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世界拥抱你》雨肥梅子酱

3、只存在梦里的家人

　　魂不守舍地走出餐厅，俞言如释重负。
　　下一秒，刚刚吃的虾那股特有的鲜香直冲喉咙，在咽喉处猛然攥紧。他捂住嘴强忍着冲进洗手间，在便池旁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上飞机前他就没怎么吃东西，饿了就用小饼干垫垫，算下来已经超过24小时没正式进食了。胃里也没什么东西可吐，翻江倒海的派头做足，只吐出几口黄水。
　　俞言摇摇晃晃走到外面洗手台，含着水漱口，半边脑袋抽筋似的疼，忽然身上一酸软，他撑着洗手台想稳住身体。
　　也不知放空了多久，一只手掌扶在肩头，背后传来声音。
　　“孩子你没事吧？”
　　俞言转头看着搞卫生的阿姨，用手擦掉下巴的水，僵硬地回答道：“谢谢阿姨，我没事。”
　　阿姨点点头，说：“你在这撑了快两分钟了，看你的神情也不太对，没事就好，早点回去吧孩子。”
　　“就是吃坏了东西。”俞言尴尬地解释，梦游似的向外移，被阿姨在身后叫住：“能行吗孩子，朋友呢？”
　　“我朋友在外面呢。”俞言呆呆的，快出门口才反应过来，自己连道谢的话都没有。
　　“谢谢阿姨，多亏了您。”
　　阿姨摆摆手，示意他快走，俞言连着鞠了两躬，木木然走到外面。
　　视野范围，全然陌生。此时正是人多的时候，穿着时尚的美女帅哥三个两个从面前经过，而他像个误入动物园的野猫，拘谨地低着头，全身上下都透着不协调。
　　俞言苦笑，自己快晕倒的时候，扶住他的，居然是一个陌生的阿姨。
　　换乘一次地铁，终于到达住所。
　　这个房子是林凌提前一个月就帮他租好的小loft，所谓的“下楼即地铁站”，卫生已经提前叫人搞好了。
　　进门先是小型厨房，往前走有个小吧台，再往里是客厅，只够摆一个小型的双人沙发，落地窗边摆着一台绿植，算是家里唯一的绿色。左手边的旋转楼梯通向二层的卧房，装修走的是日式原木风，整个房间简单干净。
　　行李胡乱堆在入门处没来得及收拾，今早出门挑选的衣服顺手搭在吧台上，与一尘不染的房子多少有些不搭调。
　　沙发上放着林凌贴心准备的靠枕和空调被，俞言打开被子，躺了下去。
　　房子不大却很空，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映在俞言的脸上，晃得他目眩，泪水从眼角留下，空荡的房间响起低声的抽泣，飞扬着某种痛苦到极点的情绪。
　　大概过了十分钟，手机收到微信，是哥哥俞柯亭发来的。
　　那天以后，他们没再见过面。俞柯亭每过几天会关心俞言在美国的情况，每月准时给俞言的银行卡汇一笔不小的款。
　　俞柯亭问俞言这几天过得怎样，俞言说很好，然后两个人随便扯了些有的没的。
　　【哥给你汇了钱，不要不舍得用。】
　　俞言看着银行卡里大额的数字，吸了吸鼻子，这些钱足够他在一线城市买房安家，富足度过余生了。
　　这让俞言有些许满足，尽管这些钱他分文未动，但至少证明哥哥还是在乎他的。
　　只是这个当哥哥的不知道，无论多少钱，也比不过一句再简单不过的“回家”。
　　俞言在对话框里输入：哥，我回国了，见一面吧。
　　手指抬着迟迟未按发送，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手指累得不自然发抖，最终还是把已经输入好的文字删除。

　　躺在沙发上，困倦如潮水席卷而来，意识朦胧、虚影重重。
　　“妈妈，我就要这个。”俞言指着商场展柜的玻璃橱窗，第三次提出要求。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手办这个形状这个颜色，家里已经有不下三个了。”
　　俞言向哥哥发出求救信号，哥哥望着天，意思是别问我。
　　俞言嘟着嘴，气道：“但是她们表情不一样。”
　　程梦玲偏偏不信，凑上前把那玩意儿从头到脚看了又看：“哪儿不一样？”
　　俞言挑起自己的嘴角，龇开牙：“她是咧着嘴的。”
　　程梦玲满头黑线——就不应该浪费这个时间。她铁了心不买，目不旁视拔腿就走。
　　“哼，你不给我买，我找爸爸。”俞言转身抱住爸爸，娇嗔着说，“爸爸给我买。”
　　俞康成从密密麻麻的汇报文字中抬起头，连连点头：“行行行，买买买。”
　　俞言得了特赦令一般，赶紧把装着手办的盒子拿下来，紧紧抱在怀里。
　　程梦玲回转身，责备道：“还买？你就是惯着他，这个叫什么的手办，家里已经有几个一模一样的了。”
　　“都说了她们表情不一样。”俞言小声狡辩。
　　俞康成轻声道：“孩子要就给她买吧，反正要不了多少钱。”
　　程梦玲叹了口气：“什么叫要不了多少钱，你知道家里他有几面墙吗？”
　　俞康成摸摸俞言的头：“玩偶嘛，能要几个钱？柯亭想要什么也一并拿了，爸爸给你买。”说完又盯着手机。
　　“俞康成，陪我们来逛商场，你能不能不要老盯着手机，工作是做得完的吗？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你能有多少时间陪这两个孩子……”
　　妈妈唠叨的声音渐渐走远，九岁的俞言和16岁的俞柯亭每人抱着一个盒子，蹦蹦跳跳跟在后头。
　　俞柯亭突然从背后抢走俞言的盒子，前者打着哈哈跑在前，后者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追，嘴里生气地念叨“不跟你玩了”，爸爸和妈妈笑着提醒他们跑慢点、别摔着。
　　突然画面一转，商场里熙攘的人群、琳琅满目的商品迅速变形，在一片混沌中压缩再压缩，最终不见踪影。
　　爸爸妈妈的影子被无限拉长，朝着远处仅有的一点亮光越走越远，俞言拼命追赶，怎么也追不上。
　　“爸爸！妈妈！你们去哪，等等我！”
　　突然轰隆一声，远处的大门轰然落下，把唯一的那点亮光遮了个干净，俞言愣在原地寸步难移，周围的哀乐和哭声渐渐清晰。
　　是谁？谁在哭？这是在哪儿？
　　黑影慢慢褪去，一个年迈的身影印入眼帘，是奶奶！
　　俞言跑上去抱住奶奶，问奶奶为什么哭。
　　奶奶抬起头来瞪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瞳仁，如黑洞般空荡，她恶狠狠地说：“就是你害死了你爸！”
　　霎时，四周响起无数个声音：“就是她，短命鬼、扫把星！”
　　“你害死你爸，是你害死他！”
　　“没有，我没有！”俞言扯着喉咙大喊，“不是我，不是我！”
　　奶奶指着一旁，大声吼道：“那是什么？”
　　俞言顺着奶奶手指的方向望去，尽头是中央公园。
　　公园里绿树成荫繁花盛开，轻柔微风吹着树梢微摆，空气中有丝丝香甜，爸爸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身侧落着几只白鸽，景象如画似卷。
　　俞言松了口气，喃喃安慰自己，原来是梦，只是一场梦。
　　他向爸爸走去，爸爸手上拿着的，是自己熬夜完成的爸爸的画像，继而听到爸爸笑着说：“胡闹，爸爸的肚子有那么大吗？”
　　妈妈不知从哪里出现，抽过那张画纸看了看，拍着爸爸的肚皮笑着说：“有，就有，咱们言言是在提醒你注意饮食均衡少喝酒，保持健康！”
　　爸爸眼里尽是温柔：“好、好、好，言言，爸爸答应你一定少喝酒！”
　　爸爸的笑声传进耳朵，俞言也跟着笑了，他嗔道：“骗人，你才不会改那些臭毛病呢。”
　　谁知这句话却如同被封印一般堵在喉头，俞言心急如狂，拔腿就往爸爸的方向跑，转眼间万物烟消云散，映入眼帘的是中央公园的莲池！
　　俞言哆哆嗦嗦地望向四周，消防车的声音在耳边呼啸，警车闪着红蓝的光，大片大片的人将莲池围住，耳边吵得不成样子，池里的莲叶被搅得一团糟，露出一片狼藉的模样，莲池里赫赫然漂浮着的——是爸爸的车！
　　俞言急得直跺脚，爸爸在里面，他要救爸爸出来，俞言竭力往下跳，双腿却被地面死死抓住。他看见妈妈和哥哥趴在池边哭得声嘶力竭，周围那些陌生的面孔居高临下，朝着他们指指点点，他们每个人的脸上写着同情，却让人嫌恶、让人恶心。
　　就在此时，两只鬼爪子锁住俞言的喉咙，俞琴张着血盆大口从身后扑来，嘴角和眼里流出血，目光凌厉似毒箭，吼叫着：“还我哥哥命来，还我哥哥命来……”
　　俞言没法呼吸，被掐得喉咙生疼，窒息的感觉漫上大脑，无声地挣扎再挣扎。
　　“救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