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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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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8号,晴
走的那天我刚跟舒颜染完头发,今天我才意识到,开学已经快一个月了。
陈律安排的暑假活动,因为他繁忙的洗头工作,因为舒颜的搬家,均未顺利开展。他太忙,不好约,我便带上舒颜去他们家理发店玩了一趟。
香花姨还是那么热情,见我们来了,便不要陈律洗头,翻出零钱让他去买冰棍。陈律的心思显然不止冰棍,他贴着香花姨缠半天,要染头发。
“妈你不是说新到的染发剂不知道效果咋样么,你看呀现成的三个脑袋,先给你做做实验呗。”
香花姨似乎早就知道陈律的小九九,看着我跟舒颜好奇的眼神,笑眯眯地问要不要试试,开学前再帮我们染回来。
那天是8月17号,陈律坚持要留到暑假最后一天,所以我们约好31号一起染回去。
可惜我失约了。那天半夜里,我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来的人是棋叔,李申华的牌友。
“你奶奶摔伤腿住院了,你过去伺候。”他示意我快点收拾东西。
“李申华呢?”
“不知道,他打电话让我今晚就送你过去。”
李申华已经快一个礼拜没回来,估计又是跟哪个姘头打得火热,搞一起去了。
棋叔一直在催我,说明天要上班,今晚得快点,我收拾几件衣服就走了。车在漆黑的夜里越开越远,我没了睡意,心里莫名的急躁,却又不知道为什么。
后视镜映出我的半张脸,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神发呆,恍惚间,那张脸就变成了舒颜,他撩开红色头发,春风得意地我笑。我的急躁有了出处,我不想远离他,我想经常看见他。
天蒙蒙,车开到医院。
我太久没见过奶奶了,以前我妈还在,每年春节会去一趟,10岁的时候我妈走了,奶奶便也在我的生活里消失。她是个脾气很暴躁的老太太,好几次我妈菜还没上完,她跟李申华就吵得掀翻了桌子。好在还有点隔代亲,虽然极少说话但是她不凶我。有一年春节逛庙会,我闹着要吃糖葫芦,庙会上的贵李申华舍不得,我哭哭啼啼地回去。第二天起床,桌上放了一堆糖葫芦,山楂的,红枣的,还有草莓的。奶奶见我出来,瞥瞥桌子:“吃吧。”严肃的脸上捕捉不到一丝笑容。
虽然天很早,但是奶奶是醒着的,我辨认半天才确定是她,可是奶奶一眼就认出我来,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啊。”
护士站的墙上有个电子钟,我看着代表日期数字一天天变大,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她:“奶奶,你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她轻笑一声:“不耐烦了?”
不是,我没有不耐烦,只是就快到31号了,我想回去见舒颜,我们约好了的。
“没有,我快开学了。”我低声回答。
“也是,还要上学呢。”她目光苍老,微微有点商量的语气,“等我能下地吧,我老了,腆着脸也得求你们的。”
倒是没几天她就办好出院,可是还不能走路,我便断了31号回去的念想。
我们一起回到奶奶家里,我每天拖地,做饭,洗衣服,给她按摩,我希望奶奶开心一点,开心一点就能好的快些,然后我就可以回家了。
终于挨到她拆石膏的那天,她试探地扶着墙走几步,不太稳,但是已经达到下地标准了。
次日我起了个大早去赶坐大巴,奶奶不去送我,递给我一大包零食。她忽然轻轻地抱住我:“你命不好,投胎到我们家,我死了这个房子就给你。”
大巴的速度赶不上私家车,走走停停天擦黑才到站,我换了两班公交,回到家,已经是夜里。
李申华在家,这次他没有喝酒,也不像是打牌输了憋着气。可是我刚进家门,他的眼睛就瞪过来,诡异又狠毒,看得我浑身起毛。
“你他妈的什么鬼样子,染头发?啊?”他这次揪得太用力,狠拽头发像是要连着我的头皮扯下来。
我被他拽得踉踉跄跄,拖行几步抵到穿衣镜前,他压着我的脸按在镜子上。
“看看你这幅死样子,真他妈贱。”刚说完,我的头就被拉扯着一下下往镜子上撞,没几下碎玻璃就扎破额头,血糊了一只眼。
我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顿时明白这顿打还真是我活该。我的头发长了不少,染成浅棕色的样子,不男不女,像极了我妈。
李申华越打越来气,抄起一把剪刀绞过来,冰冷的刀锋贴着头皮剪下去,咔嚓一下,锋利清脆。我吓坏了,我怕他真把我的肉剪下来,争抢着夺过剪刀。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我生怕他再抢,一边说一边胡乱地挥起剪刀,东一块西一块地剪。
蜜色头发落了一地,我的脑袋坑坑洼洼,终于看不见染发的痕迹,有几处剪得太狠,秃噜的头皮微微发红,斑驳着血丝。我的样子,很像一只得了皮肤病的野狗,老耿的回收站那片常能看见。
今天天没亮我就蹲在陈律家理发店门口,香花姨来开门,吓了一跳。
“念青?你回来了?这头是怎么搞的?”她慌忙拉着我进屋。
她张罗着给我买早点,我拉着她的衣袖有些着急:“我不想吃早饭,香花姨你给我剪头发吧。”
她拿着剪刀比划几下,问板寸行不行,就是秃的地方有些奇怪。我说不用啦,剃光就行了。
香花姨不再多说,拿起推子。电推呜呜作响,碎头发无声地落下,镜子里的头皮一寸寸裸露。我回想起染发的那天,也是这张椅子,也是这面镜子,我看着变黄的头发有些紧张,一屋子的人都夸我好看。
“我们念青长得俏,光头也好看的。”香花姨按着我肩膀,在镜子里跟我对视了一眼。
我用力挤出一点笑,也不算丑吧,但是很滑稽,光亮的脑袋有种没穿衣服的羞耻感。
“念青你等一下。”香花姨喊住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棒球帽,爱怜地帮我带上。“头发长得快呢,下次再留长一些,姨娘给你剪得漂漂亮亮。”
我跟香花姨说了很多声谢谢,转身走去小公园。
这里一如既往的安静,舒颜搬给我唱歌用的石头还在那个地方,陈律没喝完的可乐扔在石桌上,被太阳晒得很脏。也就是离开了一个多月而已,再回到这里我却好失落。
这儿空荡荡的,原来暑假早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