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人灯火阑珊》铅色纤纤

2、丢了！老母亲很操心！

　　江雪闭上眼睛，一向宠爱慈祥的父亲怒睁着圆目，瞳孔涣散，身上被无数弓箭射穿，鲜血从他的身体中汩汩流下，一路向下，最心爱的白虎皮也被血泊浸润的翻来覆去的晦暗浆红，而父亲至死都骄傲的坐在他的王座之上。
　　然后是劈天盖地的追杀，夜以继日的逃命。
　　几百年过去，能不想就不想，独自流浪，隐姓埋名，苟延残喘，她的人生，本就是大起大落落落落，仿佛那件事之后，就跌入了深渊，至今仍在下坠，让自己莫名有了一种飞翔的感觉。
　　都是幻觉，知道今天感知到魔种的靠近，江雪才意识到，自己仍在下坠。
　　而不是飞翔。
　　江雪被兔子的香味熏醒，她挣扎着起来，“快！腿！我要最肥的那块！”
　　芦花正在大卸八块，听罢立刻先卸下一只腿，递给了江雪。
　　江雪吃的满嘴流油，嚼的囫囵。
　　“慢一点。”
　　“唔！你也快吃，长身体呢！”江雪啃完一只，芦花又递上去，江雪毫不扭捏接过，“虽然我觉得你这个个子已经够了，不过总归还是再长一点好，听说人族的挑选夫婿，都喜欢人高马大，给女孩子安全感。”
　　“夫婿？”
　　“是！夫婿！这个还没教过你，那我先同你讲讲，若是你以后碰上了心怡的女子，去追求她，若她答应了，你就可以同她成亲，成为她的夫婿，永生永世都在一块，只有生与死能将两人分离。”
　　不分开。芦花扯下一丝兔肉，慢慢的咀嚼，他的头低垂着，却又万分谨慎，毫无察觉地向江雪看去。
　　“你也有十五了，唉，我不能照顾你一辈子，现在你也有照顾自己的能力了。再过三年，你十八岁了，姐姐就带你下山，回到你该去的人间。”
　　“不要！”芦花眉头皱了皱，似乎在思考，“不要，那样的人间，将我抛弃，我不愿意回去。”
　　“芦花……”江雪的声音变得柔和，她心疼了，她见不得芦花这样的神情。
　　“人间很好的！并不是所有人都冷血无情，我见过很多，魔种无心，仙人无情，精怪多嗜欲，人间却是为数不多，有真正的烟火温情之地，你千万不要害怕。”
　　“我不信。”芦花的眉头紧皱，坚定道。
　　江雪也噎住了，她也不信。她还没有去过人间，但是父亲曾经讲过，父亲遇到母亲的时候，就是在人间。
　　“真的。人间很多都是邻里和睦，家庭美满，兄友弟恭。而且……而且人间还有很多很多好吃好玩儿的，比如……糖葫芦！”江雪绞尽脑汁，搜刮出那一丁点父亲曾经讲述的回忆。
　　“我不信，姐姐，除非你陪我去看。”
　　“我……”江雪停住，不语，她可以去人间吗，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安身之地，她有什么资格去人间呢？江雪挠挠头，将脸撇过去，尽量不看芦花的脸，“好啊，以后去。”
　　“姐姐——”芦花将沾着毛的皮扒拉下来，丢进火堆里，猩红的火舌瞬间吞噬殆尽，他望着火光，星子在他眼中闪烁，明暗不定，嘴角极其轻微的上扬，像是自嘲，像是无奈，“我不会伤心，你不用说违心的话，姐姐，我知道你不愿意，这只是我的心愿，即便最终不能完成，也是没什么的，顶多就是一点难过。“
　　“一点？”江雪追问，笑道：“小葫芦，你也不会撒谎。”
　　芦花白净的脸上瞬间通红，埋下头，龙须扫过脸颊，看不清神色，他闷闷道：“一些。好吧，是非常。”
　　芦花盯着火光，火焰在眼中凝成小小火苗，他低下头，看不清楚表情。
　　两人都沉默下去。芦花知道自己的话有多信不过，她不善于撒谎，尤其是对着朝夕相处的芦花，芦花也明白了，缄默不语。两人都尽可能的维持着暗流之下的平和，迟早是要分道扬镳的，江雪一直都这么想着，她与旁人不同，没有与俗世的缘分，所有感情，聚散往来，最终都湮灭在光阴之中。
　　而芦花，也是她漫长岁月中的一段同路人，她救下他，护着他长大成人，他给予她朝朝暮暮的陪伴，最终也将送他走出这座山。
　　芦花突然笑了，如石投入池，打破了深潭的寂静：“姐姐，可我不愿下山，不愿离开你。”
　　他抬起头，少年的目光坚定，直视江雪：“纵然人间再美好，没了姐姐，也只是寡淡无味。”
　　江雪心下柔软，小孩长大了，说的话也老是宽慰人心，她伸出手到半空中，顿了一顿，轻轻落下，抚摸芦花的头发：“乖。”

　　风过拂柳，荡起几回春池。海棠再次漫山遍野开放，山花烂漫初，少年手捧山花，向溪边走去，三年如水般流过，身子更加挺拔，白衣衬的身姿清逸出尘，面色如雪，黑发如墨，唇浅若樱，眼神温柔地看向溪边，而那里，少女一袭劲装红叶似火，正踏着清水，忘忧地玩耍。
　　突然少女一顿，停下了动作，好一会儿，才极其小心的弯身下腰，两只手抹入，悄悄合拢，身子陡然一个激灵，少女抓起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螃蟹，笑的放肆，仿若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芦花这才走过去，将怀中花送给她。
　　“江雪。”
　　“说了多少遍？叫姐姐，快，叫姐姐，今晚给你烤河蟹吃！”江雪郁闷，不知何时，小葫芦总不愿叫自己姐姐了，虽说芦花已经比自己高好大一截，自己还是十五六少女的身体，可毕竟活了几百岁，被一个小孩儿，还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孩儿呼名道姓，还是颇为不自在。
　　“姐姐！”芦花笑了，扯下溪边的茅草，将螃蟹接过，细细的捆绑，才放进背篓里。
　　江雪听的乐意，又见花开的绚丽，顿时受用不少，接过一束，满满的抱在怀中，“走啦走啦，今天就是你十八的弱冠之礼，今中午啊我来做大餐，你去把山后酿的那几坛梅子酒开出来，待会小酌几杯。”
　　两人回到山洞，芦花听话的去了后山，江雪左看右看，等人彻底走远了，没了动静，才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团，江雪左手捏住布巾一角，布团一路滚下，右手接住，一尊玉冠稳稳的里在掌心之中，说是玉冠也不然，主体材质并不通透，仔细看去，虽是打磨抛光精细，可仍然可看出是只是次等的红玉髓，江雪在山中找了许久，可这里没有好的材料，只是偶然发现一个天然的玉髓坑洞，不过江雪还是觉得幸运，她本是想着实在没办法就找一些好的木材，可见了玉髓，江雪才觉得，这样明亮光彩的物件，才能称得上自家小葫芦的出尘气质。
　　红玉髓被打磨成羽冠的模样，正中间却缀着一颗幽绿的宝石，江雪伸出拇指，摩挲着这块玉石，她的胸口藏着一条项链，上面本该镶着一颗宝石，可无论再美丽，放在自己身上，总是白玉蒙尘，不如将它做成玉冠，送给小葫芦，小孩儿待会儿肯定高兴的不得了。
　　毕竟千金难买笑颜。
　　江雪还没送出去，自己但是兴奋个不行，翻来覆去捧在手中看个不停，感叹自己的技艺又精进了，果然实践出真知啊！
　　过了一会儿，估摸着芦花要回来了，江雪将玉冠重新裹上布巾，埋在炭灰里面，等一会儿酒过三巡，忽悠芦花去寻宝，那会儿芦花的表情一定更加精彩，江雪迫不及待，埋好之后，才开始准备做菜，忙忙碌碌半天，烤蟹，蒸河鱼做好，山果洗净，野菜也凉拌好，江雪百无聊赖，才想起芦花已经去了很久了。
　　左等右等，还是不来，热菜已经快成凉菜。
　　日头高悬，江雪走出山洞，看着入目的山野，潺潺溪流在耳边，本该更加平静，可江雪却突然坐立不安。
　　探出指尖火焰，却感知不到任何动静。火焰飞回，江雪沉下脸，立刻向后山走去，后山是山洞的后面，是山的北阴面，山林幽深，树木繁茂，芦花五岁那年，他们一同在这里埋下了青梅酒，江雪说，你现在还小，不能喝酒，而且酒越久越是香醇，等小葫芦比我还高了，我们再来喝好不好呀？小芦花抱着酒坛，懵懂的点头，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
　　江雪越往后山走，心中的不安越是强烈，终于，她来到了他们埋酒的石榴树之下，空无一人，原本藏酒的土坑已经被刨开，几瓶酒七零八落的滚倒在地上，象征着挖酒的人离开的有多突然。
　　江雪见到碎裂的酒瓶，梅子的淡淡香味夹杂着浓厚的酒香四散开来，那酒滚倒的方向，酒一路流下，往山中去了。
　　这是……芦花留下的？他想要让她去山中？
　　江雪踏出一步，却又停下，而是看向了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芦花若是被恶人抓走，绝不会留下自己的行踪引她前去，而是会给她指引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江雪顺着反方向一路前去，果然追踪到了与众不同的气息。那是魔种的气息……难道……他们发现她了，想要引她自己出来？可她自认为这些年的隐藏，已经是无可挑剔了，究竟是怎么被发现的？
　　江雪想不通，可眼下芦花的安危最重要，今天是他的及冠之礼，绝不可以出任何事。江雪扯下一块布，蒙住了自己的脸，一路向下，顺着气息追去。
　　已经到了山脚，再走，就要走出这座山了。江雪回看一眼，不知在想着什么，可能是过往逍遥的岁月，可能是两人相依为命的点点滴滴。可能是……江雪回过头，向着山外走去。
　　魔种的气息越来越淡，终于在一个黄昏，江雪追到江边，彻底失去了魔种的气息。
　　她只觉得自己重要的东西弄丢了，什么都看不好，既然护不了，为什么要去收养他，既然已经待在身边，又为何让他落入这样的危险。
　　江雪坐在江头岸边。感觉心翻来覆去的痛，无法停止。再往前走，就是魔种的地域，这里是山和魔种的交界处，仙妖道都聚集在此，平日里十分热闹，江雪曾经一路逃亡开到过这，还当了两年的撑船工，可今日城中却没什么人。
　　也并不是说没人，应当是都没出门，家家户户紧闭着门户，街上连个小贩的影子也没有，渡口的船乱七八糟的横着。
　　天气温暖，微风和畅，却不知为何都在家中不肯出门。即便是魔王到此，也没那么大的能耐啊？
　　江雪心思乱成一团，不愿再想。
　　扑通一声，打破了宁静，江雪留出一丝视线，向那边看过去，小舟打翻过来，几只白鹅正从舟边游过。原来是鹅，江雪回过神来，突然，又是一声，江雪细细听去，确实人的声音，好像是“哎哟！”
　　“救命——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