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凝雪翼

1、ACT ONE

　　午后，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涂料气味和刺耳的电钻声。整条弄堂因此而显得很不耐烦。
　　这是一条逼仄的弄堂。两边挤挤挨挨地开着两排小小的门面。
　　阿平的修理铺就开在这条弄堂里，和老黑的修车铺一墙之隔。而他对面的铺面，在今天之前已经空关了很久了。
　　对面的铺子又开始装修了，天知道这回要干什么。
　　说真的，阿平宁可对面的铺子一直空关下去。原来那里是一家发廊，徐娘半老的老板娘总是盘着几天都不放下来的发髻，穿着紧紧包在屁股上的迷你裙进进出出。她的放肆的调笑声常常让阿平恨不得自己的耳朵聋掉。
　　阿平其实很年轻，但是他有着异于年龄的沉静。他的铺子修表、修拉链、修很多杂七杂八的日用品，还兼配钥匙。沉浸在这些工作里的时候，他可以一天都不说一句话。
　　“最好再来一个大屁股的老板娘。”老黑有些猥琐地笑着对阿平说。阿平只是笑笑，依旧埋头修著手里的表。
　　老黑讨了个大没趣，悻悻地走回了自己的铺子。
　　喧嚣的装修声依旧响着。阿平倒像是充耳不闻，一如一个闹市中的禅隐。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平忽然觉得眼前飘过了一朵白色的轻云。一朵不该属于这个弄堂的轻云。
　　阿平抬起了头。对面正在装修的铺子里多出了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她正向两个工人交代着什么，阿平只看见她的背影，纤细得仿佛不盈一握似的。
　　看来她就是这个即将开张的铺子的女主人了。阿平不禁开始猜想她的容貌。
　　她终于转过身来了。皮肤仿佛白得透明一般，连唇色也是淡淡的。只有那双眼睛，黑得让人无法逼视。
　　她仿佛不经意地向阿平的铺子里扫了一眼。阿平慌忙低下了头。这个女子的眼睛清澈得简直有些过分呢。
　　阿平忽然觉得，这双眼睛的主人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弄堂里。这是对这双眼睛的侮辱。他简直要为这个女子而惋惜了。
　　那个女子很快就离开了。可是阿平的眼前，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却一直在晃啊晃的，从下午一直晃到晚上。
　　阿平在铺子里一直呆到深夜。前两天，有个老太太送来一台老得不能再老的座钟，再三拜托阿平一定要修好。其实在所有的修理工作中，阿平也确实最喜欢修表。手表是周而复始一直在运转的东西，像一个永无休止的轮回。他喜欢探寻轮回的奥秘，即使是缥缈而神秘的。
　　一阵摩托车的马达声由远而近，最后停在了老黑的修车铺前。
　　少年飞车党们是老黑的常客，阿平已经习惯了他们的“轰鸣登场”。他甚至没有兴趣抬头去看一眼。
　　“死小方，东西又不知被丢哪里去……”老黑嘟囔着走过来，“阿平，借支小螺丝刀给我。”
　　阿平也不说话，径自将手边的螺丝刀递将过去。可就在那一抬头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眼睛仿佛被什么灼痛了一下。一个红衣似火的女子！
　　阿平的第一个反应是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穿那么红的衣服?!可是，当他看见那女子的容貌时，他就更吃惊了。她竟然有着和白天那个女子一模一样的脸！连清澈得过分的眼睛都是一样的。
　　哦。不，不一样。那眼睛，在白天的那个女子或可算是清澈得过分；而对于眼前这个而言，或许说“凌厉”更贴切一点。这个女子的眼神，锐得像剑一样。
　　阿平真的是有点糊涂了。
　　那个女子并不在乎有谁在盯着自己看。她满不在乎的点上一枝烟，放肆地回视着阿平，目光中仿佛还有一丝嘲弄似地。
　　阿平在这场目光的较量中还是先败下了阵来。他只听见那伙飞车党走的时候叫那个女子“rongrong”。他不知道是哪个“rong”字。根本上，哪个“rong”都是柔顺的音节，无法用在这样一个锐利的女子身上。
　　“燃烧的冰和清冷的火
　　红与白之间是宿命的锁
　　你是谁
　　谁又是你
　　……”
　　这天深夜，阿平的本子里记下了这样的句子。也许没有人知道，阿平喜欢写诗。虽然，他没有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