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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落魄公主(8) 富丽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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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丽堂皇的宫殿奠川并没有见过几次,惊艳过后便渐渐忘记了。
如今再入皇宫,那个威风凛凛的君主已经失去神采,那个蒙古的公主不慌不忙的坐在一边。
割裂的场面唤起她久远的记忆,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两鬓斑白,仓皇中几缕乱发贴在脸边。而他就是原主的亲生父亲,她没有血亲初见的悸动。
这皇上终究是皇上哪怕沦落至此也有一大批被降之人陪他一起。他们聚在一边声势浩大却唯唯诺诺。
看着这个父亲,他在此时眼睛里布满恐惧和惊慌半分不见他挥金如土的昔日辉煌。公孙宇没有杀他,只不过是把他囚禁起来日日夜夜好吃好喝供着。
为了政权顺理成章,他让那个继续过好日子的皇上昭告天下,公孙一族私藏皇子,就是他,他改了自己的名,弃了自己的祖辈摇身一变成了皇子,进了族谱。
其余的皇子一个接一个去陪他们的祖宗去了。
蒙古的公主成了他的女人。他说,是为了给蒙古人面子,他们在走之前商量好的。
奠川十几天都不怎么理他,加之又从他那里要来一个容貌已经步入老年的太监,这就是曾经帮助他亲生母亲的人,他在一次皇帝的震怒后成了太监,自那之后身体便不复之前强壮,
他在宫里对付着消磨光阴,那些曾经受到统治者宠信的日子早就烟消云散仿若黄粱一梦。
他自然的跪在地上,脊背是弯着的,求生成为他唯一的行为。
“郑公公,起来吧,我这人随性惯了,规矩没那么多。”
“谢娘娘。”
郑忠已经卑躬屈膝惯了,哪怕他站起来脊背也是弯着的。当他看清楚这个新主人的面孔时迟缓的头脑表达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尽力的转动自己已经快腐朽的精神,这些年亲人的接连去世,在宫中地位日益降低,他被人磨的跟牲口似的,已经不太熟练像人一样去思考。
奠川保留原主一直带着的项链的习惯,而这项链就是郑忠认出她身份的关键。
他已经忘了很多事情,忘记自己曾经在宫中被很多人奉承,吃穿用度皆佳的日子。只有自己年少的时光才能温暖他现在已经枯萎的心神。
记忆的小盒子被打开,他沉默着从回忆中又走了一边人生。
他的手发颤,脊背似乎更弯了一点。
……
奠川理所当然的成为皇后。又是一番富贵戏,好像大婚那日又来了一遍,只不过更辉煌更奢侈更宏大。
是夜,又是一个属于他们两个的晚上,昆虫鸣叫,万籁有声,清风扶细柳,月牙儿在天上乖巧的看群星嬉戏。奠川素来爱这样的环境,她闭着眼,享受此刻的静谧。
公孙宇志不在此,他向奠川蹭过去,轻轻吻她的侧颜。
“你好久都不理我……”
奠川睁开眼,把他揽到怀里,好像他们依旧还是曾经的将军和将军夫人,而不是要成为的守越来越多规矩的皇族。
公孙宇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殊荣了,他最爱如此,登上的位置越高他心里的满足感也就更强烈。
这并不符合他的高位,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故而也从未有人真正知道他心里面的小九九。
他不怎么安分。
“你刚才不是说批奏折批的很累了么?”
奠川把玩着他乌黑的长发,淡淡的问到。公孙宇用行动回答她,他尚有一丝余力。
奠川挑了挑眉,
“你明天的早朝我可不负责。”
“我今天加紧处理的公务,特地早回来。”
“蓄谋已久啊你。”
她语气尽是调侃和数不尽的嬉笑,丝毫让人看不出来她已经把公孙宇霍霍的浑身泛出浅浅的红。
……
所有的不快在碰撞中冰释前嫌,他们又恢复到从前如胶似漆的样子,但现在他们都更忙了,相聚的时间显得更珍贵了。
“你怎么最近都不回来?”
奠川语气有些沉,
“朝中事务太多,我便多在书房里待了会,等全部处理完时夜已经深了,我怕打扰你。”
这是一个看起来合情合理的借口。
奠川对他很粗暴,明明这是他们隔了好久后才有的一个夜。但公孙宇并没有生气,什么话都听,让做什么做什么。
九五至尊成了这般样子,奠川没有很惊讶,把这几天的火气留一半收一半全发在他身上。
奠川也知道自己行为有多么恶劣,但公孙宇就喜欢这种恶劣,她也没招。
公孙康和青云他们回到她的身边,这次她们似乎可以安稳一段时间,武老和武铭在战乱时关门谢客,破财免灾,并没有受太多伤害。
不久后社会安稳些他们又开了门,短短数日他们却仿佛经历了一个时代的变迁。她后来又收到豆豆和范昱的书信,一切无恙。生意渐渐恢复,他们过的还不错。
生活又回到正轨,战乱的日子似乎被京都的繁华抛在脑后,社会拥有强大的自愈力人们安于现状。
公孙宇的夺权在褒贬参半的声音中逐渐稳固,意料之外又有所准备的是公孙宇阵营里的张丞相却并不如他的意,屡屡和公孙宇对着干。
如果你说他只是看不惯公孙宇,那就错了,换成谁坐在那个位置,他都会如此。
世人皆知张丞相的品性,他的功绩是足以彪炳史册的,每个统治者对他又爱又恨,冷落他,贬过他,但也都离不开他。
他离开京都最狠的一次是被贬到离京都最近的地方,不足半月便被请回来。他从来不计较这些,回到朝廷之后依旧说他想说的话。
公孙宇深知他的重要性,可人的欲望像被开发的金矿,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他表面应和,却在心里让恨的种子落在土里。好在有奠川在中间周旋让他心里的种子不足以发芽长大。
作为张丞相的女儿,奠川经常回去看这个父亲。他们互相很合得来,奠川知道他爱喝酒,几乎每次都要带回来一点,不多,就一点,他喝酒,她喝茶,喝的畅快淋漓。
张丞相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女儿,每每奠川向他求解书中疑惑他心中总是充满自豪和喜爱。
按照老管家的话说,老爷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红光满面了。
奠川也是后来才知道,她每次来吃的饭都是老爷子亲手做的,每次他离开的时候,老爷子都会看着她离开的那个门好久好久。
“老爷子,又来了!想我不?”
“想你干什么?每次就给我来那么一点酒,我的酒呢?”
张丞相从书房一听见老管家说奠川来了立马扔下手里的笔在屋里等着。若是换了旁人一定是要震惊的。
谁人不知若张丞相未完成一天里的工作任天子来了都无动于衷。
他嘬了一小口茶,悠哉游哉。等看见奠川眼睛顿时亮了,放下茶杯,竭力维护自己在奠川面前为数不多的面子。
奠川背着手,老爷子不知道她拿没拿酒,不自觉的去问。
“哇,一看见我就只想起酒啊,心寒,太心寒了。”
张丞相不是什么拿着尺子丈量着尊卑等级的人,他们是贴着父女外壳的忘年交。
“得了得了,也没见你天天来看我啊。心里压根没我!”
张丞相一不小心把自己的真心话秃噜出来了,最重要的是他的语气还酸溜溜的。他又喝了一口茶,努力掩盖自己刚才的样子。
“这不是没办法吗,体谅体谅嗷,看!这次我带的酒既好又多。好久没来了,这次让你喝个痛快!”
她拿出来一大罐好酒,张丞相笑得都看不到眼睛了。
“但切记,酒还是要少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管家常常出去偷偷买酒,买的酒还不好。”
“诶诶诶,你这孩子,啥话都说,不知道给我留点面子哦。”
“好好好……”
奠川敷衍的答着,给他倒酒。
他品着酒一副落入仙境似的。过了一会儿就上头了。奠川这次带的酒好像很容易醉人。
“闺女,告诉我,可厌恶我?”
他脸上带着两坨红,眼神迷离,说话声低沉压抑。
“怎么突然这么想了?”
奠川抿了一口茶,静静等他的下文。
“你夹在皇上和我之间定是十分为难的,孩子,苦了你了。”
奠川喝掉茶,给自己到了杯酒,张丞相看见自己少了杯酒把酒壶往自己那边拽了拽。她笑了笑一饮而尽,往杯子里倒了杯茶。
“有什么苦的,我倒是乐意这样呢,你们对决定越重视我越开心,有什么能比让黎民苍生过好日子更重要呢。”
张丞相的郁闷消散了不少,奠川接着说。
“夹在中间,让我觉得自己能出份力,让我觉得我的存在不是完全没有意义的。老爷子,你会懂我的,对吧……”
“闺女,万事小心……”
“我还要给你带好酒喝呢——你记得把我的话往心里去,别自己出去偷偷喝酒了。”
“知道了,知道了……”
张丞相又喝了一口。
蓝天穿上白色的纱,圆日乐悠悠的躺在天边,鸟儿从树枝上飞走。
……
公孙宇慢慢适应朝中的生活,面对张丞相也自然了很多,随着年龄的增大他和气了不少。
但他依旧早出晚归,后来大臣逼迫,他在奠川面前很勉强似的决定要广纳后宫。
自从后宫更加充盈之后他不再是早出晚归而是变成三天两头见不到面。
他一开始会辩驳,但没多久就彻彻底底沉入了温柔乡,蒙古公主那里是他现在最爱去的地方。
奠川从一开始的质问到后来漠然,这是她该有的心里路程。
他们从如胶似漆渐渐走向相敬如宾。他们依旧会谈天说地,吃吃喝喝,做夫妻做的事情。
对于他们自己来说,一个逐渐享受并且默认这样的状况,一个习惯并且接受这样的状况。
他们在夜里低语,也在夜里同床异梦。
这些转变是急转直下的,不足一年,他们的关系就已经变成这样了。
与此同时,立太子的大事冲击生活。
奠川为皇后,管理后宫,公孙康为太子,养于奠川膝下。
立太子之后,公孙宇几乎就不怎么来了,他们只是说说话或者相顾无言,硬生生熬过一个个平平淡淡的夜。后来到了半夜公孙宇就会突然离开,他已经懒得顾忌这些东西了,早已经在后宫这座蜜罐里吃迷糊了。
没过多久,他病倒了,长久卧床。对外是处理政务累倒的,他一直树立着这个人设,虽然这早就因为他的纸醉金迷慢慢变得不堪一击,吹弹可破。
对内,他得了病。
一时间,后宫惶恐,朝中无主,太子继位。
幼子临朝,皇后把持朝政,这屡见不鲜。
众大臣接受的很快,毕竟中央需要运转,他们的国家不能按下暂定键。
张丞相也和奠川对着干,但他们并没有针锋相对。巴结他的人变多了,他丝毫不在意,朝中人心他早就看透了,他不在乎这些,他只在乎他有没有做自己该做的事。
无愧于心就没白来这世上一遭,对得起祖宗,等到了下面他可以自豪的说他没有给张家抹黑。
至于膝下无子这种事,张丞相认为,人无完人嘛~祖宗会原谅的~反正他们家族不只有他,虽然他压根不记得家族里面都还有谁。
再者说,他的义女是谁?是奠川啊!
而那边公孙宇呢?他已然神志不清离见他祖宗不远了,倒是让人好奇,他死了会去见他公孙家的祖宗还是皇族的祖宗?
奠川天天跟他说他一定会好的,每每他醒的时候情绪价值都给满。
“……朕……对不起你……没有……咳咳……”
“喝点水。”
隔着很远,各自包的又很严实,奠川靠系统转播才能听见。但她接话接的很快,看起来只是因为她耳朵好使。
她的防护措施特别到位,把几乎所有可能传染的途径能切断的都切断。
水啊,药啊,各种东西都放他旁边。为此她特地搞了好多个能滑动的小桌子,直接给他滑过去。
把一天用的东西都给他放好,用完后用棍子把桌子扒拉出来堆一块。
“……朕有负于你……”
“您贵为天子,万物听您调令。”
“朕……朕朕……”
奠川还等着他下文呢,换来的却是长久的寂静。
她并不想去确定什么,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注定是个不平凡的日子。
奠川打开门,乌云漫天却长久不见下雨。
整个京都在这片乌云下躁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