度营养不良的人该怎么补充能量?(答:从易消化的流食开始,少量多餐)
      ·长期受虐的孩子可能会有哪些心理问题?(答:信任障碍、情感麻木、自我价值感低……)

      她把这些整理成简短的笔记,存在手机加密文件夹里。

      有一次,她在图书馆翻到一本关于儿童心理学的书,其中一章讲“创伤后应激障碍”。书里说,遭受长期虐待的孩子,可能会发展出一种“解离”的防御机制,把自己从痛苦的情境中抽离出来,像旁观者一样看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她想起萧岐那双过于平静的黑眼睛。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窗外下着雨,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细密而持续。凌薇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随着偶尔经过的车灯流动。

      她在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一个普通的现代社畜,因为某种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现象,每月一次穿越到一个陌生的时空,遇见一个正在受苦的孩子。然后呢?她能改变什么?她应该改变什么?

      游戏里说,这是“救赎”。

      但救赎这个词太重了。她连自己的生活都过得勉勉强强,拿什么去救赎别人?

      可是……

      可是当她在超市里挑选手套时,当她在网上搜索冻疮膏的评测时,当她想象着萧岐用那双有些皲裂的小手接过这些东西时的表情时。

      她发现自己是在期待的。

      期待下个月十五的到来。

      期待再次见到那个蜷缩在冷宫角落里的孩子。

      哪怕她能为他所做的,只是带去一双手套,一管药膏,几块压缩饼干。

      十一月十五日,转眼就到了。

      这天凌薇特意请了下午的假。她告诉主管自己身体不舒服,这也不算完全撒谎,从早上开始,她就觉得心慌,手心不断冒汗。

      中午回家后,她洗了个澡,换上一身方便活动的衣服:长袖T恤、运动裤、外套。然后她开始检查要带的东西。

      手套放在外套口袋里。冻疮膏和消毒湿巾装在裤兜里。压缩饼干。
      她想了想,拆开包装,把饼干块单独拿出来,用干净的食品袋重新分装成三小包,分别塞进不同的口袋。

      这样就算掉了一包,至少还有备份。

      下午三点,她躺在床上,试图小睡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浮现上次分别时的画面:萧岐背对着她,缩成小小的一团。烛火在他身后的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我会来的。”

      她说过这句话。

      窗外的光线逐渐变暗。凌薇坐起来,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

      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手有些抖,水洒出来一些。她用抹布擦掉,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六点三十分。天完全黑了。

      凌薇回到卧室,在床上躺好。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盯着天花板。

      这一次,她会待多久?半个小时?四十分钟?萧岐还会记得她吗?如果他不记得了怎么办?如果他根本不需要她带的东西怎么办?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

      六点五十五分。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口袋,确认每样东西都在。

      手套。冻疮膏。消毒湿巾。压缩饼干。

      还有,她摸了摸另一个口袋,那里有她临时加进去的一样东西:一小包水果糖。五颜六色的透明糖纸,在超市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一包只要三块钱。

      她想,八岁的孩子,应该会喜欢甜的东西吧。

      哪怕只是一点点甜。

      手机屏幕亮起:七点整。

      眩晕感如期而至。

      这一次,凌薇没有抗拒。她闭上眼睛,任由那种熟悉的失重感将自己吞没。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瞬,她想起萧岐问她是不是鬼时,那种平静而认真的语气。

      以及自己当时的回答:

      “不是。”

      “我只是……暂时在这里。”

      黑暗褪去时,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风声。比上次更尖锐的风声,穿过破损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然后是触觉。

      冷。刺骨的冷。这一次连她这具“半透明”的身体都感觉到了寒意,像是整个人浸在冰水里。

      凌薇睁开眼。

      还是那间冷宫。但烛火比上次更微弱了,只剩豆大的一点光,在墙角挣扎着摇曳。而地上。

      没有萧岐。

      褥子还在,薄薄地铺在青砖上,但上面是空的。

      凌薇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立刻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因为这具身体的不协调而摔倒。她稳住身形,环顾四周。

      墙角没有。柱子后面没有。门边也没有。

      “萧岐?”

      她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很突兀。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

      凌薇觉得喉咙发紧。她快步走向那床褥子,蹲下身摸了摸。冰冷,没有温度。褥子上有几处深色的污渍,像是……血?

      她猛地收回手。

      “萧岐!”她提高声音,“你在吗?”

      寂静。

      然后,从最黑暗的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咳嗽。

      凌薇立刻转向那个方向。那里堆着一些破损的家具和杂物,在昏暗的光线下只是一团模糊的黑影。

      她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

      在两张倾倒的椅子后面,她看见了。

      萧岐蜷在那里。

      他没有穿上次那件夹袄,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洗得发白的中衣。整个人缩成极小的一团,背紧紧贴着墙壁,像是在寻找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

      凌薇蹲下身。

      “萧岐?”

      孩子没有动。但凌薇看见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是我。”她压低声音,“凌薇。我……我来了。”

      萧岐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烛光太暗,凌薇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眼神空洞,没有聚焦。

      然后他眨了眨眼。

      像是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她。

      “……你来了。”他说。声音比上次更哑,几乎像是气音。

      “我来了。”凌薇重复道,觉得鼻子有点酸,“我答应过的。”

      萧岐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她。过了很久,他才很慢地、试探性地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上布满了细小的裂口,有些地方已经红肿溃烂。

      他伸向她的方向,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存在。

      凌薇没有犹豫。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冰冷的小手。

      “是真的。”她说,“我在这里。”

      萧岐的手在她掌心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很突然地,那双一直空洞着的眼睛,迅速蒙上了一层水光。

      但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咬住下唇,那个伤口又裂开了,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他说。

      只是一个字。但凌薇觉得,自己这一个月来的所有忐忑、所有不确定、所有荒唐的期待,都在这一刻落到了实处。

      她握紧他的手。

      “这次,”她说,声音很稳,“我带了一些东西给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