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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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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凌薇在熟悉的眩晕感中睁开眼。
又是这里。
残烛在墙角淌着,烛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空气里浮动着陈年木料腐朽的味道,混杂着某种淡淡的、类似铁锈的气息。
她后来才知道,那是血干涸后的味道。
每月十五,雷打不动。像某种无法摆脱的生理周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半透明,能透过手背隐约看见下面青砖的纹理。
第三次了,她还是不太习惯这种“存在又不完全存在”的状态。只有触碰到实物时,指尖才会有真实的阻力感,像是隔着一层极薄的橡胶手套。
冷。
寒意从青砖地面渗上来,穿透她那双在现代还算保暖的家居棉袜。她呵出一口气,没有白雾,这具身体似乎连体温都模拟得不够完整。
然后她听见了声响。
很轻,像是布料摩擦过砖面。从烛光最暗淡的角落传来。
林薇挪了一步。地板没有发出声音,这大概是身为“幽灵”唯一的便利。
角落缩着一团影子。
是个孩子。
他蜷在一条薄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旧褥上,背对着她,单薄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弱起伏。身上那件夹袄袖口已经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灰败的棉絮。烛光在他身前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影子边缘随着烛火轻轻颤动。
凌薇停住了。
前两次来,她都只是远远看着,没敢靠近。但这次……
孩子动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林薇下意识屏住呼吸,虽然她不确定这具身体是否需要呼吸。
他脸上有伤。
左边颧骨处一片青紫,嘴角结着暗红的痂。但即使如此,也能看出这张脸生得极好,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挺秀得不像个孩子。只是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蹙着,在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凌薇僵在原地。
那是一双很黑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瞳孔与虹膜的界限。他就那样直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刚醒的懵懂,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警惕,像长期生活在陷阱旁的小兽,连睡眠都留着三分清醒。
他没有尖叫,没有后退,只是盯着她。
过了大概五秒钟,或者十秒。凌薇不敢动。
然后他慢慢坐了起来。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谨慎。薄褥从他肩上滑落,露出下面瘦削的肩胛骨形状。
“……你是谁?”
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
凌薇张了张嘴,发现发不出声音。她清了清嗓子,意外发现这个动作居然有用,才低声说:“我……路过。”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舌头。什么烂借口。
孩子没说话,只是继续盯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身上那件与现代卧室格格不入的毛绒睡衣,又移回她的脸。
“你看得见我?”凌薇试探着问。
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别人……看不见我。”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补充这句。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烛火又爆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烛台,然后转回来。
“你是鬼吗?”
问题问得很平静,没有恐惧,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不是。”凌薇立刻否认,“我只是……暂时在这里。”
他又不说话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褥子边缘一根脱线的线头。线头绕在食指上,缠紧,松开,又缠紧。
“你冷吗?”林薇问。话出口才发现这个问题很多余。
他嘴唇都有些发紫。
孩子没回答,只是把滑落的薄褥又往上拉了拉,裹住肩膀。动作间,袖口上翻,露出手腕上一圈深紫色的淤痕。
今后薇的视线在那圈淤痕上停留了一瞬。
“他们打的?”她问。
他迅速把手缩回褥子里,没承认也没否认。
又是一阵沉默。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破旧的窗纸哗啦作响。有细雪从窗缝里飘进来,落在青砖上,很快融化成深色的水渍。
林薇蹲下身。
这个姿势让她稍微和他平视。
“我叫凌薇。凌霄花的凌,蔷薇的薇。”
孩子抬眼看了看她,睫毛颤了一下。
“萧岐。”他说,声音更低了,“岐路的岐。”
凌薇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萧岐。最近她在玩的一款游戏里那个小皇子的默认姓名。
“你多大了?”她明知故问。
“八岁。”
对话又断了。萧岐垂下眼睛,继续抠那根线头。他的指甲修剪得很不整齐,边缘有细小的裂口。
凌薇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头发有点长,软软地贴在额前,发梢微微打着卷。如果洗洗干净,应该会是很好看的深棕色。
她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觉得不合时宜。问他疼不疼?问他饿不饿?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每一个问题都像在戳一个已经溃烂的伤口。
最后她只是说:“我下次来,给你带点东西。”
萧岐抠线头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波动,很浅,很快就隐没在那片深黑里。
“下次?”他重复。
“嗯。下个月……十五。”凌薇说。她不确定这个承诺能不能兑现,但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看见他无意识地咬了一下下唇。
“哦。”他说。
然后他重新躺了回去,背对着她,把自己裹进那条薄褥里。只露出后脑勺和一截细白的脖颈。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凌薇站起来。眩晕感已经开始从脚底蔓延。
每次穿越的时间都不长,大概只有半小时左右。
“萧岐。”她叫了一声。
被褥下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转过来。
“我会来的。”她说。
没有回应。
烛火又暗了一些。林薇看着那团缩在角落的影子,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扯了一下。很轻,但存在感鲜明。
然后熟悉的眩晕感吞没了她。
睁开眼时,她躺在自家公寓的床上。
窗外天刚蒙蒙亮,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凌晨五点十七分。和上次穿越回来的时间差不多。
她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有温度。又摸了摸床单——实心的。
回到现实了。
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下床走到窗边。城市的霓虹灯在黎明前显得有点倦怠,远处高架桥上有零星的车灯流过。
刚才不是梦。
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是她穿越前无意中抓着自己的手腕太用力留下的。而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极其微少的粉末。
她凑近闻了闻。
是陈年灰尘,混杂着某种淡淡的霉味。和冷宫地上的味道一样。
凌薇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个条目。
“第一次对话。他说他叫萧岐。八岁。脸上有伤,手腕有淤青。很警惕,但不害怕。承诺了下个月带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他最后没有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