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生活》敷土

27、落魄公主（7） 又颠簸

　　又颠簸一天一夜他们终于到军营。
　　一到地方公孙宇就收到密报，一直与他们为敌的匈奴内部出现问题，几十个草原分支被统一成几个较大的部落，但安稳没多久部族内部出现动乱，最后整个草原竟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部落首领全盘拿下。
　　那首领蛰伏十几年，是匈奴贵族后裔，但现在家里就剩下他一个，他有勾践卧薪尝胆的韧劲，任谁也无法相信这个样子上几乎要卑微如奴的往日贵族心里憋的火一举烧了整个草原。
　　以修养为由，他们要议和。止戈为武，中原人并不认为他们可以乘虚而入，反而如果他们要在此刻进攻很有可能巩固那位新首领的政权同时劳民伤财。
　　毕竟敌方动乱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冗兵实力有所提升反而因为经历上一次大战军心不稳，损失严重。
　　议和就要有议和的样子，匈奴的使臣早早就朝拜他们的国君去了。
　　现在他们需要做的不过就是在边境搞个大型联谊会，当然，他们的说法肯定更文雅些。
　　军营里上上下下都热闹起来了，来来回回几万只手相互递交，脸上能干活的人脸上都显出快乐的神情，一个比一个积极。
　　干不了活的人呢？谁知道他们被堆到哪个犄角旮旯里了？他们对这场“演出”没有任何作用就该乖乖缩在角落里，给他们一口饭吃都是天子的仁慈。
　　此刻军心倒是出奇的统一，每每路过堆满伤员的屋子，个个掩鼻疾走生怕沾染他们的气息，他们成了整个军营里面瘟疫似的存在。
　　即便他们曾经因为这个国家几乎付出他们的全部。
　　即使他们之中有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寒门子弟。
　　即使他们曾经称兄道弟同床共枕生死之交却淡如水。
　　伤员的人数在一天天减少，但是并没有人知道，或者说即便有人知道也没有人会在意，军队里的医生也早就沉浸在庆祝的氛围里，谁都不愿意再去看他们一眼。
　　只是到了不得不去看的时草草瞄几眼，少了人？那就是他们还有点自知之明，这怎么会是自己看管不严的错呢？
　　明明是他们擅自出逃。
　　对，就是这样。
　　那群议和的人马上就要来了，有什么事之后再说也不迟。
　　那扇装满伤员的门打开和没有打开是一个样。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联谊会”真正开始的那一天。
　　与中原人气息有别，服饰相背的人群骑着健壮的马奔驰而来卷起万丈狂沙。
　　他们带来独属于草原的风采，他们的笑雄厚又爽朗，皮肤偏黑身体如牛一般的健壮。
　　打头的那几个均是这个样子，后面的人便参差不齐了，高矮胖瘦，五花八门。总体来说，如果忽略他们其中有些人眼睛里的野心和张狂的话都带着一股豪迈的气质。
　　一番寒暄，双方客套的拉开戏剧的帷幕。
　　佳肴酒酿，丝竹管弦，美人舞曲，目不暇接，绵绵不绝，似乎这场狂欢永远没有尽头，黑夜和白昼只是节目变换的背景板。
　　他们在欢笑中目光变换，他们在仰头或者扶额时把意味不明同美酒一起喝进肚子里。
　　“将军，西域的美人可见过？”
　　“常听西域多出美人，有幸见过几个。”
　　“还是将军见识广，今天也请您帮我看看，我花重金找来的这位西域美人到底值不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就先谢过使臣给我带来的眼福了。使臣的眼光定是不会差的！”
　　奠川心下了然，正文到这里算是正式开始了。
　　和中原音乐大相径庭的曲声一出来，奠川在脑子里已经开始勾勒这位西域女子的轮廓和神韵。
　　貌美佳人一出这些在军营里的汉子们摇身一变好像比朝廷里才子的文采还要更胜一筹。
　　能坐进这个屋子的鲜少是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大多都是贵族子弟，公孙宇能在他们之中坐首位不外乎是之前的战绩，他是个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干过的。
　　少年成名，横扫千军。
　　奠川想，野心占了他在京城做浪子的一半。
　　这些贵族们最是爱风花雪月，文人骚客，什么来的面子大他们就衷心于什么。
　　舞刀弄枪他们不行吟诗作赋但是能勉强过关。好好的一个“联谊会”竟演变成“诗词大会”，给不知在哪里的代笔凭空增加任务量。
　　那姑娘看起来年纪并不大，柔软的身体，妩媚的姿势，大胆的服饰，遮了半张脸的红纱，她的眼睛很漂亮，奠川看出她极力安抚自己的情绪。
　　女孩灵动无比，旁边看客的垂涎欲滴，那些或浮夸露骨或暗有所指诗文像千万支利箭呼啸着射向她。
　　眼看着今天的主题偏的要没边了，公孙宇和奠川连连救场及时结束使臣眼里中原人这突如其来的“炫技”。
　　几次生疏的哄笑过后他们的气氛回到正轨。这场多元的宴会在一轮又一轮的的高潮后终于宣告结束。
　　房间里，公孙宇刚刚凑过去奠川笑似的开口，
　　“给皇上送公主，给你送异域美人，艳福不浅啊！”
　　公孙宇立马敛去刚开始的嬉皮笑脸严肃的说，
　　“为防止匈奴人生出事端，我早就下令把那人严加看管，省的出了事，匈奴以此为借口添乱。”
　　奠川面色如常，神情未变，看不出是信还是没信。公孙宇慌了，语气急切的想要证明什么可又无从开口又把相同的话变几个字眼再重复一遍。他没有可以证明他意志坚定始终如一的过往。
　　“好了好了，我信你。”
　　她轻松的笑，公孙宇试探的贴近她，获得允许后才放松下来。
　　“你把那女子安置在哪儿了？”
　　“使臣住所旁边。”
　　“可安全？像你说的，莫让匈奴人找到把柄。”
　　“安全。”
　　公孙宇信誓旦旦的说，奠川似乎神游天外，他刚说完就有士兵上报事务，公孙宇急急忙忙的离开，走之前又向奠川重复了一遍“安全”，她顺着公孙宇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不自觉的呢喃，
　　“安全……安全……”
　　使臣走前的一天和公孙宇并几位军中要员畅饮一番，明灯彻夜未眠。
　　这算是他们感情确定后第一个互不相伴的夜。
　　清晨，天刚蒙蒙亮，奠川感觉一阵寒气吹来，是公孙宇回来了。
　　他草草收拾过就窜到床上，脸上尽是疲惫和沧桑。
　　边境的风不比京都，它凌厉刺骨，叫嚣着恐吓每一个过路人。
　　奠川没有说什么，在黎明来前睡着了。公孙宇一沾床就呼呼大睡，及至送别使臣时又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
　　等他再回来时奠川发觉他嘴唇发白脸色极差，不顾他反抗又让他上了床，请来大夫一看确定是染上风寒。
　　公孙宇头重目眩，眼皮直打架，很快就昏睡过去。等他再醒来时天色已晚，他艰难的咽了几口唾沫挣扎着想去倒水却发现浑身无力，四肢酸软。
　　奠川递给他水，扶他起来，半调侃的说，
　　“我们的大将军睡得可舒服啊？”
　　“咳咳……我……”他觉得嗓子有点疼。
　　“快，先把药喝了。”
　　黑乎乎的药汤直直的冲到他眼前，那股草药味让他觉得鼻子都通气了。他眼睛里是百般不愿手上却只能乖乖接过一饮而尽。
　　“哇，真棒，一次性就喝完了！”
　　奠川跟夸小孩子似的还给了他一块糖，大抵是因为正处在生病的状态，公孙宇被这么一哄竟然舒心不少。
　　“病来如山倒，你得好好养养，不然光生病你的兵是不是都要怀疑你了哈哈哈哈哈……”
　　“他们敢！”
　　闻言，公孙宇居然露出几分凶相，但因为他现在病弱，显得毫无震慑力。
　　奠川不再逗他，倒了杯水放在床边。
　　“睡一觉有没有感觉舒服一点？”
　　“还是困，很累，想睡觉。”
　　回到这个话题公孙宇又变回小绵羊，一副憔悴病弱的样子。
　　奠川给他掖好被子，拿起一本书坐在床边陪他。公孙宇模糊间看见烛光里她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但没多久就彻底沉入梦乡了。
　　奠川坐了好一会，听公孙宇的呼吸就知道他已睡熟，抬眸看了他一会又低头看书。
　　小心着养了十来天，公孙宇气色好像比之前还要好了，脸上常常挂着笑有的时候看一个地方看好久然后突然大笑起来。
　　奠川一度怀疑他是不是脑子抽风了，与此同时他每次和心腹商议时都让她有强烈的不安，总觉得要发生什么。
　　一天，公孙宇告诉她，他们要回京了，奠川兴致冲冲的收拾回家用的东西，在夜里他们就踏上回乡之路。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经常在某一个平平常常的地方磨蹭很久，公孙宇还经常不让她出去，奠川觉得自己的忍耐值马上就要爆表了，一怒之下她怒了一下，然后该睡睡该吃吃还好她带的书不少何况她还有外挂，怎么着都能把空虚的时间充实起来。
　　半月的路程硬生生折腾了三个月他们才到京都城门口。
　　奠川记得那天也是一个夜，黑漆漆的空中缀满星子，皎洁的月光洒满整个都城，一切她都熟悉，而她熟悉的一切被公孙宇的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她跟随着公孙宇，满目哀鸿遍野火光冲天，金戈铁马铮铮作响。她有些恍惚，似乎回到那个异国他乡里的政变。
　　不同的是她不需要再奔走寻找一个安身之处。汩汩鲜血从人的身体里喷涌而出慢慢渗入地下。
　　马走过，卷起黄沙漫天，人行处，血流成河。昔日烛火通明的烟柳花场如今像是睡着了一般安静。
　　与她的静默相比公孙宇显得兴奋十足，他三步并两步没有注意到奠川不得不跟着加快的步伐，还好他们的腿差不多长不然奠川追他就得追上好一会。
　　他的眼睛染上激动的红，血丝在里面聚会。他的手青筋凸起拳头紧紧的攥着，两双腿竞赛似的往前走。
　　奠川一度疑惑他为什么不骑马，后来他说是因为走着可以更好的看看这京都，马上就属于他的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