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海棠女 海棠姑娘有 ...
-
夕阳的光打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皮颤抖着,轻轻地张开、又轻轻地合上,如此反复了三五回,她才慢悠悠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夕阳的光线,金灿灿的,像极了传说中佛殿中的金光,而飞尘,就沐浴在这佛光中曼舞。
她盯那些飞尘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才慢腾腾地从床上离开——她今天真是累极了。她是从午后开始睡的,竟睡了整整一个下午。也难怪她会累,毕竟住在屋后的那个人昨日夜里闹了整整一个晚上,一刻也未得消停,搅得她毫无睡意,只得抚了整整一夜的琴。
“哎!”她轻叹了口气,已经走到门口处了。她想她已经醒了。却不知那个闹了一整夜的人醒了没有。那个人中了一种奇毒,得日日服用一种特制的药丸,不给他药丸他便欲生欲死的。这不?她昨夜没有把药丸送去,他便闹腾了一整夜,惹得人不得安宁。无法,她只得吩咐人给他喂了整整一大碗的曼陀罗汁,如此,他才在早上昏昏睡去。
她打开房门,春风扑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海棠花瓣也驾着春风一起扑进她的怀里。她想,她真的醒了。
她想,该去瞧瞧他了,也不知他醒了没有。
她踩过青石板的路,海棠花瓣被碾碎在她的鞋底,粉红色的汁液渗进青石板之间的泥土里。
她的手指轻轻地拂过枝头的海棠花——她放过了它们,又弯下腰从路边的草丛里采了几只薄荷花。她想,薄荷花醒脑,对他那被毒药折磨着的身体更好些。
她瞧着那一丛丛青紫色的小花,眼神突然温柔了起来——都说薄荷秋天开花,她偏偏要逆天而为,这不?在这春天,这薄荷花也娇嫩可爱的很——这满山谷的花儿,她最喜欢的,就是薄荷花。
夕阳的光一路随着她,走到那人的门前。门还是轻轻地掩着,窗户全都开着——她想,他定是还没醒。不然,他定会将窗户全都关上。她不懂得为什么,那人似是故意要和她作对一样,每次她吩咐人替他开窗让他呼吸些新鲜空气,不多时,他就定要去把窗户关上。
但是此时,他屋里的窗户还是开着的。她想,他定然还没醒。
她轻轻地推开他的房门,手里小心翼翼地捏着那捧薄荷花,青紫色的花束在夕阳的金光下闪烁着明媚的笑容……
花,散落到了地上,铺了一地,在她的脚下被碾成一滩滩青紫色的汁液。
她前前后走后了两圈,转变了周围所有的屋子,但她找不见他的身影。她捏紧了拳头,砸在门框上,于是整间屋子哐哐作响。
忽地,她大吼一声:“石飞——”
于是,整个山谷都在震动。
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她的身边,对着她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姑娘。”
“人呢?”她厉声问道:“楚默寻呢?人呢?!”
“还在屋里睡……”石飞的目光越过她的身体看到她身后空荡荡的屋子,于是剩下的半句话又被他咽了回去……
夕阳的光线照在楚默寻的身上,就像是西天佛祖的使者前来迎接他的金光。
他贪恋着这尘世最后的阳光,嗅着春风清嫩的气息,还有西府海棠甜甜的花香……
如果忘却所有的前尘俗事,单单想着自己是在这样一个地方去往西天极乐,倒也算是命运对他最后的温柔。
自由,楚默寻曾经向往自由。
昔年,父亲把他锁在一座庄园里,终日里逼他练功。他讨厌那样的日子,他无比向往着院外的自由,所以他逃了出来。
现在,他逃了出来,可就像一只逃出巢的雏鸟,刚刚离开窝巢的束缚,却被缠上了命运的锁链——那锁链,就是他所中的那种奇毒。
是的,楚默寻中了一种奇毒,他离不开那些特制的药丸。没有药丸,他就像疯了一样抓狂,恨不得让整个世界陪着自己一起毁灭——自由,他曾向往的自由,就那样被碾碎在了那些药丸里。
但是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
春风拂过楚默寻披散的发梢,他的脚轻轻地迈出悬崖——前方,就是他想要的自由;在那里,有最彻底的自由……
白练如闪电般劈下,缠住了楚默寻的腰腹。几乎是在风驰电掣的一瞬间,他被重重的摔在地上。地上的小石子硌得他的后背生疼……疼,好疼。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他知道是谁把他扯了上来,他冷冷地瞧着立在自己面前的那个白衣女人,她正用恶狠狠的目光盯着自己。
只听白衣女人厉声吼道:“我费心费力把你从重重围杀下救出来,不是让你来这里寻死的!”
楚默寻冷哼了一声,不再去瞧她,反而漫不经心地道:“与我何干?我又没求你救我。”
此时一个黑影匆匆赶来,奔到他的身侧,轻声唤他:“默寻公子。”
那人是在唤楚默寻,但是楚默寻知道,他实则是想平息那个女人的怒气。但那个女人却全然不顾这些,反而拎着楚默寻的衣领将他从地上薅了起来,在他耳畔轻声嗤道:“懦夫!不就是中了毒吗?中了毒就去找解药啊!毒还没要你的命,你却在这里要死要活!”
白衣女人说罢,就复又把楚默寻丢在地上,随即便转身离去了。
楚默寻不去看那个女人离去的背影,只是呆呆地盯着那座方才几乎要吞噬了他的悬崖。
楚默寻真的想死吗?
当夜晚的安静包裹着他、月光披在他身上的时候,楚默寻开始问自己这个问题。
他会想起自己腾空的那一霎那,当失重的快感冲上他大脑的时候,阎罗殿的油锅也向他张开了怀抱——那一刻,他是怕的,这是只有在夜里他才会对自己拥有的坦诚。
他惧怕死亡,也不舍这尘世。可是,怕又如何呢?不舍,又如何呢?在逃离父亲掌控这几年里,他曾度过一段快乐的岁月,他见过巍峨的山、奔腾的河,他尝过爱情的甜美、也品过凡尘的琐碎……但是这一切,都在他挚爱的女人喂给他毒药开始,奔溃。
他离开了那个女人,他舍弃了那份爱情,为了他向往的自由。直到,那些他用来续命的药丸,只剩了十颗。
十颗药丸,就是十日的生命,这本是他拼死换回来的自由。可最后,它们却落入了这座山谷的主人——那个穿着白衣、舞着白练的女人——手里。
这一路,他在不停地反抗——反抗他父亲的桎梏,反抗死亡的威胁,反抗爱情的陷阱……直到他被掳到这片山谷,他累了。留在他面前的路,终于只剩下那座悬崖,剩下无尽的黑夜,在那黑夜里,有他向往的最彻底的自由。
可原来,他连死去的自由都不曾拥有。
这是一座美丽的海棠山谷,种满了各种各样的海棠树。春天,海棠花开,正是这里最美的时候。
但是可惜,住在这里的却是一群无恶不作的刽子手。在假寐的时候,楚默寻曾听到那些如花似玉的侍女们窃窃私语地讨论着哪家的员外又丧了命、谁家的少爷又断了手之类的话。他们说着这些话,就像普通人说邻里闲话一般平静自如,所谓视人命如草芥,不过如是。
这里,就是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海棠组织的巢穴。而那个白衣女人,就是这群杀手的主子,海棠姑娘。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双手沾满鲜血,但这里的每一个人,也都惧怕海棠姑娘。早在楚默寻还在外流浪的时候,他就听闻了海棠姑娘的故事——其中传的最响亮的当是三招斩两颅的故事——这个故事,在这座海棠谷里楚默寻又仔仔细细听一遍。
那也是在他假寐的时候,两个年纪最小的侍女在他房门外窃窃私语——楚默寻的听力很好,有时候他甚至会想:为什么那可恶的毒药夺去了他的武功,却不夺去他的听力呢?很多时候他都不想听到那么多事情的。
“你小心些,若是打坏了这个杯子,指不定你得去给它陪葬呢!”
那天下午,那个年纪稍大些的女孩对另一个说道。
“海棠姑娘真有这么可怕吗?”最小的那个似是不相信地一般问道。
“你没听说过两片树叶两颗脑袋的故事吗?”第一个问道,她说:“那可是两个顶级的杀手,整个组织里武功在他们之上的只怕都找不出十个。可姑娘还是当着上百号人的面,眼睛眨都不眨的就把他们杀了。”
“真的?”小的那个问道,“可组织里不就指着他们卖命吗?姑娘杀了他们,就不怕没人再替她卖命吗?没人卖命,我们哪来的这些银子呀?”
“哎呀呀!我的小丫头!这点算计我们姑娘能想不到吗?”第一个又说道,“江湖上最讲一个信义,讲愿赌服输。姑娘利用的就是这一点。
“那是姑娘第一次召开海棠大会,组织里凡是有头脸的、能去的,都去了。我听一个去过的人讲,当时他站得很远,看不到姑娘的模样,只能看到远处有一道瘦削的白影站在石大哥的身边,那时候他几乎不敢相信那就是我们的新主子。”
“也是,”那个年纪小的插嘴道,“我见着姑娘就像一个邻家的大姐姐一样。”
“又傻了不是?”第一个嗔道,她说:“当时陈氏兄弟大概也是这样想的,他们以为姑娘好欺侮,就站出来道:‘你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凭什么来这里给我们指手画脚?’”
那个说话的丫头模仿完陈氏兄弟的语气后,又颇为惋惜地对那个年纪小的丫头道:“你来得太晚,没有见过陈氏兄弟,他们就像连体人一样做什么都一起,吃饭一起吃,睡觉一起睡,杀人也一起杀。
“去过的那个人告诉我说,当日他们指着姑娘说这话的时候,两人齐齐整整地,把本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说出了气镇山河的架势。
“可两人的话落地之后,姑娘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轻轻地道:‘凭我三招之内就能杀了你们。’你听过姑娘讲话的,就是那种清清淡淡、无动于衷的语气。
“当时姑娘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静悄悄的,连大气都不敢喘。那陈氏兄弟的怪脾气,可是连过去的棠夫人都要让三分呢!果不其然,两人闻言立马冒火三丈,也顾不得什么兄弟齐整,乱吼道:‘你这目中无人的丫头!我们就过个三招!我们若是不赢,就算输!’”
“然后姑娘当真就三招把他们杀了?”那个年纪小的听了这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可不是呢!”第一个又道,“大家甚至都没看到姑娘是如何出手,只见到两片带血的榆树叶插在石头里,而陈氏兄弟当场就断了气……”
那日楚默寻听到这里的时候终于听不下去了,于是他故意做出动静打断了两个人的窃窃私语。
海棠姑娘有多可怕?也许用多可怕去形容都不为过。楚默寻只知道,他再也没有见到过那天在他房外窃窃私语的那两个女孩。楚默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海棠姑娘便是如此,是一群刽子手里的活阎王,但也是楚默寻的救命恩人——如果可以,楚默寻是绝不愿意这样称呼她的。
那是在五日前。当时,楚默寻被十个杀手围剿,本已经毫无生路了,是海棠姑娘突然出现救下了他。就像那两个女孩不知道传说的陈氏兄弟是怎么死的一样,楚默寻也同样没有看到海棠姑娘是如何杀人的,他只知道,她从天而降的一瞬间,那十个杀手全都倒地不起了。
当海棠姑娘带着楚默寻跨过那些人的尸体的时候,楚默寻看到从他们的后颅汩汩而出的血水染红了他的鞋底……
现在,楚默寻就处在这样一群人之间,一群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之间。而自那两个丫头消失之后,便再也没有“魔鬼”与楚默寻说话,甚至尽量不在他面前讲话。只有石飞,那个一身黑衣的石飞,那两个丫头嘴里的“石大哥”,会偶尔和楚默寻聊几句。
石飞就像是一只行走在太阳地里的黑色影子,是海棠组织的头号杀手,也只有他敢在海棠姑娘在气头上的时候出言相劝,比如说,今日傍晚的悬崖边……
海棠姑娘知道楚默寻中了毒,但她毫不留情地收走了他身上最后的十颗药丸。起初,她每日都会派人送一粒药丸来给他,但是昨天,他的药丸没有送来。
整整一夜,楚默寻不知道那一夜自己是如何过来的:欲生不得,欲死又无力;胃里如同翻江倒海,心口就像压着千斤重担;一时如烈火焚身,一时又似在千年冰窟;四肢变成了猛兽的利爪,头颅变成了蚂蚁的温床……
楚默寻不知道那一夜都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天是何时亮的,而他又是何时睡去的。他只记得,在朦朦胧胧中,似乎听到了一曲琴音,就像今夜皎洁的月光,从蟾宫而来,渡他去九重天之上……
第二日一早,楚默寻是被石飞唤醒的。
“默寻公子快起,”一个黑影在他的窗外喊道,“姑娘说巳时便要动身。”
动身?楚默寻不晓得石飞在说什么。但是在这里,似乎从来也没有他拒绝的权力。每当他看到海棠姑娘那道冰冷的目光,就总会听到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听她的话总比不听的要好。他不是已经违逆过一次了吗?他不会成功的。他还会想起那个丫头嘴里带着血的榆树叶,想起从十大杀手的后颅淌出的、染红了自己鞋底的鲜血……
直到出发的那一刻楚默寻才知道,原来只有他和海棠姑娘两个人出门。他上了马车,那是一架很宽敞的马车,足够容纳七八个人,但一直不见其他人上车。紧接着,他听到赶马驾车的声音,他一个趔趄,那马车就飞驰了出去。等他坐平稳了,他掀开车帘子看出去,只见到坐在前面是一个穿白衣的姑娘,头上白色的飘带迎着风呼呼作响——正是,海棠姑娘。
马车行了不多久楚默寻就沉沉睡去了。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此时马车已经停了。他掀开车帘的时候,野林间粗犷的山风猛地灌了他一嘴,他忍不住地咳了几声。
海棠姑娘听到了楚默寻的动静,但她没有回头看他。她依旧目不转睛地拨弄着她眼前的那个火堆。在火堆之上是一口小锅,锅里煮着的汤正在沸腾,楚默寻已经闻到了那汤的鲜味。
“饿了吧?坐下喝些汤吧。”当楚默寻离火堆还有五步远的时候,海棠姑娘出声问道。
海棠姑娘问得很自然,自然里甚至还夹着一丝丝的温柔,就像一个妻子在询问劳作回家的丈夫。
楚默寻先是愣了片刻——他习惯了那个冷冽的海棠姑娘,一瞬间的恍惚,让他觉得海棠姑娘并不是在对着自己说话。
紧接着,楚默寻又想起那个年纪最小的丫头曾说:“见着姑娘就像一个邻家的大姐姐一样。”可她的大姐姐对她做了什么呢?楚默寻不知道。
楚默寻寻思着这些,还不来不及开口时,忽地,他的肚子替他做出了回答——他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吃东西,肚子怎么可能不呱呱叫呢?
于是,所有一切都被抛掷脑后去了。整整一锅汤,楚默寻一口不剩的全喝光了,连汤里煮着的两只山鸡都被他啃得不剩一丝肉。
美食,也许不仅能安抚人的胃,还能安抚人那颗不安的心。
一顿饕餮之后,楚默寻心满意足地烤起了火。这时候连他自己都不得不佩服自己的乐天安命,他竟然真的可以安然若素地坐在海棠姑娘身边……
透过盈盈的火光,楚默寻看着那个穿白衣的女孩——是的,如果仔细瞧去,海棠姑娘是一个年龄不大于他的女孩子,只是那通体的白衣、白练和白色的头带,就像整日里穿着丧服一样。此刻,她依旧旁若无人的拨弄着火堆,始终面无表情,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但此时,她虽冷,却也静,安安静静地,全然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怎得也不会让人想到这是一个满手血腥的杀手。
楚默寻在心里合计了几番,他想,他还是该问一问她的打算。就算只能任人摆弄,做一个清醒的玩偶似乎总比一个糊涂的玩偶好上那么几分。
“海棠姑娘,”楚默寻开口唤道。
但他甫一出口,海棠姑娘却突然一愣,然后抬头疑惑地望着他,仿佛他说错了什么话。楚默寻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是在问他:你为什么这样称呼我?
“你难道不是海棠姑娘?”楚默寻诧异地道,“我听他们平日里都……”
“不,”对面的女孩打断了楚默寻的话,她道:“我是。以后,你就唤我海棠吧。”
不知怎的,楚默寻总觉得从这话里听出一种大义凛然的决绝。此时他并不甚懂。但是紧接着,他看到海棠笑了笑。
海棠笑着道:“我还以为你打算一路都不与我讲话了呢!”
海棠的笑容很纯粹,就像突然拾回了她丢失已久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女孩的明媚。
“你……”楚默寻忽地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面对着一个微笑着的海棠姑娘,似乎他之前准备的所有话都不作数了。
海棠见楚默寻突然愣住了,便问道:“你不是有话要说?”
楚默寻几番合计之后,才问:“我们要去哪?”
“去找大夫,给你解毒。”海棠道。
她说:“你只剩四颗药丸,如果依旧任由你像往日里那样吃下去,是坚持不了几日的。我把你的那四颗药丸融了、混了曼陀罗汁之后重新炼制成了十六颗药丸。这药我昨日已经给你试过了,你每日吃一颗,足够你再坚持半个月。半个月,也足够我们去找到能解毒的人了。”
海棠兀自说着,但楚默寻依旧没有半分开心的模样。甚至是听到了解毒的话,也没能挑动他半分神经。
他轻声道:“没用的。给我种下这毒的人早就对我说过,这毒,无药可解。”
“你就这么相信那个人的话?”海棠诧异地问。
“是。”楚默寻道,“我信她,她不会骗我。”
“她若是不会骗你,你难道是被心甘情愿地种下这毒的么?”
楚默寻沉默了……他可真会自欺欺人,他兀自想着。
过了一会儿,楚默寻又问:“你也懂医,是不是?”
海棠点了点头。随即,她便明白了楚默寻的意思:其实这几日来海棠之所以不怎么搭理楚默寻,就是她因为整日都在忙着帮楚默寻配制解药,但是她失败了……
“可是,”海棠又道,“我们要去找的那个人,他练毒解毒的本事高出我百倍。我没办法,他却不见得没办法,只是希望他还能像往日里一样给别人看病……”
海棠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
楚默寻也不与她相争。左右他如今也没什么别的路。楚默寻曾有一身不错的武艺,但他的武艺早已经被这毒药折腾得费尽了,他根本没有本事逃出海棠姑娘的手掌心,如此,索性便由着她去吧。
后来的几天,楚默寻常常是睡着的。他每天醒着的时候不会超过两个时辰。海棠告诉他,这是因为那药里混了大量曼陀罗汁的缘故。
他不知道他们在哪里,都去过哪些地方。他只知道,他们一直都在深山里。
每一次,海棠都像是算准了他醒来的时辰一样,会替他准备好吃的。海棠会笑,但她不常笑。她总是喜欢发呆。楚默寻渐渐地明白,初始时,她并非有意冷落他或者作弄他,而是她实在就是如此。
海棠看起来年纪轻轻,却藏着一肚子心事。这本不稀奇,她毕竟是一个杀手组织的当家人。楚默寻每当看着她轻柔的眉眼、尤其是她偶尔露出笑容时那两湾浅浅的酒窝,他都不得不提醒自己她是海棠姑娘。每到这个时候,眼前的笑容里就会浸染上当日从十大杀手的后颅渗出来的鲜血——那画面,既诡异,又血腥,颇为撕裂,又让楚默寻忍不住地打冷颤。可当他再定睛去瞧那个女孩的时候,又怎么也无法想象那个女孩心里藏着的尽是些杀人的买卖。
楚默寻出走江湖的这几年多来,他也见过了不少杀手:冷酷的、乔装的、甚至包括装模做样楚楚可怜的……可没有一个人的眼睛能像海棠那样的清澈,她的眼里没有血腥,虽然他见过她杀人,可他从她的眼里瞧不见血腥。他们终日处在一处,可楚默寻从来没有从眼前这个女孩的眼里瞧见血腥。要知道,就连海棠山谷里对楚默寻最为友善的石飞,那双眼中的血腥都逃不过楚默寻的眼睛。可是海棠的眼睛却是清澈的——如果不是杀人,那她在想什么呢?
楚默寻想不明白。但是每一次,他想着想着,又总会昏昏睡去。
楚默寻醒着的时间很少,所以时间对他尤其珍贵。他仔细地数着已经过去的日子,再数数口袋里药丸的数目,就像在给自己寿命做倒计时。其实不是像,在楚默寻心里,这就是真正的倒计时。他从不相信海棠说的什么解毒之类的鬼话,他只默默地计算着自己剩余的时辰……
又一次,当楚默寻在数药丸的时候,海棠笑话他。
她道:“不必数了,等我们找到了解毒的法子,你还管这些个药丸做什么!”
往常楚默寻可能会回她两句话。但是这一次,楚默寻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只默默地低下了头,因为那药丸,只剩三颗了——三颗,比当初他跳崖那日剩下的数量还要少。
海棠见他低头垂目的样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上车吧,我们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