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风继续吹》槛边人

3、无心睡眠 忧郁奔向冷

　　因为要赶在十点以前去门卫室搬完行李，尹若渝请假没上最后一节晚自习。

　　严主任提前跟宿管打好了招呼，安排她住进宿舍楼一楼最里面的那间寝室。其他寝室在刚开学的时候就已经满员了，只有这间四人寝还剩空位，目前只住了一个女生，听说也是从外市来复读的高四生。

　　还没到下晚自习的时间，宿舍楼还没统一通电开闸，寝室里黑漆漆一片。尹若渝只好打开自带的充电台灯，借着不甚明亮的光线整理衣柜。

　　她一边叠衣服，一边回想刚才那通电话。

　　她本想敷衍过去，等爸爸过来找她，就说自己学习太忙没空和他吃饭。可爸爸这次出差不是一两天，她就算再忙，也总该挤出那么几个小时时间见见远道而来的家人。

　　要是一直找理由推脱，肯定会惹人怀疑。

　　她又想着干脆请假回北京一趟，正好在他们面前放颗烟雾弹。可这来回一趟成本未免也太高了，班主任肯定还会觉得她多事，对她印象更差。她太知道被针对是什么感觉了，不想经历第二遍。

　　她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两全的办法。

　　楼道外渐渐传来杂乱又喧闹的脚步声，宿舍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陆陆续续亮了起来。

　　室友应该很快就要回来了，一会儿又要和人打招呼。

　　尹若渝心底升起一丝烦躁。

　　真麻烦。

　　可等寝室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她还是收起了心里的不耐，笑容十分得体，主动开口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尹若渝，今天刚搬过来。”

　　“哦你好你好，我叫陈璨。”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看着尹若渝一脸好奇，“你也是复读生吗？”

　　尹若渝点头。

　　“那你来这边还适应吗？”

　　“第一天过来，还好。”

　　陈璨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零帧起手吐槽：“我劝你还是快跑吧。”

　　“跑？”尹若渝眉毛动了动。

　　“对啊，”陈璨垮着脸，“我现在已经骑虎难下了，我爸妈为了把我塞到这个破地方，交了一大笔择校费，我现在要是走了，腿都要被他们打断。你要是还没交钱，趁早考虑清楚，看看能不能找关系去省城，就算去不了最好的一中，去哪不比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好，连个大一点的购物中心都没有。”

　　尹若渝只说：“我也走不了了。”

　　“为什么？”

　　“我也交钱了。”

　　陈璨顿时泄了气，“那我们俩可真是同病相怜。”
　　她又好奇地问：“你之前也是在这个学校读的高中吗？”

　　尹若渝摇头。

　　“那你在哪读的？”

　　“南延。”

　　陈璨一下子眼睛亮了起来，“你该不会是南延一中的吧？”

　　“嗯。”

　　“天呐，羡慕死了，听说省城学校根本不是死读书，只抓高考的那种，社团活动超级多，周末还双休。你们学校食堂是不是超好吃？我跟我初中同学去吃过一次咖喱蛋包饭，和外面饭店的一样好吃。听说你们学校里还有机器人基地，3D打印机，校电视台，哦对，我之前在贴吧看过你们校电视台台长的照片，叫孙旻皓是吧，他还考了今年理科状元，上了那个什么什么综艺来着……啊啊啊啊，怎么会有人长得又好看，成绩又这么好啊！你们一个学校的，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你们不是一个学校的吗？”

　　“一个学校有好几千人。”

　　陈璨也觉得合理，没再追问什么，然后继续喋喋不休地诉说着自己对省城的向往。
　　可她说着说着，又突然沮丧下来，“其实我中考的时候特别想去你们南延一中。可惜你们学校对外市只招中考前三名，我考了二十三名，就只能留在老家读高中。这不是高考考砸了嘛，我妈听说这边复读学校管得特别严，就把我送过来了，说这里也不差。

　　“可管得严又有什么用？这破学校每个月只有四天月假，其他时间就把学生绑在教室里，看学校领导表演。你是不知道这里老师教得有多差，讲课只会照着答案念，我听文科班的说他们历史老师答案都看串行了，还能照着错误答案面不改色把题讲下去，你说牛不牛？我感觉自己在这里纯粹就是被折磨，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不知道是因为讨厌做别人的情绪垃圾桶，还是因为在听到某个名字后心情格外糟糕，尹若渝脱口而出：“你没必要勉强自己留在这里啊。”

　　话刚说完，她就意识到了自己语气太过刻薄。她是真的想要做好表情管理，可不知道为什么，眼里还是不自觉露出来几分不耐烦。

　　陈璨愣了一下，明显是被这句话噎住了。

　　尹若渝没有多做解释，只看了一眼手表，“我先去洗澡。”
　　说完便抬着塑料盆逃进了浴室。

　　等她洗完出来，陈璨也没和她打招呼，沉默地进去接着洗澡。直到寝室熄灯，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躺在被窝里，尹若渝有些懊恼。
　　她还要和这位新室友一起相处大半年，实在不该刚见面，就弄得这么不愉快。

　　枕头边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尹若渝以为是妈妈发来的微信，点开一看，却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听说你退学了。

　　尹若渝心脏突突跳了两下。
　　她迅速搜索了一下这个号码，归属地是北京。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头顶，她气冲冲地在输入框打下：关你屁事。
　　刚打完，她又全都删掉了。她觉得跟这个人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准备直接把这个号码拉黑。

　　操作还没有完成，对方的下一条短信又紧接着发了过来——
　　我听我妈说叔叔要来北京出差，于情于理，我都应该请叔叔吃顿饭。

　　尹若渝彻底被激怒了，指尖噼里啪啦飞快敲着屏幕：
　　这和你有关系吗？你是我的谁啊，凭什么要请我爸吃饭？大哥，都分手了，能不要这么关注前任吗？我退不退学，我家人去哪里出差，难道要跟你报备？心理变态就去看医生好不好？

　　发完消息，尹若渝看着屏幕，觉得自己歇斯底里的模样很丑陋，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人的时候，她却总是会把自己弄得很狼狈。

　　等待回复的过程，她握着手机的手颤抖不止。

　　过了很久，对面才发来三个字：对不起。
　　紧随而来的，是一个让她难以拒绝的提议：我知道你退学的事一直瞒着你父母，我可以帮你一起圆这个谎。我出面应付他们，不容易引起他们怀疑。

　　尹若渝看着屏幕，迟迟没有回复。

　　隔壁床的陈璨忽然扬高声音，“已经熄灯了，你手机屏幕一直亮着，我怎么睡觉？”

　　“不好意思。”尹若渝把屏幕亮度调低。

　　陈璨又说：“云川一中不让带智能手机，宿管抓到直接没收，还要扣班级分。”

　　尹若渝只好关掉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可刚一翻身，陈璨又不满地锤了两下墙壁，“你动静能小点不？”

　　尹若渝在心里小声叹气。

　　自己和陈璨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她一整晚都在想着短信的事，没怎么睡着。
　　清晨宿舍起床铃一响，心脏就开始突突直跳。等到跑早操的音乐响彻整个校园，更是一股生理性的反胃猛地涌上喉咙，偏偏她前后左右的同学还能手捧单词书，争分夺秒地背几个短语。

　　她强打起精神，在队伍里跟着“一二一二”的节奏往前跑。等去食堂吃早餐时，她已经没什么胃口了。

　　舒禾手里捏着两个白面馒头，看见她，十分热情地跑过来，“我带了老干妈，你要不要来一勺？”

　　尹若渝说：“谢谢，我吃饱了。”

　　舒禾关心地问：“是不是食堂的饭不合口味？”

　　还没等尹若渝回答，舒禾好像是看见了什么熟人，忽然朝前方招了招手：“喂，你过来。”

　　前面那人疑惑地走过来，问舒禾怎么了。

　　舒禾说：“还不跟你新同桌问好。”

　　“同桌？”

　　两人视线对上。

　　昨天晚自习的时候，尹若渝凭着魏老师和舒禾零碎的只言片语，在脑海里粗略勾勒了出了周其衍的人物画像。她以为他会是那种桀骜不驯，还带点痞气的男同学，甚至脑补出了他手指搅拌空气喊“damn”的样子。

　　可眼前这个人并没有想象中杀马特。

　　校服里的白衬衫平整利落，一头微分碎盖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他不戴眼镜，瞳色清亮通透，像只人畜无害的小狗。

　　舒禾冲周其衍笑笑，“对啊，这位就是咱们班新来的大学霸尹若渝，咱们老班给你引入的天敌。”

　　“什么鬼？”周其衍一头雾水。

　　“我们月考做的那道题啊，你忘了，”舒禾瞪了一眼周其衍，又笑咪咪地和尹若渝解释，“就是一道论述类文本阅读，大概是说黄石公园里没有狼的时候，鹿天天偷懒，体质越来越差。后来引进了狼当做天敌，鹿不得不时刻警惕奔跑，身体反倒越来越好了。”
　　她目光再次落向周其衍，“老班让你和若渝做同桌，肯定就是打的这个主意，敲敲你的懒骨头。”

　　“懒骨头？老大就不要说老二了。”

　　“我没有经常请假，不要拉我下水哦。”

　　周其衍没再和舒禾贫嘴，主动伸出手和尹若渝打招呼：“新同学，多多指教。”

　　尹若渝审视的目光刚刚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这么盯着他多少有些不礼貌。她收回视线，点点头说：“多多关照。”

　　因为班主任特意特批过尹若渝不用参加早读，所以她一到教室，就拿出数学专项练习册翻开，从三角函数部分开始刷起。

　　周其衍听着耳边整齐的英语单词，像吃了安眠药。他侧过头，凑近尹若渝，小声问：“你困吗？”

　　“我不困。”尹若渝头也不抬。

　　“太好了，”周其衍一点也不见外，打了个哈欠，“我能不能睡十分钟，你帮我放放风，老师来了，叫我一声。”

　　尹若渝抬起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周其衍当尹若渝同意了，眼睛一弯，“多谢大佬。”

　　他本来打算直接趴在桌上打会儿盹，又怕太过显眼被巡查的老师抓包，只好单手撑着下巴，悄悄闭目养神。

　　半梦半醒之间，手臂忽然被人重重拍了两下。

　　周其衍迷迷糊糊问：“十分钟到了？”

　　“不是，”尹若渝声音凉凉从耳边传来，“你靠到我肩膀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