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人灯火阑珊》铅色纤纤

4、树上偷听先 江雪感觉到

　　江雪感觉到一进入魔域，当时追踪的气息就散开，毫无踪迹了，魔域分十二城，由十二城主管理，而由漩涡进来的这个城池，是魔域最外围的古荒城，城城递进，最中心的是一座横在空中的山峦，其中隐藏着魔王的宫殿，而阙堇罗就住在里面。
　　江雪对十二城城主很熟，熟的不能再熟，自小的时候，她就混迹十二城之中，装成普通魔种到处胡闹，原以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厉害到没人敢惹自己，却直到后来才知道，那些叔叔早就知道自己的到来，并且为自己收拾一屁股的烂摊子了。他们对自己总是和蔼可亲，纵容兜底，她亲切的叫他们叔叔，可是最后她被追杀，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助她。
　　或许是逃窜的太过狼狈，她没有留意到是否追杀的人中也有这些可爱可亲的叔辈，或许是他们顾念旧情，没有参加，放了自己一马，不论怎样，这些人如今对于自己，都不可能有曾经的善意，如山般庇佑自己的父王已经逝去，他们承认新王，并对其诚服。
　　江雪走到一间酒铺，听到里面的魔种在谈论阙堇罗，她走过去要了一盅烈酒，小二端上来，江雪看着澄清的酒液，想起她和芦花在后山酿的梅子酒，也是这样的纯净，但香味却绵长沁润，江雪就着碗里的酒，一口饮下。
　　江雪身子娇小，邻桌的人谈论的热烈，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在旁边落座。依然快意谈论。
　　红鸡冠的魔种大声的拍酒桌：“我都说了，尊上是不娶尚家女儿的，就算尚潋莲这回真找到了那位的下落又能怎样呢？还不是给那人搭梯子了。”
　　“是啊，尊上找那位找了几百年，谁人不知啊？痴情如此，哪里可能容得下别人？”
　　“尚潋莲这次要是还不成功，估计都没脸见人了，尚城主就一个女儿，平时放纵惯了，可是有些东西得不到就是得不到。”
　　“那也不一定，当年逼宫也有尚城主一份，如果真的被尚潋莲找到那位的下落，说不定能得一个侧妃的位置。”
　　“侧妃？哈哈哈哈，那可真是羞辱了！”
　　桌上的讨论的起劲，江雪却纳闷的很，阙堇罗竟然还没有婚娶，尚潋莲她是知道的，从前阙堇罗还是父王的将军时候，就将尚家女儿指婚给他了，不过阙堇罗这人确十分没意思，和平的时候，有时候她出来玩儿，父王会让他跟着自己，他便就寸步不离，一言不发，很可靠但是像根木头。
　　那时候她还很小，总觉得这个总跟着自己的哥哥很奇怪，为什么总是带着面具，也不说话，不像父亲哄着自己，也不像叔叔们捧着自己，但即便如此，她也从没有觉得他会是那样的人。而这个婚约过去了三百年，居然还没成，不过也是，若是他还是个普通的魔将，当然被逼迫着也要娶尚潋莲，现在他是魔域的王，自然是想娶就娶，想拖就拖，想废弃就废弃。不过废弃是下下策，所以阙堇罗想拖着让尚家小姐知难而退，却没想到尚潋莲也如此坚定。
　　江雪觉得有些好笑。
　　“小姑娘，你笑什么？“
　　闻声，几个大汉转过了身，不善道。江雪又斟上一碗，举起来敬道：“没有，好久没回来魔域了，居然能听那么多乐子，有趣有趣，感谢诸位！”一口饮下，倒扣酒碗，一滴不剩。
　　壮汉也是性情中人，见到乐了，便不再计较，继续回去谈论家长里短江湖秘闻去了。
　　江雪好久没喝那么烈的酒，有些发懵，虽然意识清醒着，但是脸上却火辣辣，站起身来走出酒肆，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地方，正打算蹲下去掬一捧水洗脸，却被一股霸道的力量强制的拉了过去。
　　“姑娘！你喝多了！”
　　这么耳侧一提醒，江雪才突然清醒过来，盯着眼前火红的流动岩浆，还在阵阵蒸腾，不禁感到后怕。她差点忘了，古荒城是一座火焰城，城中一切能见到的流动河流都被岩浆替代。唯一的水源便是大漩涡处的净水。
　　“多谢。”江雪一回头，见到眼前的人，愣了一愣。
　　他十分高大，江雪仰头只能看到他的下巴，一身黑铁的劲装，完美的身材，高马尾，鬓角落下两根红缎，垂到肩上。不过，他低下头在看自己，浓眉星目，比天边的星子还要亮，高而悬的鼻，冷薄的嘴唇几乎看不见血色。
　　而他现在，正在微笑。即便是这样的微笑，江雪也平白无故感到了一丝无形的压迫。
　　“你……”
　　“是在下唐突了，我是古荒城的巡兵，你是…第一次来这里？”男子的声音出奇的好听，像是古琴拨动的弦，尾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嗯，很小离开，父亲母亲去世之后，让我回到这里。谢谢你，不然我肯定今晚就直接命丧黄泉了。”
　　“没事。“男子伸出拳，上前一步。
　　江雪下意识地后退，却忘记了身后是岩池，男子脸色一边，紧握的拳赶紧松开，上前抓住自己。江雪被拉回来，赶紧跳到一旁，离岩池远远的。
　　男子眼里带着笑意，江雪顺着刚刚的地方看过去，她总觉得刚刚拳头松开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夜色下，岩浆融融，火光照耀着黄土里，一颗小小的红珠子。
　　避火珠。
　　原来如此，他并不是想要攻击自己。江雪过去捡起珠子，擦擦干净放在手心，道：“谢谢你，再次谢谢你，这个珠子，我收下了，你是这里的巡兵，一直都在这里吗？”
　　“嗯。”
　　“那我改天再来感谢你。我现在还有事，你叫什么名字？”
　　“思虞。”
　　“嗯，好！我叫江雪，改天再来找你！”
　　“嗯，改天再见。”

　　江雪其实很能喝酒，他们魔族的儿女都不畏怕烈酒，不过百年间流浪，如果不是因为要救芦花，她已经快要忘记故乡。梦一样，刚刚之前，她都如梦似幻，而强壮的魔种将士将她拉回了现实，原来她已经回到魔域，眼见的水不是水，是热烈的岩浆，面前的城中，有她曾经的朋友、她的长辈、她的仇人，她的至亲已经魂归幽冥，彻底消散。
　　是的，魔种无法转世，没有来生，岁月漫长，肆意张狂，换来的是唯有一生，没有希望。
　　这是诅咒吗？抑或是惩罚。任何拥有巨大力量的，都要付出代价，他们的代价就是永生永世不入轮回。
　　“雪儿，雪儿。”
　　江雪听到有人叫她，可是放眼望过去，周身都是一片黑暗，血色月亮高悬，戚风寒夜，江雪不知道已经走到了哪里。
　　她不能在这样将自己陷入无穷无尽的回忆，多颓废一天，芦花就更加危险。
　　“雪儿，雪儿。”
　　果然，是有人在呼唤她。江雪感到这声音无比熟悉，是——
　　是晴垣！
　　江雪闭上眼，将意识沉入深深的心湖，再睁开眼，晴垣的脸已经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水中的晴垣似乎在一座宫殿之中，身后是重重楼阁，飞檐风铃在叮叮脆响，晴垣坐在亭边，看到自己出现，水中倒影出眼中的湖绿，晚风将银丝扬起，他的表情舒展，无比惬意，晴垣惊讶：“居然真的出现了！”
　　江雪气道：“若你是想试试能不能叫出我，不奉陪了。”
　　“哎！不是的，别走！”晴垣急道，“是有消息了！“
　　江雪本打算扭头就走，听见了这话，才回头：“找到了？！“
　　“是有消息！但不确定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人！我今天本打算找阙堇罗喝酒，没想到他不在，说是尚家小姐抓到了个人，阙堇罗非常感兴趣，这会儿已经去审了。“
　　江雪想到傍晚的时候在酒肆确实听说有这回事儿，可是她并没有将那人与芦花联系起来，若是思慕之人，也不该是芦花。江雪道：“你去看了吗？是男子？还是女子？“
　　“据说是一个人类。”
　　晴垣的声音有意放慢，眼色沉沉，打量着池中的晚莲。
　　“那，你能找到机会去看看吗？他……他……“江雪突然想起一个能辨别是否是芦花的标记。
　　“你去看那人的后颈，如果能接触到的话，芦花的颈后，有一朵白色的凤凰花形状的胎记，如果有，那就是我要找的人。“
　　“凤凰花？“
　　“应当是的，你去看看，切记不要被阙堇罗发现你的意图。“
　　“可以啊，不过要真是你那位友人，你又当如何？雪儿，我没有把握从魔王大人手上抢人。”晴垣难得收了戏谑，正色道。
　　“你放心，我不会连累到你，你只需告诉我，是与不是便可。”江雪拨散水涟，消失在荷塘。
　　今夜也没法去找芦花，只能暂时等待晴垣的消息，江雪决定先找个地方休憩，数日跋涉，她许久没有合眼了，她来到大漩涡，瀑布冲下水雾漫漫，带来阵阵清凉，旁边一棵参天巨松，直入云端，江雪眯眼眺望，锚定了一处，突然纵身飞起，身影一闪，落在了树上，丛丛叠叠的松，苍劲可靠的树干，江雪手枕着头，隔开松叶，去看零零碎碎的星光。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她是被一阵巨大的喧闹声吵醒的。醒来时日头正烈，江雪不耐烦的睁开眼，向下看去，围着一圈人，其中牛女郎个子最高大，叉着腰，正在愤愤不平，江雪细细听来，才发现这不是一伙人，是两伙人。
　　一个爽利的女声自人群中传来，“还不快砍？我说砍就砍，你们是些什么东西？”
　　“不能啊！这个松长了万年，受魔气滋润，天生魔根，能抵御外敌，而且快化形了！”
　　“就是，你以为你是谁啊？古荒城还轮不到你们冥雷城的人来管！”
　　“谁啊？尊上几百年都不要的女人呗！”牛女郎的声音又细又尖，在一群乱哄哄的声音中格外的刺耳，这话可以说是十分不好听了，江雪有些意外，尚潋莲居然跑到这里来砍树。她自小在魔域横行霸道，也去过冥雷城，冥雷城是最靠近魔王宫殿的，当初反叛，一直以来忠心耿耿的冥雷老城主却也是最意想不到，第一个攻入魔宫的。江雪以前见过尚潋莲，那还是很小的时候，尚潋莲总是躲在尚城主的身后，小脸蛋圆圆的，穿着藕色小裙，好奇地看着自己，原以为她会长成娇柳一样的小姐，没想到居然如此剽悍，现在从前简直判若两人，这数百年间究竟发生了何事，尚潋莲居然会变成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