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盲心盲目不盲神 方若愚的地 ...

  •   “小宝宝今天吃饭了吗?”
      “你爸说话就是这样,其实他还是爱你的。”
      “小美女怎么不回信息啊,还在生气吗?回个信息吧,妈妈担心死了。”
      “别生气啦,爱你哦。”
      差役们说,这是……这是我母亲带给我的话。
      不知道我这个不孝顺的女儿还能不能见到她。
      ————————————————————————————————————————————
      纵使是乌里雅苏台的玫瑰,藏中的雪里桃花,亦或是阳布的杜鹃花,在我心里也不似街边上贩夫走卒的如花笑颜那般珍贵。但扪心自问,我也不过是个被情思牵绊的一个没有任何道德感的普通人罢了。到此退无可退,进无可进的地方时,回望这一生,我视之在生命之上的终究是你在飞云岩前开怀大笑、无所顾忌的样子。
      在1760年,我看到了一棵由“儒雅”、“温和”、“敏感”嫁接而成的大树,而你就是树上慢慢结成的果子。
      尽管这段感情很美好,但我始终觉得它是我的耻辱。我能够与你产生任何职责之外的联系,这就已经对不起我所受的教育了。真是够荒唐的,最后走了这么多路,还是证明自己前二十年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不过还是感谢这一切,是它让我明白自己不是一个骄傲的人,只是一个见风使舵的小人——一个贪恋外貌、才气和口腹之欲的小人。
      我父母要是知道我在这里给别人做妾室,他们该有多伤心啊。
      欲望和偏见已经将我折腾得只能趴在坑洼里,动弹不得,最后我也没赢过任何人。
      1800年,也就是清嘉庆五年,我终于还是来到了这里,正常来讲我应该是一个六十一岁的老人,但是我现在拥有的还是一副年轻的身形。黑色的天空中飘下灰色的雪花,明月已经为我照亮了此行的终点。眼前的景象和我笔下描绘的世界简直一模一样,就是我写的那本诗集,叫什么来着……算了,这几天头疼,有些事情怎么也记不起来了。我所在的这个地方不起到任何惩戒的职能,它不像但丁笔下的地狱分为地狱、炼狱和天堂(没有可怖的惩罚自然也就不存在享乐的天堂),也不像古代小说里那般,有押送魂灵的黑白无常和进行因果审判的阎罗,奈何桥边甚至连送一碗孟婆汤的人也没有。这里非常安静,奈何桥下的忘川水流速缓慢,慢到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它是一潭死水。如果说这里除了很多个像我一样的人之外,还有什么人的话,就只有零星的几个负责给大家指路、传话、问话的差役了。
      这里太辽阔、太安静、太孤寂了,就像是站在一张平铺的黑白色报纸一样,你能知道周围正在发生很多事,但你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出于习惯,我自动排到了一队人的后面。环顾四周,四处都是灰蒙蒙的,就连草、水、麦子、茅屋、天空和月光的颜色也是一样,那色彩有点儿像是人到暮年时就自动褪色的灰发。不过我并不担心自己会因为看不清路而跌倒,因为这所有的东西都会散发出微弱的光,如同黑白影像一样。灰色的雪花从空中不间断地落下,我却一点儿也感受不到寒冷。不得不说,这里的景色之间都很协调,它们就像是生长在一个水晶球里似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让人心里觉得堵得慌,很不舒服。上面和四周的东西看腻了眼,我便低头看到地上结出了几颗颜色像报纸的草莓,我摘下一颗放进嘴里尝了尝,什么味儿也尝不出来。过了一会儿,终于轮到我了,我站在差役面前,全神贯注地盯着他准备回答问题。
      “哪里人氏?”
      “北京或者云南弥渡。”
      我观察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蒸汽火车转动着轮子准备进站一样。接着他大概是从鼻子里喷出了一股气,那股气也是灰色的,可以看见,但是却没有声音。差役笑了一下,问道:“这辈子有什么事差一点儿就留住你了吗?”
      “很多,但是我记不起来了,最后一件能留住我的事是帮我相公送诗给丈人。”
      “你是做什么的?”
      “那不勒斯一所大学文学系的学生或者是三流小说作家。”
      “你最需要道歉的事是什么?”
      “对亲近的人乱发脾气,差一点儿杀了自己最爱的人,已经杀了一个信任自己的朋友,为了生存对一个爱自己的人半推半就,还有就是因为自负,嘴上无德,伤害了身边人,也害了我自己。”
      “你最欣赏自己什么地方?”
      “没什么值得欣赏的。”
      “你最幸运的点是什么?”
      “爱的人也爱自己,亲人(当然这也包括我的相公)全心全意的爱护。”
      “你觉得自己身上的什么特质惹得别人对你用情?”
      “莫名其妙的气质?”
      “你和你爱的人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吗?”
      “没有。”
      “好吧,那你要杀的人是?”
      “就是他。”
      “那你已经杀了的人呢?”
      “是他的舅舅,也是我的同窗。”
      “好了,你走吧。”
      “可是大人,我的头有些痛,能不能……”
      差役不开心地皱了皱眉,他清了清嗓子,盯着自己的指甲,说道:“别叫我大人,你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只需要忍受你该忍受的,时间一到,你的痛苦也就没了。”
      听到这里,我浑身都凉了,这里是个什么狗地方,连个医生都没有。若是头疼病再犯,我恐怕是有的好受了。
      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时,身后传来了一个清亮的声音,“除了我们,你也可以和别人说话,如果你想的话。”
      在之后的日子里,我就悠闲地一边喝着咖啡,吃着提拉米苏,一边在等待着他们死亡的那一天。只有他们死了(他们到底是谁?),转世投胎,我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去。当然这也有个前提,差役们要求我必须放下心中的痴念。否则,我将永远也等不到自己的下一世,也就是说,我要一直保持头痛欲裂的状态,不知道何时就变成了个疯子,蹲在奈何桥边,看着人群来来去去(对不起,虽然我总是跟他说我是个女鬼,但我一直都没真正认为自己是个鬼魂,自然也不会称这里的其他人为鬼魂)。我不愿意继续这样下去,可还是忍不住在回忆起往事时嚎啕大哭,放不下,我又能如何呢?那日,我好不容易入睡,梦中这头疼的毛病还是不肯饶过我。半睡半醒间,一根闪着银光的细线慢慢地向我靠近,穿过我的眼睛,穿过我的大脑,闪电般地带来一丝阵痛。今夜,不知道是我第几次被疼醒了。身体已经受不了了,但是大脑还在固执地前行,如果生生世世被困在奈何桥的另一端,我会不会进化成另一种样子呢?
      我自己痴心未改,这个我十分清楚,不用任何人来教导我(上次差役们不停地向我强调这件事,弄得我好心烦,然后我就打了他一拳,当然他最后也没什么事儿)。而我所谓的痴心,实际上就是指愚笨,没有自知之明和盲目行事。别人因我而生的痴,我因他人而有的痴,还有我因自己而起痴都会让我不能释怀,但既然人生要重新来过,那么除了天性之外,不能再有任何别的东西牵绊住自己。所以我现在正在等待,等待一个清零的时机。
      每天我就是吃提拉米苏喝咖啡,不断地重复,一杯接着一杯,一块接着一块。别担心我,这不是惩罚,是我自己愿意的。小时候,遇见好吃的东西,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就只会吃这一样东西。奇怪的是,再好吃的东西,吃多了也会让人厌烦,可是我不会。现在更好了,不知道差役们哪里弄来的这些,让我可以大快朵颐,还不用担心会生病。不过我等的时间很是漫长,漫长得让美食都变得有些无聊了。最坏的一点是每天我不是在等待头痛病的发作,就是已经疼得满地打滚。仔细想想,我的生活也真是无趣到了极点。长期的头疼让我本就不好的语言表达能力变得更差了,有时候一个词一个意思总是习惯颠来倒去地重复。虽然这里每天会路过很多鬼魂,但我这几年来还是寂寞的很。看着相识的不相识的人汇聚一堂,我不禁感叹生前竟没这个机缘听到中国天南海北的方言,现下只恨自己胆小,不敢跟人家搭话,也只能冷眼旁观。我发现这人群里很少出现耄耋老者,倒是每天都有很多很小的娃娃下来。我听说有不少是被父母溺毙的,或者是被拐子拐走的,可怜他们的身躯有一些都已经不成人形了,嘴里还在哭哭嚷嚷地要爹娘。更可悲的是他们之中还有不会言语的,连爹娘都未曾喊起,就以一种极其痛苦的方式结束了生命。
      剩下的年轻人和中年人,有被打死的,有被饿死的,也有自杀的。虽然眼神麻木,但心中怒气未消,郁结于心,致使面目扭曲,戾气环绕。鬼差说,他们审问时有几个过于激动,最后昏死过去,于是那些人就下到了下一站,也就是这里的人死了之后会去的地方。我忍不住责备他——凭心而论,能被保护着过完一生的人太少了,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在忍受或是反抗世上层出不穷的腌臢事儿,那么长时间带来的痛苦和愤怒不可能说忘就忘,你不应该这么刺激这群可怜人。差役不理,只是劝我也要早日放下心中挂碍,这样等他们都见过我了,我才能回去。
      “别再和我打哑谜了,直说吧,他们到底是谁?”
      “我以为像姑娘这样平素就爱编排别人故事的人,喜欢留个悬念什么的呢。既然你恼了,我也不好不说,他们就是你刚来到那个年代时遇见的那家人呐。”
      “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发虚。
      “咱们就不卖关子了,便是英额和氏一家,你不会忘了他们的。”
      这就是一场告别前的噩梦!说实在的,我害怕见到他们,更害怕见到他,可笑的是,心中这样恐惧,而我却不记得他们的样貌。我无数次地想逃离,可此时此地已是退无可退了。我明白再跟那些事情继续纠缠下去,也不可能等到令我满意的回应,但总有一口气憋在心里,上不来也下不去,简直就是在受刑。
      不过好在前几日,地府里突然有一个可爱的小娃娃来找我,说自己刚来此处,见我面善,想让我陪他一段日子。说我面善,这倒是奇怪,也不知是不是我带了太多戾气下来,这里的娃娃都不愿意靠近我。我抱起他,这小娃娃大概也是从清朝来的,小脸儿圆嘟嘟的,粉嫩嫩的,后脑勺还垂着一个“小尾巴”。每次见到这个“小粉团子”,我都有种莫名的亲切感,总是忍不住逗逗他,心中悲切的同时也能得到稍许宽慰。
      “小人儿,你坎肩上的龙凤刺绣好漂亮,我可以看看吗?”
      “可以呀。” 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扑扇扑扇的,好像鹿宝宝一样。
      哇,这也太可爱了吧。我忍不住心中的怜爱之情,直接抱着眼前的小孩子亲了好几口。
      “姐姐,你把我脸都弄湿了,我还怎么见我阿玛呀。” 说罢,两只小短手在脸上一顿揉搓。
      “姐姐不光想亲你,还要吃了你呢。” 我摆出老虎吃人的样子,朝他扑了过去。
      “啊,女鬼要吃人了,救命呐!”
      “停停停,你跟我不也是一样的吗?还说我呢,再说了,我有那么吓人吗?”
      “当然吓人了,一副怨气冲天的样子,不仅吓人还吓鬼呢。”
      我托起自己灰白干枯的头发,被稍稍淡化的痛苦又开始鲜明起来,为了避免情绪失控,进而又开始犯癔病,我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等你爹爹,他来了吗?”
      “嗯,应该快了。”
      听到这话,心中不知为何平添了几分嫉妒。心中长出了红褐色的藤蔓,我现在只想着如何报复面前还在牙牙学语的小孩子,我想让他哭,我想让他痛苦。
      我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问道: “你爹爹不会忘了你吧,怎么一连好几个月都没来,什么快了,我看八成儿是自己偷偷投胎去了吧。”
      这招很奏效,那小童子登时就咿呀咿呀地哭了起来,“你这个坏人,说话小心长口疮。我阿玛很爱我的,他是绝不会抛下我的。” 他边控诉着,边从怀里掏出一首诗,“你看这是阿玛写给我的悼亡诗,孟姐姐今天刚给我的,可惜我字还没认全,等阿玛来了,他会给我解释的。”
      “‘学语先知父母呼,每逢退食足娱吾’、‘灵爽若知亲念切,或逾岁月再生还’。”我鼻子一酸,眼泪一滴接一滴地落到地上。我叹了口气,蹲下来,轻轻抱住他。“对不起,姐姐说错话了。你爹爹看来真的很爱你,我都嫉妒了。” 话至此处,我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父亲,虽然和他闹得不可开交,但还是想知道自己突然消失之后,他过得怎么样了。念及此,我猛地推开小孩子,抱住头,开始在地上毫无体面地打起滚来。
      方若愚是我的笔名,我当时渴望逃离父亲的血缘控制,想从“姓氏”这个集合中,把自己剥离出去。但同时我还不能完全摆脱对家庭的依赖感,所以我打算从母姓,给自己一个归宿。母亲相较于父亲来说,是一个温和的存在,她不会带给我实质上的威胁。而名字中的“若愚”并不是“大智如愚”的意思,是我真的认为自己显得很愚蠢。虽然长着眼睛,却找不出自己和他人的位置;虽然有颗心脏,却永远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能做到与他人共情;虽然有着成年人的大脑,却分不清好坏,做不到分析利弊,审时度势,也不敢跟其他人做过多的交流,因为害怕言多必失。
      尽管我很木讷,但是从小学到高中的每一天,我还是按部就班地过下来了。每天两点一线,下午从学校经过一片柳树荫遮蔽下的小路回到家,但是由于我那时固执地认为树叶是另一种在夏日阴天时候会发光的萤火虫,所以我更想在阴天时路过这里。那时的我认为树很神奇,我幻想着有一天通过树洞,来到另外一片世外桃源。在那里我永远不会紧张,不会难过,我会坐着小船渡过洒满亮片的河湾,然后把船停在桥墩旁边,一边看书一边吃着从树上摘下的红苹果,那里就只有我一个人。路上我一直想着这些东西,等到家做完作业,就到了那片金色最浓的时候,我用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玉米粒到家里的阳台上去喂鸽子。那些闹腾的家伙吃饱了,我就开始了我最重要的工作。我会把这一切写下来,用我能想象的最美好最耀眼的词语去形容那个神秘的地方。一年四季不落幕的阳光、古老的石桥、火红的苹果树、甘甜的苹果酒、白色的河流、深翡翠色的树叶、金色的大地、透明的泪水、银色的钥匙,就这样日复一日,我是在形容不出这种幸福。虽然被班上的同学讽刺过没有经历过青春,但是在长辈的指导下,也能知道自己当下该做什么。我喜欢写东西,喜欢单纯描写毫无无意义的景色。有时候我也会加一些简单的情节,就像写童话一样,然而在我看来故事的曲折不过是为了衬托大自然的景色罢了。如果眼前的景色让我落寞,那么我可以通过撰写故事,让这份落寞更加扣人心弦,所以我不喜欢乐景衬哀情或者哀景衬乐情这种手法。为了不让外界的情绪影响我对景物的情感判断,我经常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就是和家里人也不大交谈。
      一个好作家不可能不去阅读,在众多小说里,我最喜欢意大利作家细腻得像显微镜一样的笔触,现实感强但不让人恶心(比如男作家在描写女性身体时),有虚幻的感觉但却是每个人都会遇到的。这也为我日后前往意大利留学铺下了路。高中三年,我顶着父亲的谩骂努力学习意大利语。他是惯会折磨家人的畜生,他每天不停地对我说,我学不好意大利语,如果花了这么长时间学习但却没一点儿效果的话,看他怎么惩罚我。但我是绝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终于在高三上学期的时候我在意大利顺利通过了语言考试。2022年的时候,意大利作家埃莱娜·费兰特的小说《我的天才女友》一度风靡,在意大利考试期间我顺道去了趟那不勒斯。说真的,我能嵌入进那里的氛围中,也许说喜欢一些负面的东西会显得没有道德,所以我用了“嵌入”这个词。无序、混乱、热情、冲突、保守,还有披萨的香气、咖啡的苦涩醇厚、提拉米苏的冰凉轻盈。在阳光的照射下,整个城市都浸泡在了柠檬和橙子的混合果肉中,它们一起漂浮在一杯蓝色的汽水中,那就是地理学家命名为那不勒斯湾的地方。
      我很感激父亲尽管反对我去,却依然出了钱让我去考试。不过我仍然觉得这是自己与他博弈的结果,我很清楚他是一个极爱面子的人,我曾对他说过,如果不能去意大利上学,那么我宁可高中毕业。他绝不敢让我真的直念到高中,他会觉得在别人面前说不出口。回头看我写的东西,没有过多描写父亲的笔墨,我的童话里从不出现他的影子,哪怕是个反派。我成功后也回忆不起和他之间发生的事了,尽管当时真的很愤怒。我一直都非常鄙视暴力,因为它有一种强大的伤害力,能够让施暴者和受害者从人变成畜生。尽管如此,我还是愚笨到一度想用暴力去消弭这种情绪。高考时,因为分数没有很高,父亲便每日醉酒后都在房门外责骂我,贬低我,用力敲打房门,号称要进来教训教训我这个胆小鬼。他还宣称我是考不了高分,没那个脑子所以才打着爱好的名义出国,然后再乱花他的钱,让我休想出了国,就以为自己在他之上了,他在意大利也有认识的人,他会让他认识的人每隔几个月就来检查我的学习情况,我想都别想瞒着他什么。虽然他说话很奇怪,颠三倒四的,没什么逻辑可言,但我清楚他一个人都不认识。就这样我每天只能逼迫自己的神经去放下一些不该记在心上的事情,这导致了我失眠头疼的毛病。我自理能力差,恐惧和他人交往,爱幻想虚拟的东西,大家都说是父亲管束我太过严格。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我不希望被人当成受父亲影响的客体,一个丧失了自己主动性的痴呆儿。所以后来我变得极具进攻性,和我写作时渴望美好世界的心情完全不同,我把自己变成了笔下的恶魔、小丑。只要父亲的客人中有不赞同我想法的人,我便会对他们恶语相向。我尽可能用我懂的知识去考验他们的智商和见识,很幸运他们不懂那些国外的典故,在我的逼问下,一个个都成了面红耳赤的老癞蛤蟆,这也间接助长了我的虚荣心和好胜心。
      最后,我考上了那不勒斯的费德里科二世大学,就读于文学系。收到邮件的那天,父亲又喝多了,他狠狠地砸着我房间的门,他甚至还用脚踹门,真是好笑,我像是看着笼子里发狂的野兽一样,无所谓了,反正我已经赢了,赢了的人是不需要有太多的情感波动的。在我去那不勒斯的前一天晚上,父亲表露出想和我聊聊的意愿,但是都被我委婉地拒绝了。到了那不勒斯以后,我很快适应了当地无序的生活节奏,并且乐在其中。在学校里,我的成绩也是名列前茅,甚至没到学期结束,就已经能用意大利语磕磕绊绊地写出一些还像样的诗歌来了。临近圣诞假期,父亲发来信息,他说希望我这个冬天回来,他打算和我聊聊,于是我便坐上了从那不勒斯国际机场出发前往北京的航班。我揶揄了父亲一番,最后也是答应了他,我想当面羞辱他一番,这和我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取得成就一样令我兴奋。飞机上,过往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我幻想着年老的自己就站在面前,告诉我的那个世界里的全部都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我会一直赢得我想要的东西,直到我死。想到这儿,我开始微笑,后来忍不住哭了起来,越来越激动,空气被我卡在了喉咙里,进不去也出不来,我快要窒息了。
      等再次睁开眼睛,我就去到了那个陌生的时空。
      “姐姐,你别伤心了,是我不好,” 那小孩子满脸歉意地看着我,“姐姐,我陪你一起等家人吧,或者他们已经到了的话,我也可以帮你一起找他们,我眼神还算是可以的。”
      听到这句话,我像是被戳中痛点一样,眼泪不由控制地逐渐汇集起来。我想掩饰,就连忙扯了一个笑容,却不曾想这一笑不知道牵动了哪里的肌肉,反而使泪水涌了出来。我道了声歉,背过身擦干眼泪,看着眼前的小个子,用温和又略带疲惫的声音说道:“不是这样的,姐姐有一个和自己两情相悦的人,我平时都叫他‘立夫’,他生病亡故后就来到了这儿,但是呢,” 我笑着拍了拍胸脯,“姐姐身强力壮,在上面呆的时间比较久,等我下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离开这儿了。”
      一旦有人问起我的家人时,我都会说出“立夫”这两个字,总盼着有一天他能完全替代掉我心中那份更大的秘密。
      不过我说出的并不是全部事实,但那些 “白骨筑山,棺木成林” 的场景我实在不愿意再回忆了。
      小孩子示意我蹲下,然后环住我的脖子,安慰道:“姐姐别伤心,也许他是觉得自己很丑,不想吓着你,所以就找个地方藏起来了,等他明白了姐姐的心意,自然会来找你的,我就是这样,总怕自己和以前不一样,阿玛会不敢认我了,但是我阿玛很笨,我怕藏起来以后他会找不到我,所以就没有躲起来,那他给你留下什么可以相认的物什了吗?”
      我苦笑了一下,我的一生都在逃避,没想到最后死了还是要不间断地直面心魔。我回忆起来他交给我保管的那几首诗,原本是打算等丈人从京城回弥渡时,请他点评一二的。可惜,我在犯癔病期间,把他写的诗都撕成碎片了。
      “有啊,姐姐的这颗心就是信物,它还有一点好处就是不会丢。”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不是在发呆,就是和那个小孩儿拌嘴。直到那年夏末,我见到了两个故人。
      “若愚姐姐,你还记得我们俩吗?”
      我抬眼望去,一位夫人正拿着弹弓瞄准我,脸上满是盈盈笑意。在她身后很近的地方还站着一个身材魁梧挺拔,面目俊朗的中年男人,他虽然挎着一把剑,但也是一副笑模样儿。
      他们穿的是两百多年前的服饰。
      “敢问两位是……”
      “怎么会这样?我以为……你真的不认识我们了吗?”那姑娘身后的男人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姑娘转过身去,轻轻拍了拍身边的男人,走近拉住我的手,“姐姐,我是阿云,这是希斋啊。”
      我抬头一看,这才发现竟然是和琳和云卿。
      “你……你们……你们怎么下来了?家里这么快就出事儿了吗?”
      嘉庆皇帝已经令他自尽了吗?和琳和阿云是不是也被迫自裁了?
      说罢,我抓住云卿的胳膊,把她像个布偶一样转来转去,最后我在她的脖子上发现了一道很浅很宽的勒痕。我接着又在和琳身上如法炮制,只是他身上并没有什么伤痕,只是面色苍白了许多。
      和琳无奈地躲开我,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阿云,苦笑着回道:“家中并未出事,姐姐放心,我阿浑除了总是犯那些老毛病以外,还好好地活着呢。只是我在贵州镇压苗民起义的时候染了瘴气,一直发热、眩晕呕吐,最后病发身亡,她也就陪着我一起来了。”
      阿云眼看心上人神色逐渐落寞,便笑道:“真是个蠢人,好不容易相见,伤心什么,你这样也枉费我一番心意了。”
      和琳侧身抱住阿云,他的眼泪已经没有了,但是他的声音仍然是哽咽的,“对不住你,我确实不应该这么伤感,咱们剩的时间也不多了,再过几年就要去投胎,下辈子可能相见也不相识,生前聚少离多,现在要好好珍惜才是。”
      是啊,爱人聚少离多,本是连天公也奈何不了的事。
      我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苦涩,虽说云卿和希斋是暂时相聚了,但她尚在人世的妹妹明卿又该如何生活呢。就算那人答应照顾她,只怕以她的性格也不是没可能在那一天突然逃出府去,不告而别。何况大厦将倾,想来也没几年了,她如果有心去过另一种生活,也未必是件坏事。
      我看着和琳,心里没有丝毫愧疚,虽然我杀了景文,但我知道他不会和任何人说起这些,他只会一个人来向我寻仇。眼前慢慢地浮现出一个人模糊不清的身影,云卿舍了妹妹,和琳舍了自己的兄长,他现在恐怕痛不欲生吧。想到这里,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又有些得意。
      和琳和云卿来过后,我的意识也渐渐恢复了一些。平日里和他们嬉笑,我的头也不似从前那般疼了,只是他的样子还是模糊的,就像是盖上了一层白纱。
      后来有一天,那黄毛小孩儿告诉我有个比他还小的幼儿来了。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姐姐,他好小呀,比我还小,还不会走路呢,以后你可以多亲亲他,不要老是拿住我不放。”
      我跑过去,看见一个肉乎乎的小娃娃在地上爬,新奇地到处望。也好,总算是碰上一个完完整整的了。
      自然地以后就变成了地府 “三人行”,这辈子我也算是当过母亲了。
      “若愚姐姐。”
      我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却不敢回头,肯定是两个小孩儿折腾得我幻听了。
      我看见一个身影飘过来,我赶紧闭上眼睛。过了大概很久,我以为她已经走了。结果一睁开眼,正对上她的眼睛,那人居然是霁雯。她神色疲惫地微笑着,我在她身上闻到了一股春椿的香气。
      “你还好吗?”
      顾不上回答她的问题,我单刀直入地问道:“你怎么也……”
      你怎么也来到这种地方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正要回答时,一旁的“小团子” 和 “小小团子”,一个跑着过来,另一个爬了过来。两个孩子扯着冯霁雯的衣服,一个叫 “额娘”,另一个 “咿咿呀呀”地嘟囔个不停。
      冯霁雯蹲下来,抱起 “小小团子”,对他说:“这是你小叔。”
      “阿阿阿。”
      “小叔?这是十格格的……”
      “是,这是公主的孩子。”
      这是额尔金的孩子……
      “她肯定很难过吧,丰绅殷德有没有好好照顾她?她最近怎么样了?吃的还香吗?”
      我的神色从忧郁变成苦涩再到焦急,这一切都落在了她的眼里。
      她摇了摇头,笑着说,她也不清楚了。
      对于自己的死因,她也是一知半解,也许是思念死去的小儿子,也许是难产落下的病根儿,就连大夫也说不清楚。
      眼看话题有些沉重,我不想惹她伤心,于是边观察她的面容边说道:“还是那么美,好羡慕呀。”
      她面颊微红,羞涩地笑了一下,说:“我还要呆几天,等他一起走。”
      说起那个人我就浑身不爽利,想来那么重视亲情的一个人,现在就只剩下丰绅殷德和额尔金陪着他了,不由得让人唏嘘。不过我没记错的话,他应该很快就能解脱了,到时候地下再团圆也算是个不错的结局。
      只是到时候我要怎么面对他呢?莫名其妙地觉得浑身发冷,身体时不时地开始打哆嗦,思想也不受控制地向坏处延伸。丰绅殷德是个德才兼备的人,只是他不是很喜欢公主。致斋一旦出事,他和公主的缘分岂不是就走到了尽头,额尔金日后又该怎样活下去?嘉庆皇帝会善待他的妹妹吗?
      我记得自己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给她念一首诗,“用骄傲对待骄傲的前额,用善良对待善良的心肠:这是我一生永恒的规律,只有采摘玫瑰才弯下脊梁。”①
      她有一次忍不住和我说起,她不是很喜欢这首诗,后来我也没在她面前提过。
      这次我的头倒是不痛了,但是眼眶被泪水涨得生疼,却一滴也留不下来。
      不久后,两个“小团子”的不告而别印证了我的判断。令我不安的是,他没有来看我。
      我知道他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我的,毕竟当年鼠疫波及整个云南省,他也没有放弃寻找我,直到宫中下令严禁整个省的出入。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位差役交给了我一枝没有香气的荷花花苞,说是受人之托,还传给我一句话。
      “要是还记恨我,就把花扔了也无妨,如果放下了,那这枝荷花就全当今生最后的思念,待你再入轮回,必如花苞一般尚有重开之日,望珍重。”
      我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我抬头望向那位差役,他像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于是慢慢向我靠近。我大概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很快这个悲伤又恶心的故事就能有个结尾了,我笑了笑,迎面走了过去。但说真的我也怕死,我不敢看他的手,因为在那上面的袖口处,肯定藏着一把刀。我加快步伐向他走去,猛地抱住他,没什么多余的迟疑,我的小腹马上感到一阵刺痛,一股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
      伤口处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我想我要给你的礼物,还是得我亲自来送一趟的好。”
      我眼前浮现出一连串模糊的影像,从前的回忆像浪潮一样朝我席卷而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盲心盲目不盲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