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地府实梦录》小叉老师

2、庄周梦蝶入幻境 翌日，虚妄

　　翌日，虚妄桥。
　　各路小鬼井然有序排着长队，等着孟婆那碗浑浊却味美的汤。
　　谢凝躲在岩石阴影处，注视着张青玄的一举一动。
　　果然，那臭呆子捧着碗迟迟不喝，委屈巴巴地四下张望，怕是在等自己。
　　张青玄等了多久，她在一旁就望了多久。
　　最终，待到汤凉人散，孟婆也催促。
　　她看张青玄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把嘴上汤渍，对孟婆道谢。
　　“甜吗？”
　　孟婆将陆敏给的白糖加进汤里。
　　“嗯，甚甜。”
　　谢凝望见那抹白色身影往转生台走去。
　　跨步蹬阶，一步一顿，不停回头，直到整个人都融入蓝光中，便不见踪影。
　　谢凝这才按捺不住，踉踉跄跄冲过去。
　　孟婆见状，只是叹息：“何苦呢？他怕是走不安心，心里惦记你。”
　　只见转世台的蓝光逐渐熄灭，一如往常毫无动静。
　　她对孟婆摇头：“见与不见，都是分离，何需徒添他人烦扰，经此一别，不复相见。”
　　谢凝转过头，抬高头颅，忍住眼眶将要涌下的泪水。
　　她本是孑然一身，形只影离，却与死后，与张青玄在此一见如故，相互陪伴三千多年。
　　而现如今，斯人归去自有好归处，她也能心无旁骛，去完成雅蝶嘱咐的任务，换来能够作为谢凝身份的一次重生机会。
　　于是，毅然转头去往彼岸花谷。
　　——
　　彼岸花谷开在忘川河畔，黄泉之路上，火红如血，开放妖异绚烂。
　　曼珠沙华铺路到尽头，为人魂指路。
　　谢凝沿着黄泉路走去，花海中坐落一庭院。雅蝶身穿驼色衣衫，群尾褶皱镶金，眉目倨傲张狂，唇边勾起甚浓的轻慢笑意。
　　于勾栏处倚靠，样子甚为惬意。
　　“你来得太晚，让我等这么久。”
　　谢凝步履从容，睨了一眼，绕到她身边的石凳坐下，开门见山：“还不晚，这个任务我接了。”
　　雅蝶也不说废话，指了指桌上的香炉，提醒她：“每次入梦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若有危险之处我自会施法提醒你，在梦境中帮助其人织梦即可。”
　　“那这次我要帮谁织梦？要织什么梦？”
　　谢凝打个哈欠，坐在石凳上，拨弄着香炉盖。
　　“你先闭眼。”
　　谢凝闭眼后，脑海里浮现出画面。
　　随着画面渐渐变幻。
　　这才知道，雅蝶正施法传送自身意念与记忆，让自己去了解有关任务对象的大致情形。
　　这次任务对象是个大约五六岁的孩童，从小无父无母，终日以乞讨为生。
　　被人卖入青楼做了个男女支，被达官贵人折磨取乐。
　　后心生怨恨，逃出生天去往天衔山拜师学武，却偷学禁术入魔，犯下滔天罪过，欺师灭祖，执着于手刃所有欺辱他的人。
　　“那他究竟想达成什么梦？”谢凝猛然睁眼。
　　她被雅蝶白了一眼，嘲笑：“蠢货，你是织梦人啊，不会动脑想啊。”
　　“无非是蜗角虚名，蝇头微利这些劳什子。”谢凝漫不经心地猜测。
　　雅蝶冷哼：“真肤浅！”
　　谢凝呛声：“是凡夫俗子肤浅，不是我！”
　　“你也是！”
　　“我是鬼精，不是人。”
　　雅蝶再次嘱咐，进入梦境后她只能附身于梦境之虚体，并且只有三次施法机会。
　　梦中幻境只能由原主控制。
　　而谢凝能做的，只是尽力改变梦境内容走向，尽其所能让逝者打开心结，释怀过往。
　　两人闹了良久后，雅蝶便催促：“正事要紧，开始吧。”
　　谢凝施法，整个魂魄进入孩童梦境。
　　她的魂魄浮在半空，俯身鸟瞰，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想必这就是那小孩的梦境，倒与平常街市没什么两样。
　　谢凝来不及多想，便挑拣了个在街上四处游荡，正欺负良家妇女的一个登徒浪子身上。
　　那登徒子原是为了一块香膏，与其吵闹不休，没曾想谢凝刚附体，就察觉不对劲。
　　合计着，这是个女装男装的？！
　　“啪——”刚附体，就被赏了个大巴掌，谢凝惊觉脸上火辣辣一片。
　　“他娘的！欺负我娘子，小心我扒了你一层皮！混账东西！”
　　谢凝被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拽扯衣领。
　　眼看那硕大的拳头随风呼啸朝自己面门甩来。
　　飞云电掣之间，在路中间行走的百姓们被手持兵戈的士兵驱赶，纷纷向道路两旁惊慌失措地涌来，将谢凝和男人陡然冲散。
　　谢凝被挤得喘不过气，两手拨弄扒拉开人群。
　　只见两匹油光水滑的枣骝马拉着一辆大马车御驰而来，铁蹄敲打地面钉钉作响，掀起阵阵黄沙。
　　旁边的商贩扔出一个大肉包子在道路中央。
　　恰巧，谢凝瞅见人群中冒出了五六岁孩童，不知死活地直冲过去捡大肉包。
　　眼看马车横冲直，将要撞向那孩童。
　　遽然，雅蝶声音从上空呼啸而来：“还不赶快救他！他若是死了，你也就永远困在梦境里！”
　　谢凝听闻心惊肉跳，立刻施法腾空而起，直扑过去，在地上剧烈翻滚，卷起尘土，怀中紧抱小孩的力道又收紧几分。
　　谢凝擦伤好几处，狼狈起身，定睛一看。
　　那小孩，吓六神无主，浑身发抖，不过怀中还紧攥肉包。
　　“你疯了吧？要包子还是要命？！”
　　谢凝气急，粗暴地想要掰开那紧攥包子的手指。
　　可小孩力气十分大，一时半会也扳不开，两人僵持了一会儿，他竟朝自己手臂撕狠咬上去。
　　“我……我没有让你救！关你什么事！”
　　小孩哭得稀里哗啦，还在装逞强，身上穿着破烂，散发恶臭，泪水汩汩不断渗出，糊得满脸都是，更显糟乱肮脏。
　　谢凝瞧孩童是个倔强执拗的性子。
　　只好蹲下身，温柔用衣袖拭去他的泪水，擦着他脏兮兮的小脸蛋，仔细安慰道：“你想吃包子是吗？那我带你去吃，你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而那孩童显然并不相信他，眼里都是戒备与警惕，就连给他擦眼泪的手都不断被他打掉。
　　谢凝毫无办法，只得耐心哄着。
　　刚要牵他去买大肉包，结果被人用力抓住一只胳膊，还是那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又为他媳妇的事情前来讨要说法。
　　“大哥，原本就是我的错，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我这一回，再不济，我去向你夫人赔礼道歉，成不成？”
　　谢凝可不想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但他见那汉子可是不依不饶。
　　“你给爷磕三个响头，爷就不追究，怎么样？”
　　“这……有些太折煞人也。”
　　大汉啐道：“我呸，你个乌龟王八羔子，堂堂八尺男儿竟为一个破香膏欺辱我妻，你可知羞？！”
　　谢凝心想已经施法一次，可不能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机会，便咬牙忍受被打的痛楚。
　　岂料却听到壮汉“嗷——”一声哀嚎。
　　“哪里来的小兔崽子，敢咬老子！看我今个不打死你！”
　　谢凝惊愕，他没想到那小孩会为自己出头，便迅速去挡住壮汉蓄力待发的猛然一捶，那力道极大，震得她吐出一口血，眼冒金星。
　　“大哥，有什么冲我来，我敬重你是条汉子，可别为难小孩。”
　　谢凝支撑不住，瘫软在地后，又强撑站起，身体摇摇欲坠。
　　“行，那我得好好修理你。”
　　壮汉叫来两三个帮手，摩拳擦掌，将谢凝团团围住。
　　那小孩正撸起袖子冲要上前帮忙，却惨遭谢凝大声厉声呵斥：“你要敢上前，老娘……老子就不给你买肉包子了！”
　　小家伙狠瞪了一眼，不顾谢凝的咆哮，作势还要往上扑，结果却被其他人钳制住。
　　“放开我！快放开我！”
　　果不其然谢凝被几人打得鼻青脸肿，她半天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血沫流淌进她的脖颈，泥沙糊在发丝上黏糊一片，吐出几口血痰，精疲力尽。
　　小孩被人放开后立刻凑上来，他用指尖轻轻刮了刮谢凝的鼻头，问她：“很疼吧……”
　　“不疼，还有点痒。”谢凝眨了眨眼，骗他。
　　“骗人！”小孩抹了把眼泪，有些呜咽。
　　“我……我也被打过，很疼的！”
　　谢凝听这话，心里一堵。
　　“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小孩扔下怀里的包子，大步跑过来。
　　“臭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谢凝看他一张粉雕玉琢的脸上生着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眸，睫毛浓密，生得娇美可爱。
　　谢凝心里直骂那些人贩子，真是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没名字……不过他们叫我小乞丐。”
　　谢凝朝他笑：“从今以后你就有名字了，就叫柳烨怎么样？名字好听又好记，保证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以后就由我来保护你！”
　　“真……真的吗？”小孩犹豫，眸里却闪光，神情期待。
　　“真的。”
　　谢凝被他搀扶起来，小孩帮他仔细拍落身上每一处尘土，打量他全身有没有受伤。
　　“走，柳烨，我带你去买包子去。”
　　谢凝从胸口摸出几两碎银。
　　柳烨却摇头，支吾说自己不想吃。
　　“怎么，方才不是想吃得紧吗?就连命都不顾。”谢凝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揶揄。
　　“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应该把银子花在刀刃上。”
　　柳烨脸红解释，把地上脏兮兮的包子又捡起来，朝她强调：“还有个肉包呢，我擦干净就可以吃掉。”说完就往嘴里送。
　　谢凝一把夺过去，语气坚定：“去吃干净的肉包子，我请客！”
　　于是两人便去旁边的包子摊铺，那白花花的肉包子一个就足足有拳头般大。
　　小贩打开蒸笼热气上涌，飘香四溢，柳烨早就馋红了眼，巴巴望着，咽了咽口水。
　　谢凝掏出好些碎银，买下许多包子，将其中一个又圆又白的肉包递到柳烨嘴边。
　　柳烨狼吞虎咽吃起，没嚼几口就吞下，应该是好几天都没吃顿饱饭。
　　“慢点。”谢凝替他揩去嘴上的猪油汁水。
　　而后又牵他在大街上到处乱逛。
　　凡是柳烨稍微留意看上几眼的东西，谢凝全部给他买下。
　　这不，还没过一个时辰，自己两只手都提满物件。
　　柳烨提及去距离集市三里之外的郊外破庙，把买来的东西都分给照顾过他的小伙伴，他用余光注意谢凝脸色，生怕她不高兴。
　　“行，那我们雇辆马车，我们再买多点物品给他们带过去，倒也方便。”
　　谢凝瞧他察言观色的样子怪心疼，有卖糖葫芦的经过。
　　二话没说，一个箭步冲过去就买下一整匝。
　　谢凝摘下一根糖葫芦，将那根糖葫芦朝他伸过去，却扭头见柳烨在原地傻站。
　　“愣着干嘛？快过来吃糖葫芦！”
　　柳烨愣了半天，眼眶逼出豆大泪珠，用脏兮兮的袖子快速抹去，撒起小脚丫就往谢凝怀中钻去，大声叫唤：“我来啦！”
　　——
　　破庙。
　　一群灰头土脸的小乞丐围着他俩欢呼跳跃，无数只脏乱小手往谢凝衣裳上蹭来蹭去。
　　谢凝倒也没在意，继续分发从马车上刚搬下来的吃喝物件，柳烨突然将她护在身后，拦住那些一窝蜂涌上来的小乞丐。
　　“别闹了，快点排好队伍，否则我就不发给你们东西！”
　　柳烨气得鼓起腮帮子，颇有小头领风范。
　　忙得满头大汗的谢凝被他拉在一旁晾坐。
　　柳烨分发完物件后额头上也蒙上细密汗珠，就悄然绕到自己身后，开始调皮捣蛋，双手蒙上她的眼睛。
　　“都安排好了？”
　　“嗯。”
　　柳烨从身后变出了个糖葫芦在谢凝面前晃来晃去。
　　“没分给他们吗？”
　　“这是给你留的。”
　　谢凝没接：“你吃。”
　　柳烨不吭声，也不肯缩回手。
　　谢凝见此便接下，他揭开那层薄层糯米纸，用牙咬下一颗山楂球，大嚼起来。
　　味道酸甜，那层糖浆黏腻，卡在齿缝里，有些倒牙。
　　“你也吃。”
　　谢凝将糖葫芦贴在柳烨唇边，柳烨用舌尖微舔，笑得露出小虎牙：“好甜。”
　　不知为何，谢凝听到“甜”字，油然而生一种错觉。
　　眼前柳烨的脸与张青玄的重叠，两人略有相似之处，尤其是眉眼。
　　“吃完糖葫芦，我们就走。”
　　“去哪里？”
　　“天衔山。”谢凝寻思良久。
　　她还是觉得柳烨的梦应该就是武功盖世，能够保护自己，也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柳烨表情认真，他用力点头，也不问任何缘由。
　　“你不怕我把你拐走？”
　　谢凝把柳烨抱到马车的横木上，准备现在启程。
　　“不怕。”柳烨闷声闷气地回答。
　　“为何？”
　　谢凝也坐在马车上，挥舞长鞭。
　　“驾——”皮鞭抽向马背，马儿嘶鸣，奔跃而起。
　　“这世道只有傻子才肯为一个臭叫花买肉包吃，还舍命相救！”
　　谢凝听到这话，放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