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规则怪谈》菌子南

11、考验 不被吃掉的

　　忽如其来的安静，有时比嘈杂尖叫更令人难以忍受。隔着一堵薄薄的墙，那未知的，幽深的，深不见底的某种力量，不知何时会再爆发，也不知何时会破墙而来……

　　同类死亡的恐惧，让她想远离这个可怕的地方，越远越好，但此刻，超越这种恐惧的，更强烈的生长本能，让她决定冲出屋子，去墙那边看看。

　　吃了他吃了他吃了他吃了他吃了他吃了他吃了他把养分抢过来抢过来抢过来抢过来抢过来抢过来茁壮生长生长生长快高长大长大长大长大……

　　这样的渴望带领她冲到了505门口。

　　木门破开了一个参差不齐的大洞，就像门内陈昌隆的身体一样。

　　在白炽灯管的照射下，他的脸色分外惨白。他的身体被从里往外、沿着肌肉纹理和骨骼缝隙撕裂。手臂在茶几旁边，腿在沙发底下，躯干在正中间，胸腔敞开……整个人四分五裂，灰暗皱巴，像是散落一地的发霉干菜。

　　他肋骨上附着一些血红的菌丝，似乎是吸血满足后正在缓缓撤离。

　　一群黑影正在吞噬他的残渣……长翅膀的蟑螂，扭动的爬虫，多足的蜘蛛，成团的蚂蚁、飞蛾、蚊子……它们的轮廓不断变化，边缘模糊不定，但它们的声音却在她的恐惧中，越来越清晰。

　　嗡嗡——嗡嗡——扑唰——扑唰——咔啦——咔啦——

　　最大的那一只，正趴在陈昌隆的脸上。它的身体覆盖了他大半张脸，密密麻麻，纤细如线的足抱着他的头，缠着他的头发，长长的“双马尾”触角不断晃动，半透明对翅不断扑腾，发出令人作呕反胃的嗡嗡声。

　　陈昌隆的脸已经被啃了一半，另一半露出瞪大的眼睛，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嘴唇向后咧，露出牙齿——那是一种凝固在脸上的、极致的恐惧，像死前最后一眼看到了什么地狱火都烧不干净的脏东西。

　　而那尊观音像，不知何时出现在尸体旁。裹着祂的桌布已经裂开。祂正对着陈昌隆的头，手部阴影延伸出无数条细线，连接着那些正在进食的黑色影子，像提线木偶的丝线。

　　那双一直闭着的、慈悲的、悠然自得的眼睛，此刻睁开了。不……与其说那是眼睛，不如说那是两团模糊的，暗淡的绿光，没有眼珠，但是好像会飞，会动，会观察，会寄生，看得人心里发毛。

　　她刚才还无比蓬勃的吞噬欲，在面对这一幕时，忽然熄灭了。

　　逃离的恐惧，重新战胜了分一杯羹的渴望。不……她不可能抢得过这种无底线无道理无处不在无所不吃的东西！必须赶紧逃，否则会被吃掉的！

　　蘑菇在发抖，蘑菇在怕祂，她也在怕，她们是一体的……

　　“你没事吧？你……”担心她的远闻走到她身后，她身上属于活人，属于阳光的气息，驱散了安维身上的一些阴冷。

　　可是，当远闻透过505的破洞瞥见里面的场景时，她顾不上担心别人了——她把今天吃的早餐午餐都吐了出来。

　　安维见她踉跄了几下，怕她摔倒，想去扶她，但自己也很僵硬。随后赶到的利那见她们状态都不好，一手架了一个，把她们带回了504，锁上门。

　　安维总觉得利那往她脖子右侧多看了几眼，她心里一跳，祈祷她什么都没发现。

　　利那去了厨房一趟，端来两杯热的花茶。

　　她把第一杯递给远闻。远闻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热茶让她脸上的血色回来了一点，手指也不那么抖了。

　　她把第二杯递给安维。

　　“喝点吧，安神的。”

　　茶看起来很正常，但安维婉拒了。

　　“谢谢，但我不爱喝这个。你喝吧。”

　　曾有个信任的客户给她送吃的，然后反手就举报她收礼收贿，这让本就敏感的她更加敏感，不会随便接受任何人的食物。何况利那刚才还多看了她长蘑菇的位置几眼。

　　“我想自己倒杯水……”

　　她刚一侧身，准备向饮水机走去，利那就一只手抓住安维的肩膀，另一只手从口袋抽出麻醉剂，把针头对准安维的手臂。

　　同时，她对远闻大喊：“帮忙按住她！她已经被寄生了！”

　　安维条件反射般地用没受伤的腿把身旁的椅子踹倒，把两人隔开一点距离，同时打开右手腕上手环的金属太极坠子——那是一把隐藏的裁纸刀，刀刃从手链里弹出来，不长，但很锋利。

　　这是她睡觉也带着的东西。自从她某次在北京游玩时差点被某个看似仪表堂堂谈吐不凡的“高学历人才”骚扰，她就在网上搜索购买了这种能通过安检的防身工具。她再也不相信“去大城市玩就安全”“对方会夺走你武器”这种鬼话，以前就是因为信了，才会那么被动。武器才能让女人有安全感。

　　她握着那把裁纸刀，刀刃面向墙壁，表示自己有攻击力但无恶意。

　　“我不想伤害你们，但我也不会让你们伤害我。”

　　“利那，我知道你为什么怀疑我。但你仔细想想，我要真是怪物，邪神，怎么不一早就把你们吃了？”

　　利那皱着眉：“但你不得不承认，你的状况很危险！你掐陈昌隆脖子时，表情可吓人了！你刚才忽然跑出去，动作也可别扭了！……寄生的蘑菇已经影响到你思想了对不对？要是它下次让你攻击我们，吃掉我们呢？……至少，我得试着帮你切掉它！”

　　“这不是普通蘑菇。”安维强调。“我和远闻亲眼见到它一分钟之内把一个大活人吸干，你觉得它会乖乖让你切？”

　　“我只是给它拍照，就变成这样，你直接上手切，信不信一秒就被吃掉？”

　　“那也不能放任它长下去！”利那着急道。

　　缓过神来的远闻想出一个办法。

　　“为什么不试着用语言之外的行为，来让蘑菇承认你是朋友？”

　　“规则只说不可以开口回应蘑菇，没说不可以用别的方式回应吧？如果蘑菇完全是不可沟通的存在，就不会有另一条规则强调和它成为朋友的好处了。”

　　利那皱眉。“如果有两条自相矛盾的规则，说不定有一条是假的……”

　　安维深吸一口气。“什么都不做，它也会继续长，还不如试试远闻的办法。”

　　“就算是最坏的结果，被蘑菇吃掉，也好过被虫子吃掉。”

　　“……我回去演蘑菇了，要是三小时没回复，应该是人没了，远闻你就暂时别回去了，谁也不希望住刚死人的屋子旁。”

　　“可是505也刚死人啊！还是死俩！还有那个邪门的观音像！”远闻心有余悸。“我觉得我还是回405吧，这么一对比，蘑菇也没那么可怕了……”

　　利那也做出了选择。“我选择待在原地，至少我这里没有蘑菇，隔壁的观音像也不会说话，我最近闲得无聊，遇到很会说话的很难不回应……而且安维和祂待了那么久也没事，只要遵守规则且不许愿，祂应该也不会怎么样。”

　　这一番商量以后，她们决定各自待在自己家，保持网上联络。

　　安维回到404，把唯一一包剩下的冻干巧克力拿出来，她要模拟蘑菇吃土了。

　　她把包装袋撕开，把那些深棕色的粉末倒进一个棕色的类似花盆的碗里，又用手指把巧克力粉末拨平，在表面划了几道浅浅的沟壑，模仿土壤的纹理。她端详了一下，觉得还差点什么。想了想，又从窗台那盆枯死的绿萝里揪了几片干叶子，掰碎了撒在“土”表面。这样看起来更自然一些，更像蘑菇喜欢的那种腐殖质丰富的土壤。

　　她把碗端到墙角——那灰白色蘑菇生长的地方。它比上次看到的又大了一圈，伞盖边缘微微卷曲，像一把撑开的小伞。菌柄上有一层细密的绒毛，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弱的银光。

　　她把那个“花盆”放在自己面前，双手撑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下巴几乎要碰到地面。她学着蘑菇的样子——微微歪着头，身体一动不动，只是偶尔极其缓慢地晃动一下，像被风吹动的菌柄。

　　接着，她蹲下，缓慢“吃土”。当然不用勺子，是直接把脸埋碗里吃。毕竟真蘑菇吃东西也不用勺子。

　　她蹲了很久，直到膝盖开始发酸，小腿发麻，但她没有动。

　　直到蘑菇开口。

　　“你在干什么？”

　　“你也是蘑菇吗？”

　　安维慢慢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纸和笔。她的动作很慢，很缓，像菌丝在空气中伸展。她低着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纸放在那个“花盆”旁边。

　　蘑菇的菌丝爬上了那张纸的边缘，像在阅读。

　　纸上写着：“我遭遇了信任危机。我在精神上明明是一朵蘑菇，却被蘑菇同伴当成人类来伤害。我觉得很难过。”

　　菌丝停在纸的边缘，时而晃动着，像在思考。“你怎么证明你是精神上的蘑菇？”

　　安维又拿起笔，在纸的背面写：“我可以把一些人引过来，诱导他们打破规则，成为蘑菇的食物。”

　　“但我需要蘑菇朋友的帮助。”

　　她仔细复盘了她被寄生的经过。她在手机被菌丝甩飞时不小心把“我不拍了还不行吗”说出来了，虽然很小声，但只要说出来了，就算打破规则，给了蘑菇寄生她的权限。在这以前，蘑菇已经跟她说了很多话，但她一直没回复，蘑菇也无法拿她怎么样。

　　这证明蘑菇的寄生能力是有限制的，精神控制力其实也不强……它若是想快速吃掉更多食物，需要更多助手。

　　要想让这个可怕的游戏早点结束，或许也需要罪魁祸首去死……

　　一举多得。

　　“不，这不是帮我，是帮我们。”

　　她继续写。

　　“陈耀祖和那两个绑匪就在这个小区，只要你能用菌丝网探出他们具体位置，我会想办法让他们都成为你的养料，我的朋友，这对我们都好。”

　　菌丝在这些信息旁停留，吸收了一会儿。

　　蘑菇问：“真的吗？”

　　她心里一喜，继续写：“当然是真的！但你得先把寄生体从我身上撤掉，对待朋友可不能用威胁这一套！”

　　蘑菇沉默一阵，提出一个折中办法。

　　“我们把信息给你，你必须在两天内兑现你的诺言。”

　　“这样，我们就认可你是朋友。”

　　安维明白它的意思，要是没通过这个考验，她还是要被寄生，被吃掉。

　　但她现在只能选择接受考验。

　　“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