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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遇毒舌总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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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言入职了Moment公司,办完入职手续,领了工作牌,偷溜了出来。
没有谁会在入职第一天就溜号,但他没办法继续工作。
跨国飞机和时差害得偏头痛又犯了,凌晨两点才落地,七点就被夺命连环call叫来开大会,吞下去的两片褪黑素甚至都还没发挥药效。
俞言硬撑着走到路边,取消手机的飞行模式,下一秒收到林凌发来的一大串微信,还没来得及点开,电话又轰炸过来。他使不上劲,可怜的手机从手掌滑落地面,发出“啪”一声哀嚎。
俞言急忙蹲下去捡,再站起来时,脑子里的空气突然被抽干,视野如同老式电视机打上的黑白马赛克,一点点收窄再收窄,跟疼痛的半边大脑一起搅浆糊,连脚底也变得轻飘飘。
浑浑噩噩之中,俞言感觉眼前有庞然大物出现,他那还没完全宕机的大脑快速做出反应,凭着本能伸手去抓,突然于黑暗中听到低沉的一声。
“上车。”
这一声着实把俞言从泥沼里拉了出来,悬在半空的七魂八魄瞬间归了位。
夏日临近正午的太阳晒得肉疼,所谓的庞然大物是一辆黑色越野车,驾驶位上坐着的,是面无表情、丝毫没有要对刚刚情况伸出援手的——越前。
俞言犹犹豫豫没动,他的脸色本来就白,又因为刚刚的断片,显得更是面无人色。
过了很久,俞言终于颤颤巍巍叫了声:“越……越总。”
越前双手扶着方向盘,不耐烦地再次强调一句:“上车!”
——他好像比以前,更加没什么耐心了。
俞言想过要不要赶紧逃,短短几秒做了几百次取舍辩论,最终还是哆哆嗦嗦上了车。
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回国工作的第一站,竟然是前任的公司,这个前任甚至不能称为前任,其实在越前的视角里,可能“仇人”这个身份才更贴合自己。
车上的陈列特别简单,一个多余的摆件甚至连有钱人爱用的香氛都没有,空气里漂浮着这种豪车特有的皮革香,不好闻甚至与车上冷气交缠在一起,搅得俞言胃部翻腾。
而那位越总一言不发,没有半分要与故人叙旧的意思。
从俞言的角度,只能看到越前握着方向盘的手臂,肌肉硬朗的线条一路蜿蜒到手腕,手指修长好看,他还是没改掉那个用手指敲击方向盘的习惯,好似弹奏一种美妙的乐器。
俞言不由自主地笑了,车要开向哪里,他丝毫不在意,在车辆轻微的摇晃中,他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俞言被车上的蓝牙电话吵醒,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儿子,刚把小丸子从医院接回来了,医生说没大问题,放心吧。”
“好,我晚上来接它,谢谢妈。”
“跟妈客气什么,挂了。”
这个电话打破了车上凝滞的气氛,一定程度上算是帮了俞言,现在勉强称得上是个开口说话的好机会。
俞言清了清嗓子,用以掩饰自己微微发抖的声线,也当给自己壮胆。
他问:“你还养着小丸子吗?”
“不然怎样,扔掉?”
越前的声音不温不火,语气淡得像一湾死水,哪怕最后那个问号,也没有半点音调上的起伏。
“它怎么要去医院,是生病了吗?”
“嗯。”
俞言硬着头皮继续问:“它……生了什么病?”
车内安静得可怕,没有等来越前的回答,俞言轻轻挪了挪身子,坐立不安,骑虎难下。
“猫到十一岁,应该有很多老年病,高血压、甲状腺机能亢进什么的,再不然难道是消化系统的病?”俞言的语气像临蔫的气球,一声比一声小下去。
“糖尿病,”越前一脚刹车,把车稳稳停在车位里,“没想到你还记得它。”
“我当然记得。”
俞言从座位上支起身子,脖颈扭得咔咔响,短暂的睡眠并没有缓解头痛,反而因为睡眠太短,导致头疼更加难忍。
越前推开车门,表情和声音皆淡淡的:“下车。”
俞言望着窗外:“这是哪?”
越前嘴角冷冷一勾:“哦?忘了?”
“……”
在美国一待十年,俞言未必记得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无奈总裁刚刚的语气摆明了负着气,他也不敢再问,只得东望西瞧,以期能找到些指示牌啥的。
越前朝着电梯方向走,步子迈得很大,似乎没想过要等俞言。事实上,以他们的体格差距,若越前稍微提高速度,俞言是需要小跑才能追上他的。
进了电梯,俞言才反应过来这是新天地,以前老吵着让越前带来吃大餐的地方。
电梯里没其他人,俞言站在越前身侧稍往后的位置,看着越前按下楼层,不知为何有种心酸。
——这个场景,曾在他的回忆里出现过无数无数次。
俞言:“这里变化很大。”
越前:“还行。”
从下车到餐厅的时间长得足够俞言把这十年的思念来回品酌一番,又短得让俞言连再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找不着。
俞言追得有点喘,坐定拿到菜单发现,这是自己最讨厌的越南餐厅。
服务员立在桌旁等待着两人下单,俞言拿着菜单前前后后翻了七八回,想到越南菜独有的香料味,突然就没了食欲。
只见那位总裁驾轻就熟地支着菜单,告诉服务生需要这个这个,接着服务生便走了,俞言尴尬地碰碰鼻子,看来没有要问他想法的意思。
窗外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正午的阳光,显得整个城市冰冷淡薄,即便如此,也远远比不上那位总裁此刻的冷漠程度。
“什么时候回的?”
越前用湿巾擦手,似乎并不觉得他的开场白冷漠又生硬。
他们坐的位置靠窗,日头肆无忌惮照进来,晃得俞言眼花,他伸手拉上厚厚的窗帘,一丝缝隙也没留下,将阳光隔绝在深色幕帘之外。
俞言的声音变在一片暗色中传出:“今天凌晨两点落地。”
“不多休息会?”
俞言答:“陈总监说这次与兴盛集团的项目至关重要,必须到场。”
“嗯,”越前摆弄着桌上的餐盘,状似无心地开口:“这次回国待多久?”
俞言也无心地回答“不确定”,然后他抬头,刚好撞上越前的眼睛。
那眼神没有任何所谓的,对自己回答的期待,反而冷得像把剑,直往人脸上刮。
俞言被这眼神盯得发毛,忙不迭补充道:“我是说,我准备回国好好工作,存点钱,不出意外应该不会再去美国了。”
越前轻蔑一笑:“工作?存钱?像你这种公子哥,不应该乖乖在家享清福,怎么还需要亲自工作?”
俞言被这一席话浇了个激灵,有种麻痹的酸苦感堵在喉头,让他愣是开不了口。
一直到刚刚,俞言都在认为,越前带他来吃饭的行为,算得上对过去种种的释怀,十年过去,往事随风散,原以为故人重逢不说恭恭敬敬,至少能当个相见不厌的陌生人。
谁知这点天真美好的遐想,迎上当头一棒,被敲得面目全非。
越前波澜不惊的声音再次响起:“怎么不去你哥公司?家族企业,难道还需要来我这小破庙安身?”
俞言上半身稍稍前倾,将手臂抵在桌上,这是个类似自我保护的姿势。
“回国的事哥……那个,俞柯亭还不知道,还请……”
“哦?”越前不识时务地打断,“这么大的事你居然没告诉你哥?”
俞言面如死灰,鼓足勇气接上自己的话:“还请越总暂时保密。”
越前偏着头,嘴角勾出浅浅一笑,挖苦着说:“这么说,你们俞家那些姑姑阿姨也都不知道?”
俞言心感憋屈,手指掐得骨肉生麻,良久从鼻间发出轻轻一声:“嗯。”
“住哪?”
“在外面租的房子。”
“地点。”
“光辉路那边。”
“不回家住?”越前突然低声笑起来,接着笑得越来越猖獗:“我想起来了,你回不去,你早就被俞家扫地出门了,你早就不是那个家的人了。”
俞言倒抽一口凉气,后脖颈像被人连着筋捏起来,最不堪、最痛苦的回忆,毫无预兆地被挖出来,血肉淋漓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每晚准时在脑海放映的那场噩梦,陡然闪现在眼前。
妈妈和奶奶的灵柩摆在堂前,俞柯亭顶着蓬乱的头发,眼泪在面上糊做一团,双眼满是血丝,蜷缩在沙发的一角。
俞言跪在俞柯亭腿边,抓着他的腿摇晃,歇斯底里地叫喊:“哥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哥哥你说话……”
那是平日最疼他的哥哥,如今却无视他的哀求,魔怔般盯着那两台灵柩。
随即俞言被抓住后背的衣衫,生生摔在灵柩前。
俞言趴在冰冷的地面,眼泪顺着面庞滚下去,地上的灰混着泪水搅和在脸上,浑身没一处是干净的,接着后背挨了用力一脚,俞言无力挣扎。
“他就是个扫把星、短命鬼,克死了他爸不算,还要克死他妈和奶奶!”姑姑俞琴咬着牙,用那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着俞言辱骂。
俞言浑身战栗,嘴里咬出一股腥甜,只剩机械般的、一句接一句的反复喃喃。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俞琴没有停止咒骂:“短命鬼,当初你爸捡你的时候我就说过,路边的野种天生的败相,谁捡了谁倒霉。没想到你这白眼狼没几年就把你爸克死了。”
每个字都像夹着刀片的鞭子,一鞭一鞭抽在身上,抽得俞言皮开肉绽、五脏俱裂。
俞琴龇着牙从后扑来,狠狠掐住俞言的后颈摇晃:“短命鬼,还我哥哥命来,还我哥哥命来!”
整个屋子被阴霾和哀乐笼罩,屋外雷雨阵阵,闪电割裂灰黑的苍穹,在天边留下惊心动魄的疮疤,精心打理过的院子没有一丝生机,海棠树的枝桠被风折断,在花园一角破败地低吟。
俞言被俞琴锁着喉,无力挣扎,因为无法大喘气,大脑开始缺氧。
没人来扶他,没人来帮他,哥哥还呆在角落,从头到尾不曾给他一个眼神,俞言绝望地发现,自己再一次被丢弃了。
俞琴还压在他身上,嘴里的念叨没有尽头,她说俞言是被丢在路边的弃婴,从一开始就是没人要的,是俞家人捡了他给了他一个家,让他舒舒服服活了16年。她说自己哥哥遇人不淑,捡了个白眼狼,捡了个扫把星,克死了他们一家。
被人这样掐着,俞言的肺部渐渐痉挛,呼吸变得不真切,他面色灰败再也哭不出来,眼神空空看往俞柯亭的方向,努力让自己眨眼,发出无声的求救。
可惜俞柯亭只是匆匆一眼,继而置若罔闻地别过头去,斩断了俞言最后一丝希望。
“哥……”
俞言艰难地从喉间发出一丝气音,绝望地闭上眼。
你也不要我了吗?
“哎呀快起来啊,俞琴大小姐,你快要把小言压死了呀!”保姆陈姨从后面匆匆跑来拽起俞琴。
“诶,陈姨,你干嘛呀!”
空气顺着呼吸道猛然灌进肺里,俞言深深吸了一口,随即如呛水般猛烈咳嗽。
陈姨流着泪,把俞言搂在怀里:“我的小可怜,没事了,陈姨在的,陈姨在的。”
俞琴还在没完没了咒骂。
俞言反抱住陈姨,把情绪一鼓闹倒出来:“我怎么办啊,妈妈死了、奶奶死了,我哥不要我了,他们都不要我了,他们都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