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南》喜欢吃草的鹅

4、林欲 祁思沅明白

　　祁思沅醒了，但没有睁开眼，左眼要命地疼，针扎般刺激着她的神经。这么疼，她不如不醒。她实在受不了，用力抓了抓身下的褥子，这才发觉出不对劲。
　　这褥子太软了，绝不是教坊司那种棉麻掺半的触感。
　　对啊，自己不该在教坊司吗？
　　这时外面传来一句男声：“事情都办妥了？”男人是教坊司最平常的存在，但这一声极轻的询问却直接炸进了祁思沅的耳朵里。就那一下，她觉得自己左眼都不疼了，耳朵开始疼。
　　这是林欲！
　　林欲是林倚的庶长子，自三年前步入官场就一直待在户部度支司，不起眼又很致命，替魏国公林氏管住了大齐的钱袋子。比起自己的嫡出弟弟，林欲要“务实”得多，林倚很放心让他替自己打掉“后顾之忧”。
　　正因如此祁思沅怎么都不该听见他的声音，出事之前她和整个大齐的世家子都有来往，但这都是之前的事情，而现在......
　　“好，替我道声谢，我欠个人情。”林欲又说到。
　　他在自言自语？
　　突然有人敲了两下门后走了进来。祁思沅猜自己应该是在内室里，外面的声响多少有些模糊，而这个情况越是未知就越是恐怖。她又带着伤发着烧，说句手无缚鸡之力完全不过分，发生任何意外她都无力自保。不知不觉她强忍抽冷气的冲动，将呼吸放轻许多，攥紧了满是冷汗的手心。
　　“明诚，听说你叫了大夫？”
　　林倚！祁思沅心里天翻地覆，一边恨不得找把刀把这个仇家捅个对穿，一边想着干脆两眼一翻死了算了。
　　羊入虎口，她只剩下这么个想法。
　　“回父亲，孩儿割纸时伤到手，本觉无大碍包一下就好，可伤口血流不止，这才唤了大夫。”林欲不徐不疾，向前伸出自己包着纱布的手，语气疏松平常，丝毫听不出慌乱。
　　林倚将信将疑，追问到：“既如此，何不唤府医来？”
　　林欲吞吐了一下，声音似乎有些低落：“......母亲最近身子不好……”
　　林倚一下愣住了，心里生出点愧疚，只好点点头：“你母亲她不会怪罪你，以后便不必这么周折了。”
　　“是，孩儿明白。”
　　“嗯，手没事吧。”
　　“没事，过几日就结痂了。”
　　“早些休息。”
　　“父亲也是，孩儿送您。”
　　林倚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林欲恭敬垂首，送自己的父亲出门。听话的好孩子，比清儿争气，林倚忽地想起自己方束发之年的小儿子。
　　林欲目送父亲离开后回到屋子，看进隔出内室那薄薄的帘子，心里的犹豫转瞬即逝。他走到帘边一个小案前，端起碗药。
　　药味苦涩，混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绕过帘子钻进祁思沅的鼻子，神奇地安抚了她紧张的神经。
　　刚刚的对话她听了七七八八，在剧痛里明白了一件事：林欲在包庇她。
　　所以当林欲掀帘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居然还算平静。四个月内的大起大落慢慢磨圆她的意气，仇恨埋在心里轻易不冒头，就如此时，她只是审视地盯着林欲，一言不发。
　　当然，在林欲眼里这个“盯”是在算不上有多大杀伤力，因为现在的祁思沅整张脸包得像个大蒜，外头一层层蒜皮，剥着都费劲。
　　林欲没笑出来：“有点疼吧，没办法，大夫嘱咐我别给你灌太多药。”
　　祁思沅：“这是哪。”
　　林欲弯弯嘴角：“魏国公府。”
　　“你还真是大胆，”祁思沅强撑着坐起来，没给林欲扶的机会，“林郎中，你应该明白我姓祁，你姓林吧。”
　　林欲略过她话中的讥讽，“大夫说你的眼睛保得住，别太担心，金翠做事利落。”
　　金翠？教坊司的老鸨，林欲怎么会和她扯上关系？
　　林欲捧起药碗，轻轻吹了两口，在榻前三步的地方坐下，把距离把控得刚刚好，不多不少。他将药递给祁思沅，眼睛垂着看向地面。
　　这个老狐狸还守什么礼，祁思沅心里直冷笑，想也不想把碗抢过来一饮而尽。
　　好苦！祁思沅想皱眉又怕扯到伤口，表情僵硬得怪异又滑稽。
　　林欲也怔住了，“你不怕我下药？”
　　“呵，不会更糟了。”祁思沅收拾好表情，回到那副生人勿进的样子。
　　“可我确实下了药。”林欲思忖着开口，随后又轻飘飘把祁思沅想骂的街堵了回去，“是安神药。”
　　祁思沅怨气冲天：“......林明诚，你这个疯子。”
　　林欲不以为意地笑笑，为家族如履薄冰这么久，是个人都得疯。祁思沅仿佛读懂了他的心声，想到自己的遭遇，竟生出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愁绪。
　　“你在和自己的氏族作对，林明诚。”
　　“姑母没想过要杀你。”
　　确实，自己活着是为了彰显天家仁慈，祁思沅认可，估计太后知道死讯正愁得发慌。斩尽杀绝，必引争议，自己这个过激的举动实际上为她开出了一条路。那林欲、还有金翠，是什么时候开始.....
　　药效很快，祁思沅有些犯迷糊。林欲不同她拐弯抹角，坦白道：“过两天泉州有个文会，我作为林家小辈一定是要到场的。泉州......你大舅在那，我想你能够自己找到活路。”
　　困意上涌，祁思沅听见有人喃喃：“这是你自己的路......你可以把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