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楼道里的喊叫 在死者眼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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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维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远闻她的遭遇。她现在真的很需要建议。
【天呐，你这跟住在污染源旁边有什么区别？心疼你……】
【但是你往好的方面想，观音像的直接作用范围应该是很有限的。那两个鬼出现时，我就住你旁边，我都没见到它们，只是觉得屋子里更潮湿了……我刚才还是看你好久没回复，担心是你晕倒了，才把我这里老鼠咬的洞凿大点看看情况……这说明，许愿的鬼只会出现在观音像旁边。】
【既然这样，我们直接把观音像送到耀祖家，让他们自己承担孽力回馈好了！】
远闻的话让她燃起希望。
【有道理，让我想办法送过去！】
远闻回复。【加油！我先去补觉……昨晚一直听见嗡嗡的声音，但找了大半夜啥也没找见，太折腾人了……】
【你有啥事儿从洞里喊我就行啊！】
【好的，谢谢！】
发完这条，安维开始苦恼，耀祖妈爹现在也很可疑，有被控制，侵蚀的风险，主动跟其接触，岂不是自讨危险？她又忽然想到，其实不必那么麻烦地想怎么把观音像送到耀祖家……王海涛不是死了么？他的屋子暂时空出来了，或许可以让他那个被吓坏的朋友把观音像放他屋子里，说是辟邪。反正她主要目的是先把这东西转手，一个死透的人无法拒绝别人把东西放他那儿。
安维看着王海涛账号那猥琐的自拍头像，想起刚才的事，一阵强烈的反胃。她强忍着不适，跟用那个账号的人委婉说了她的想法，得到了支持。那人说让她明天十二点多把观音像搬到507门口，他会用王海涛家钥匙开门，把东西搬进去，这样他自己也心安一点。
商量好了这件事，安维终于忍不住后腰蔓延的痒意，去到浴室洗了个冷水澡。这会儿功夫，疱疹似乎已经蔓延到了下半段背脊，当她在心里暗自抱怨倒楣时，听到了自己的心声反驳自己。
“你怎么好意思抱怨的？都怪你自己平时不注意！”
“你要是平时多锻炼，你要是平时注意饮食作息，不吃垃圾食品，不吃生冷辛辣油腻，不昼夜颠倒，又怎么会得这种病？”
“你自己以前得过这种病，还不知道提高警惕，你能怪谁？”
“不要总想着抱怨环境，无能的人才抱怨环境，你得改变自己！”
“这点小磨难都忍受不了，你要怎么做大事呢？”
她习惯这样自言自语，可是这些心声让她觉得很可笑，她好像被她母父附体了。虽然她早把这两人拉黑了，但有时这些言论就是会莫名沾上她，像寄生在她身上的暗疮。
她很不喜欢“无能者才抱怨环境”这种话，可是，她不得不承认，有时，这种论调确实有用。
比如现在，她想着只要自己注意点，只要自己改变自己，她就能很快摆脱这种病，她很快就把自己的注意力从痛苦里抽离出来，不去责备身边那些随处可见的，让人一步步走向崩溃的细节。
把根本晒不干的床单被单枕套用吹风机吹了半天，勉强吹干，热得满身黏糊糊的，只能再洗一次澡时，她的心声告诉自己：这不能怪回南天阳光少水汽多，谁叫你自己赚钱少，不能住在阳光更好，被子易干，设备更好，室内舒适的地方？
晚上忽然降温，她手忙脚乱翻衣柜添衣，发现压箱底的毛衣外套和加绒裤不仅皱皱巴巴还抖出了疑似虫卵的东西，只好一边瑟瑟发抖靠着一身正气御寒，一边紧急处理清洗它们。她的心声告诉自己：这不能怪回南天虫子多，谁叫你自己不留心，没有时时清理？
瑟瑟发抖着把清洗完的唯四厚衣物晾起来，看着时间不早了，她又用快冻僵的手指清洗了水箱。这时她才想起来她可以先和远闻借一件御寒的衣物。虽然是成功从那个老鼠和人共挖的洞里拿到了，但她还是感冒了。她的心声告诉自己：这不能怪广东气候随机播放，你明明早知道这点，为什么没把不同厚度的衣服提前准备好？
喝了感冒药之后，她又慢慢地刷着群里消息记录了一下觉得可能会有用的信息，手机忽然弹出不知道这三个月以来第几个hr的拒绝信息。她的心声告诉自己：这不能怪现在就业环境差，谁让你头铁读了本来就不好找工作的文科，谁让你不够优秀无法在逆境中突围？谁让你没找到下家就裸辞的？
就这样在缓解痛苦的自我麻痹中，她昏昏沉沉地躺在好不容易吹干的被单上睡着了。半夜里，咔吱咔吱的声音响了又响，和后背上折磨人的痒意一起把人逼醒。顶着昏沉的脑袋开灯，床上分明什么都没有，戴上眼镜，把被子和床单抖了又抖，终于发现几只白蚁快速撤离，钻入墙缝。
她用沉重的四肢把床垫搬开，露出床板，在床板贴着左上墙角处，令人头皮发麻的白蚁窝赫然出现……消杀工作弄到天亮，期间她觉得眼睛很疼，止不住地流泪。她的心声又出现了，这次比之前的都大：你为什么那么愚蠢？昨天就该彻底检查这张床的！你为什么那么脆弱？比你惨的人多了去了！你简直白读那么多书！要是换个更聪明更坚强的脑子就好了！
床又不能睡了，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沙发翻过来彻底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虫蚁才坐了下来。她很想睡，可是带着刺痛的痒意已经扩散到了脊背上方，她只能坐着休息一下，焦急等待开门时间的到来。
早上十点，难耐的饥饿再次袭来时，她才想起自己昨天没吃晚餐。她睁着红肿疼痛的眼睛去橱柜找东西吃，发现昨天遗在角落的面包连袋子带本体，都变成了碎片，爬了一堆蚂蚁，她两眼一黑，一边虚心接受心声说“换个脑子会更好”的言论，一边再次对现场进行清扫消杀。由于状态奇差，她动作也很慢，清扫完面包屑和蚂蚁，又胡乱吃了点东西，就到了正午十二点。
她盯着指针心想，至少可以庆祝自己又活一天。
可是……嘶……忽然觉得右边脖颈好痛，难道是昨晚睡落枕了？
她试着摸了一下那儿，有个小鼓包。该死，带状疱疹还能扩散到这儿？！
她祈祷着利那快点来，但就算利那几分钟后就带着药上门了，还好心地帮她擦药，她的状况依然没缓解。
她只能安慰自己，刚擦药，没那么快见效。要忍耐，把计划中的要事做了再说。
她把要扔的垃圾和要放的录音笔给利那，然后去隔壁405找远闻，请她一起搬观音像。平时这个重量她一人没问题，但她现在腿有点抖。
远闻来到她家以后，看着观音像旁满地的碎布疑惑地问：“你……自己碎的？”
安维倒吸一口冷气。
“我没有，是它自己……”
这个碎法，和那个面包的碎法一样，像是有什么纤细但野蛮的东西倾入，从内部撕裂物体。
难道是蘑菇还没消气，在报复她恐吓她？她只能这么想。
“先别管这个了，我把桌布拿来再包一次……赶紧送走这大神。”
刚把观音像从404抬到楼梯口，她们就听到5楼楼道传来耀祖的喊声：救命啊！我摔倒了！我要死了！！
是利那行动了。
很快，她们看见505的门猛地被打开，耀祖妈刘秀英着急地冲进去，一边大喊大叫。
“我滴崽哟！！你两杂化生子，讲哒要招呼好他滴！”
她全然忘记了危险，狂奔到声音发出之地，拖鞋踩到水汽最多最湿滑的地方，重心一歪，在她们面前，滚落楼梯。
她后脑勺磕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上，暗红色的血迹洇开，连挣扎的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没了声息。
她暗红的血迹浸上了安维的白色运动鞋。
她瘦削的脸上，眼睛还瞪着，睁着，正向着安维的方向。
接着，她看见了蘑菇。
从面前人的手掌钻出来第一朵，灰白色的，伞盖还没有指甲盖大，湿漉漉的，像刚从腐土里冒出来的芽。它颤了颤，像是在试探寄生的舒适度。很快，第二朵从她的袖口钻出来，第三朵从她的耳后，第四朵从她张开的嘴唇之间，伞盖顶开她的牙齿，一点一点地往上拱。她下巴被撑得更开，脸上的皮肉被拉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然后是更多……更多的蘑菇……
从她的脖子，从她的胸口，从她的腹部——蘑菇不断从她身体里往外冒，每一朵都在生长，都在膨胀，都在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裂开，撑破筋膜，顶穿表皮。
安维见过这种蘑菇。
在她的墙角，在那些连接着隐秘菌丝网的黑暗角落里。
蘑菇正在寄生她。吞噬她。
她的皮肤开始起皱，开始凹陷，像一只被吸干了水分的果子。颧骨突出来，太阳穴陷下去，身体如枯枝——吸满了血的蘑菇们，灰白色的伞盖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黏糊糊的，顺着菌柄往下淌。在安维被冷汗变得模糊的视野里，它们看着，就像一连串的病毒性疱疹。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安维在她瞪大的眼中，看见了自己。
她看见自己右边脖颈，长出了一只小小的灰白蘑菇。
她听到右边传来自己的声音。
“这就害怕了吗？这就不行了吗？”
“这就是个优胜劣汰，弱肉强食的世界。觉得受不了的话，就把身体给我吧，我比你强得多，我会让你活得更好。”
那一刻她在强烈的晕眩和耳鸣中被迫恍然大悟，一直折磨她的，又痛又痒的鼓包，根本不是什么带状疱疹。
昨天一直对她说话的，也根本不是她自己的心声。
蘑菇的孢子们，那些肉眼不可见，但力量惊人的微小生物们，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寄生在了她身上，悄悄蔓延，一点点窥探她思想，模仿她语言……然后等待某个时机，吞噬她，取代她。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楼道里的喊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