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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二十两银子 楔子+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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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三杯浮云醉,大梦十二年。
燕王萧越打着酒嗝,身若飞絮随风而起,抬手可触扰月的乌云,双脚一动便悬空离地十万里。
他俯视脚下熟悉的大雍皇宫。
恍然间见到一个红袍曳地的女子领着十二金甲卫士,行走在森严宫禁,浓眉凤眼金步摇,一行人向西而行,经过之处人皆拜服。
这么威风!她是谁?
宫中最尊贵的女人乃是萧越的姨母白皇后,可白皇后绝不会如此招摇地带着一队兵士行走宫掖,这是染指军权啊。
皇宫西门外不知何时立了一片巍峨灰白的石头建筑群,大门上书刻“缉事厂”,守卫森严如同牢房。
那一行人畅通无阻,萧越跟着他们飘进去一看,果真是牢房。
经过的栅栏铁锁内几乎全是萧越熟悉的面孔。
一号房,礼部的老张大人指着红袍女子骂:“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馋,狐媚偏能惑主。”
说话总咬文嚼字,估计这牙就是这么掉光的。
二号房,被扒了官服绑在木架上伤痕累累口吐血沫:“妖后无德,豺狼成性,秽乱宫闱,残害忠良。”
萧越仔细瞅才认出来,这不是定北侯世子他爹吗?他儿子跟萧越他们这群纨绔子弟玩一次,挨这老小子一次打,风水轮流转了啊嘿嘿~
三号房,却是几个萧氏宗亲伸长臂指,跳脚痛哭:“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
这,自萧家立国一百多年间加起来,萧氏都没这么多人蹲过大牢。
被人指着鼻子骂的女子挺直脊梁目不斜视,由一个气质清雅的女官为她提灯开路,她的姿态仿佛并非身处阴暗的地下牢房,而是像前往授予功勋的辉煌大殿。
石牢的尽头没有谩骂,还传出木鱼经声。
萧越飘在红衣女子背后跟进去,只见狭小石室内一灯如豆,居中蒲团上坐了个中年和尚,一袭月白僧袍显得很是清俊。
萧越觉得这和尚非常熟悉但叫不出名字。
涂着红色蔻丹的长甲掷下奏折:“大臣们联名上奏,说陛下虽然糊涂了,但本宫不该干政,要去相国寺请您回来主政呢,还好本宫先人一步请到王爷了~~”
和尚双手合十,牵动手腕处的铁链唰啦唰啦:“阿弥陀佛,苏皇后。贫僧无意朝堂,只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罢了。”
这位苏皇后有一双如寒星的凤眼,暗光流转更胜明珠,坚定锋利堪比金器:“这几个就要为你上断头台了,王爷就不看看都是谁吗?”
和尚闭眼念佛,仿佛也觉得多看她一眼都让人心悸:“上天有好生之德,施主勿要再枉造杀孽。”
红色织金曳地的裙摆覆上圣洁的僧袍,娇媚的皇后轻佻地勾起出家藩王的下颌:“难怪当年小丫鬟们都争相去看你,这张脸,确实生得好,可惜了~”
这时,刚才引路的女官端进来一只红木鎏金托盘,上呈一把匕首,一条白绫,一只红顶小瓷瓶。
苏皇后轻薄够了和尚,轻抚托盘上的东西,指尖蔻丹鲜红如血:“你们萧家斩了我祖父,本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但王爷乃本宫旧主,我就你赐一个全尸吧,萧越~”
什么萧越?谁是萧越?
正飘到和尚身后审视这位狠辣皇后的萧越一下子酒醒了,怪不得他觉得这和尚莫名熟悉,竟是他自己吗?
虚暗的影子随着跳动的烛火荡漾翻滚,映在石头墙壁上,张牙舞爪。
两个萧越像是隔了十几年的时空照镜子,少年的表情惊惶无措,和尚的眼睛慈悲无波。
“万古长空,一朝风月。”
“阿弥陀佛。”
正文
三伏天的暑气,烘得人又热又闷,燕王府大厨房的院子里鲜有人影走动,倒是晾晒了不少瓜干果干,不到小半天就都瘪下去,一天就能干成壳。
阿云路过夹巷的时候,树荫下坐了两个仆妇,一个剔着牙,一个摇着扇讲八卦:“老姐姐,你说这次王爷的听涛院选侍女,谁能选上啊?”
“针线房的徐芊芊呀,那盘靓条顺的~王爷就喜欢长得好的!”
这座王府的主人,燕王萧越,是当朝皇帝的亲侄子,他的母亲又是当朝白皇后的亲妹妹,既是皇亲又是外戚,尊贵煊赫到能比肩正经皇子。
阿云避着阳光挨着墙角走,来到一处虚掩的雕花木门,门上挂了个刻有“厨房重地,闲人免进”八个字的木牌。
她取下满是油污的木牌,推门进去,迅速扫了一眼厨房。
一字排开的六个大灶台上的锅碗瓢盆杂乱放着,居中的两条长案台上菜叶油沫一片狼藉~~
阿云把木牌放到淘米水里泡着,淘米水中倒映出厚厚的刘海和尖尖的下巴,她就着这简陋的镜子,撩起刘海擦汗,露出琥珀色的凤眼。
四年前,国舅爷白庭章状告工部侍郎苏澄贪墨赈灾款,苏澄判了腰斩,苏氏一门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
其中,年仅十一岁的苏二姑娘苏轻云出逃,全城搜捕,一支主管缉拿人犯的城隍司小队目睹她坠下悬崖,向上报了失踪。
苏轻云被人救了,养好伤后化名秦阿云入了燕王府奴籍,在此当差已有三年。
“阿云,我下午要去听涛院选侍女啦!”
熟悉的音线传来,阿云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腮红抹得比猴屁股还红的脸,一时没认出来:“你,是?小花~~”
胡小花跟阿云一样在燕王府大厨房做帮厨,还同住一个寝间,据说小花的生母是西域来的胡姬,她身上综合了东西方的美,但是这化妆化得,真成小花~~猫了。
胡小花难得见秦阿云把厚重的刘海撩上去,露出整张脸来说是国色也不为过,顿时看呆了:“阿云,你把额发撩上去真好看,比徐芊芊还好看!你也去选侍女吧,一定能选上。”
阿云可是朝廷钦犯,入奴籍隐姓埋名,躲都来不及,哪能上赶着去现眼。
她赶紧把刘海放下来,提醒胡小花:“你要是想去选美,就好好打扮,至少得把这脸洗干净。”
小花摆摆手:“你还不知道吧,这次咱们王爷不仅选美,还选丑呢。”
阿云整理头发,竖起耳朵:“哦?怎么说~”
“王爷这次亲自见了针线房那个体重一百五十斤的苏小妹,还有马房的黑大姐。”
苏小妹姓苏,黑大姐因为嚼槟榔有一口黑牙是个外号,娘家也姓苏。
两个都是姓苏的?
阿云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手中动作慢慢停下来。
小花没察觉到阿云的异样,还在滔滔不绝:“一人赏了二十两雪花纹银啊!黑大姐孩子要上私塾了,黑大姐拿了钱放话说王爷要是看上她了,她就把家里那口子踹了,带着孩子来给王爷做小。苏小妹那里,王爷说让她瘦二十斤再去领钱,现在正减肥呢~~”
阿云厚重刘海下的凤眼不安地眨了两下,抿唇道:“只给了她们两个二十两吗?”
按照城隍司制定的市场兑换规则,一两等于十钱等于一千文,一文可以在街上买一个馒头,而二十两已经可以在奴隶贩子手上买到一个像阿云小花这样的丫头了。
小花说到二十两银子眼睛都红了:“对!就她们两个,陪王爷唠唠嗑就拿了二十两。我不像徐芊芊想进王爷的听涛院当差,我只想要钱,阿云你主意多,快帮我想想办法呗!”
阿云想验证一下燕王是不是在找姓苏的人,拉着小花耳语:“有一个冒险的办法。你告诉王爷,你爹姓苏,但是要咬死了别被拆穿。”
也别说是她出的主意。
“骗王爷吗?”
小花的造册全名是胡小花,生母在进王府之前就有了她,但没有人告诉过她亲爹是谁。
小花犹豫了两息同意了:“好!我那不知道姓什么的死鬼爹,从此以后就姓苏了。”
这天傍晚,阿云下值回来,刚推开房门就迎面而来一个大大的拥抱:“阿云,你可真厉害!快看~二十两哈哈哈,我有二十两银子啦~”
桌子上红绸包着四只小银锭,五两元宝形制光泽夺目,晃得阿云眼睛疼。
纵然对于权贵来说,二十两就是毛毛雨,但这毛毛雨专门撒给姓苏的姑娘就让她这个朝廷钦犯感到惶恐了。
胡小花告诉阿云,这次燕王的听涛院选侍女,一个都没选,只有她和苏小妹、黑大姐三个每人赏了二十两银子。
看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二十两银子就笑成这样,没出息!”
隔着四张床铺,传来略带嘲讽的女声。
对面窗前坐了个揽镜描眉的窈窕身影,金色的舞衣流光溢彩,与这简陋的丫鬟寝间格格不入。
正是此次选侍女最被看好的人选,大美人徐芊芊。
这间寝室住了四个人,除了胡小花和秦阿云,还有徐芊芊和顾雪娘。
阿云和小花在厨房当值,徐芊芊和顾雪娘则在针线房当值。
胡小花插着腰表示不服:“徐芊芊你就嫉妒我吧!我不仅得了二十两,还见到王爷了呢,王爷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
徐芊芊斜睨了一眼胡小花,继续给自己描眉:“呵~见到王爷又怎样,你个黄毛丫头,我能嫉妒你?”
“黄毛丫头”对于胡小花来说绝对是人身攻击,因为小花的生母是胡姬,她的头发颜色比阿云徐芊芊她们黄了好几个度。
胡小花炸毛了:“总比你强,上次折腾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王爷认识你吗?”
“上次”说的是去年冬天,徐芊芊打听到了王爷的行踪,穿个薄纱在雪地里跳舞,为了惊艳效果,阿云和小花在旁边裹着大棉袄给她放蝴蝶。
冬天的蝴蝶很难养,劳民伤财就算了,冻了半天她们连王爷的影子都没看到,徐芊芊还病倒了。
提到黑历史,徐芊芊破防了:“你!等我当上王府的夫人,给你们除了奴籍,胡小花,咱们就绝交!”
阿云和小花一起帮徐芊芊勾引燕王,徐芊芊承诺她们,一旦上位,就求燕王给姐妹们脱奴籍。
奴籍好入不好脱,不是撕了卖身契就行,而是要主人亲自去城隍司签字画押的。
徐芊芊从床上抽个枕头掷到胡小花身上,胡小花像接球似的接住枕头,鼓着腮帮子撂回去:“绝交就绝交,老子本来就要去找我干娘的~”
“好了,别吵了!”
这两人跟猫狗不相容似的,阿云此时心沉到了谷底,本不想理会她们,可再不管,怕就要打起来了。
“小花,我明日出府去找我哥哥,你帮我给管事的告个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