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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鎏涯月照影(一) 濯清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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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清十四年——
九月末的鎏涯一片萧瑟,秋意冗索,满目疮痍。
可鎏涯城内外又截然两幅光景——河清海晏,四海升平。
一年四季既受天之意,春夏秋冬各不相同,那它便有四相,美轮美奂,管它是盎然春还是残破秋。
河水清漪,须柳拂风,皓墙灰瓦,亭台楼阁,湖光涟涟,小舟轻莲,银装素裹,红梅缀雪。
街上车水马龙,行人来来往往,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茶馆曲楼遍地生花,轻歌曼舞,美不胜收,书香墨迹,琴琵鼓笙,络绎不绝。
地处偏远,却远比天子脚下的京城富庶繁荣。
屹立了百年的城墙于地覆下一大片阴影,顶上建了殿宇,朱红驳落,牌匾裂纹骤生,却仍庄严肃穆,可窥百年前无尽风光。
芸芸众生,安居乐业,欢声笑语到耳边时,已剩个模糊,眼前也如隔了层纱雾,朦朦胧胧,看不清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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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灰城墙不怒自威,泛着奇异的死寂感,令人望而生畏。
猫甫一探头,入目便是一片红,脑子宕机了会,才后知后觉原是面前站了个人。
此人双手环胸,微垂了头,仍是居高临下的睥睨,却不见一丝半分的趾高气扬,唇角轻扬,饶有兴趣,只吊儿郎当地好不正经。
偏又生得一副好相貌,笼统算来,恣意俊逸。
一身朱红圆领袍,作束袖打扮,衣上又绣了金色春燕,光下熠熠生辉,漆皮细腰带紧紧缚住劲瘦腰身,银白细链子碎着光,长靴至膝。
马尾高束,红色发绳及腰,尾部串珠点玉,额前又束了条深红窄抹额,一点金玉点缀,又各分出两条一长一短垂于头旁,若不细看,便觉得那是耳链。
右耳又切切实实地挂了个真坠子,如血的一抹魇红,绳花扣,鎏金血玉珠,黄泉碧玉珠,禄蓝鲛玉扣相互映衬,最末的红穗子长至身前。
可当中最显眼的,还得是最上头的古旧花钱,表面斑驳花离,许是珍珠堆里混了颗暗淡无光的鱼目,剑走偏锋,反倒引人注目起来。
人比衣艳,五官挺立,因着年岁问题,面部线条尚柔不凌,身量未完全长开,仍带几分青稚,周身气度不凡,气宇轩昂,身姿挺拔颀长,正风凌骨。
明媚璀璨的阳为他镀上一层金边,连发丝都泛着金熠的光,脸上明暗交错,如精心设计过,一眼显于光下,显得眼眸纯粹,另一只则是匿于影里,如谭渊水,鼻尖隐约发透,高挺的鼻于脸上覆下一小片阴影,睫羽似对翩跹蝶翼。
明眸皓齿,神采奕奕,少年朝气蓬勃,尤其还生了双好看的桃花眼,赫然一位俊俏小郎君。
可当听了他的名字,这份惊艳就只剩难言无语了。
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起了这么一个……惊世骇俗的名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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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一抹暗香悄然浮现,有风却不去。
少年似有所觉,有一下没一下敲着臂弯的食指猝然停下,眸光闪烁,睫羽乱了频地颤,竟是有些不自然,可也强自镇定,故作漫不经心地道:“有事?”
来者一袭紫裙,宽袖收身勾勒出姣好身形,窈窕曼妙,慵慵懒懒地持着把花伞。
伞面全由紫藤花铺织而成,垂了几条长短不一的花藤,沿边挂了圈雨滴大小的珠帘,每一粒都是货真价实的南海溟珠,价值连城,后头又披了皎月纱,将将及地,护花铃迎风轻响,听来清灵悦耳,有如山涧流水。
裙袍迤地,衣上锦绣流光溢彩,蛇鳞栩栩如生,盘踞于身,头上银饰伶仃作响。
适时一道清风徐来,发丝张扬,她垂敛着眼,眼角眉梢间全不见平日的妖艳张扬,抬手理了理被风吹得有些凌的鬓发,盯着地面,不知是在思索些什么。
紫筱闻言,先是一愣,而后吃吃笑了声,霎时千娇百媚生,原虚虚点在耳下的手改去掩了唇,抬了眼,瞧着自家少爷不甚宽厚的身影,似朵凋敝残花,风中摇摇欲坠,苟延残喘。
她眉眼弯弯,薄唇启启合合,调笑道:“怎么,无事就不能来了?”
龙啸天没说话,许是不知如何接。
话音一落,她便迈了步,缓缓向人走去,伞上琳琅满目的饰品随着她的动作一步一晃,姿态闲适,若曲径观花,有意无意地问道:“少爷不高兴?”
察着气息,龙啸天蜷了蜷指,随口道:“没有。”
丝丝缕缕凉意缠绕上身,驱散了几分热意,与此而来的,还有一股清幽花香。
紫筱与他并肩站着,二人身高相仿,细细一对比,还是紫筱高了他一头皮,故而为人撑伞也不费力。
她将伞匀出半边,阴影斜斜覆了他半边身,多余的饰品早早被她隐了去,与先前相比,简陋寒酸非常,却也添了别样风味,伞面画了大片大片的紫藤花。
“没有?”
紫筱偏了脸盯着自家少爷,目光灼灼,呵气如兰,却是叫龙啸天无所适从,五指攥了臂弯处的衣,面上微微发热,浑身上下都很不自在,索性别了眼,眼不见心不烦,“没有。”
“没有吗?”
紫筱深深眯起眼,又故意拉长调,听来意味深长意有所指,随风一并潜入耳里,好似踩在云端上,浑身飘飘然,媚眼如丝,眼波秋漪,一眼过去,只会叫人沉沦迷陷。
龙啸天却不为所动,因为他根本没看,回答的仍是那两字,不过这回却多了急促不耐的意味,听来似是恼了。
“没有。”
原看来不过是紫筱无理取闹,可因着他这略带了绪的一声,现迪奥倒像是被戳破心事恼羞成怒与人怄气一般。
“嗯……”
紫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继续纠结于这个问题,将人给细细打量了一番,末了,便是不明所以叹了声,“少爷可真是变了呢……”
说完,不待龙啸天有什么反应,便自顾自转回了脸,余光瞥见了那正坐在墙上,舔爪净面的花猫道:“少爷再这么瞧着,鸦奴见了,定是要怒的。”
反观龙啸天这边,面上一怔,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