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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陈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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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眶干涩得发疼,汹涌的情绪闷在心里,找不到出口,只能沉甸甸地压着,在胸腔里乱撞,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那些药的作用吗?它们治好了我的失眠和莫名流泪,却也似乎拿走了我哭泣的能力。
应该也算好事,不然还是以前的我放现在,指不定要哭成什么样子。
爸爸提出的问题很现实,他和我的生母和养母都是因为真正的爱情才走到一起的,所以哪怕日子再难,哪怕最后各自的结局都不太好,他依旧觉得自己的婚姻很幸福。
可今时不同往日,爸爸或多或少吸收了新时代的思想,想问的估计不是我爱不爱吴明晖而是我用结婚换来的结果到底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我愿意吗?事到如今我自己也说不清了。
是为了摆脱梁烽带来的阴影吗?
是为了给父亲一个更安稳的晚年吗?
是为了偿还吴明晖那些我还不清的好意和付出吗?
还是仅仅因为在他无数次向我伸出帮助的援手,看着他挡在我身前的背影,我心里生出了可耻的想要依靠的念头?
我爱他吗?
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我曾经和梁艺姝说过,我不喜欢吴明晖,永远都不会,更别谈爱。
爱这个字太遥远,太奢侈,我的心是早已被无尽泪水泡透的荒原,寸草不生,根本没有柔软藤蔓可以生长的条件。
爸爸的眼睛殷切而担忧,吴明晖也默不作声等着我的答案,我不太适应手指上的异物,微微扣着它,戒指存在太鲜明,扣得狠了就会勒手指。
微弱的疼痛唤回了我的思绪,我冲爸爸露出一个陌生的笑容:“我愿意的。”
是的,我愿意。
爸爸紧紧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勉强,但他只看到了十分别扭的笑,无法看透这笑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最终,他肩膀一垮,终于放弃追问,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个他无法完全理解的事实:“行吧,我不问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你愿意就行,爸不图别的,就图你以后能安安稳稳的,过得开心点——小吴啊……”
他转向吴明晖:“桥桥我就交给你了,她吃过不少苦,心重,你多担待些,对她好点……”
“我会的,伯父,您放心。”吴明晖郑重地点头。
我用力眨了眨眼,把心头和鼻尖的酸涩劲逼回去,转头对吴明晖说:“你公司那边不是还有事吗?先去忙吧,反正你爸妈已经走了,字我也签了,应该没有其他的事情了。”
他欲言又止,似乎想抱抱我,或者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伸手,很轻地碰了碰我戴着戒指的手背:“那我先走了,晚上我再过来……”
“不用。”我说,“你忙你的,我爸累了,一会儿我们随便吃点就休息了。”
他沉默了一下,没再坚持:“好,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戴着戒指的手上,嘴唇动了动,低声嘱咐了声好好休息,这才拿着牛皮纸袋转身离开。
我送他出去,看电梯下去后,我背靠着自家大门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钻石的光芒冰冷而璀璨,而戒指的下面隐藏着红彤彤的勒痕。
心里空落落的,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只有沉重的、近乎麻木的疲惫和茫然,这也是吃药的作用吗?以后不会经常这样吧?会影响工作状态吗?
……我也是真的疯了,居然对工作这么上心。
看电梯到达一楼,我慢慢走回客厅,用力眨了眨眼,扯出一个笑:“爸,你饿了吧?我先去做饭……”
“不用不用,你坐着,说好的爸来做!”爸爸连忙摆手,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午饭是和爸爸一起吃的,他不停地给我夹菜,说着旅途的见闻,试图驱散先前的不愉快,我机械地吃着,心里藏着事,味道尝不分明。
戒指在手指上存在感分外鲜明,我不习惯,偶尔不小心碰到碗沿发出细微的声音,爸爸听到后脸色也挺复杂的,我就把戒指取了下来,做成项链挂在脖子上。
吴明晖送的一看就不便宜,弄丢了得不偿失。
饭后,我说想出去走走,爸爸点了点头,叮嘱我待会儿可能会下雨,早点回来。
我安上假肢以后就考了C5驾照,但此刻没有选择开车,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向前走。
我了解过,我的假肢是国际智能生物最前沿的公司产物,我适应得很好,走路时有细微的不协调感,但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阳光有些烈,晒得皮肤发烫,我走了很久,穿过熟悉的街道,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临河公园。
这个公园看起来很旧了,很可能已经荒废,附近一个人也没有,里面很安静,几乎看不到人影。
在往里走,是一条蜿蜒的小河,河水已经看不出从前的颜色,河底的淤泥使河水呈现浑浊的灰绿色,但它还在缓慢地流淌着。
岸边杂草丛生,废弃的饮料罐和塑料袋遍地都是,沿着岸边一直往前走,一座水泥桥赫然出现。
它也很老了,看上去早已废弃,横跨在河上连接两岸,桥面坑洼,栏杆锈蚀得厉害,红漆和水泥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铁锈,像溃烂的伤口。
桥头立了块石碑,多年风吹雨打使上面字迹模糊不清,勉强能认出建造日期,上世纪八十年代。
它早已不通车,甚至很少行人,孤零零地架在那里,像一个被时代抛弃的孩子。
这里没什么人气,设施陈旧,树木倒是蓊郁。
我走上河岸边的土路,慢慢靠近那座桥。
桥下的河水缓慢流淌,泛着不明的泡沫,散发出淡淡的土腥和水藻味,一切都呈现出一种被时光遗忘的颓败。
走上桥后才发现,水泥桥的路面更加粗糙,缝隙里长出顽强的野草,铁栏杆摇摇欲坠,根本就是个摆设。
我停在了桥中央,慢慢蹲了下来,一眼不眨地望着桥下缓缓流动的,并不清澈的河水。
这座桥曾经也有过通畅完好的时候,承载过匆匆的脚步,渡过形形色色的行人,是连接两岸的途径,然后,不知哪一年,因为洪水,或者年久失修,更或者仅仅是因为旁边建起了更宽阔漂亮的新桥就被废弃了,慢慢没人走,没人维护,也就禁止通行了。
它还在原地保持着桥的形状,却失去了桥的功能,没有人再需要它,也没有人再来维护它,就那么孤零零地横在河上,日渐腐朽,与周围蓬勃的绿意格格不入,成了一个碍眼又无用的存在。
它横在这里连接着两岸,可两岸似乎都不需要它了,那它现在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为了证明这里曾经有一条路,曾经需要跨越这条河吗?
原来痛苦到极致真的会思考生命的意义,而且越思考越觉得生命根本没有意义,人生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今天这场交易值得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我签下那些文件,当我戴上这枚戒指,当我对着爸爸说出愿意时,我心里没有一点新嫁娘应有的憧憬和喜悦,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茫然。
未来是什么?
嫁给他以后呢?
我要扮演一个妻子的角色吗?
我如何和我不爱的男人朝夕相处?
那些关于梁艺姝的噩梦会停止吗?还是会因为日日面对吴明晖而变得更加清晰?
可我也记得倒在血泊里的她,记得骨头碎裂的剧痛,记得爸爸跪在泥泞花田里的嚎哭,记得这七年来的每一个跛行的、疼痛的、被异样目光追随的日子。
婚姻对我而言从来不是温暖的港湾,也不是两个灵魂的结合,更不是爱情的归宿,而是我抗争失败的妥协。
吴明晖说我是无畏的,可是我也有惧怕的东西,我怕永无休止的噩梦,怕了每年夏天准时的忌日,于是,我用自己的婚姻屈辱地换来了下半辈子的安稳生活。
如果有得选,我绝对不会同意这份不公平的交易,但没有关系,反正我不爱他。
没有爱,也就不会有期待和更多的痛苦,我只需要安静的待在他妻子的位置上,平稳地度过后半生。
风从河上吹来,带着水腥气和暑热,像铁锈,也像血腥味。
我抬手看,这么多年了,指甲缝里的血迹从来没有消失过,我的骨头缝里还是那股味道,怎么洗也洗不掉。
友谊早已在灾难发生的那一刻就被炸得粉碎,残留的温情也被年复一年的噩梦和现实磋磨消耗殆尽。
我在年少时拥有过最纯粹的友谊,当事情发生时,强烈的负罪感随之产生,我开始恐惧梁艺姝,恐惧她在梦里反复闪回的脸,不仅有她摔下楼梯后面目模糊的血人,还有她在茉莉花田里翩翩起舞,回头对我笑的画面。
最美好的回忆和最恐怖的瞬间交织在一起,成了我最深的折磨。
于是我开始恐惧她每年的忌日,恐惧每一场和她忌日相似的天气,恐惧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发酵,怕着怕着,不知何时竟变质成了恨。
我恨梁艺姝。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恨不得把自己也扔下桥去。
我有什么资格恨?是我把她推下楼梯,亲手杀了她,她才是受害者,真正的可怜人,可这无法启齿的恨意如同溃烂的伤口,自顾自地生长。
我知道这些想法不对,阴暗卑鄙,但这半分由不得我。
我恨她,恨她让我成为了一个凶手,而我把凶手养在了自己的骨头里。
在所有事情发生之前,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规规矩矩地走好每一步该走的路,而她死亡后,我成了杀了自己最好的朋友的杀人犯,人人喊打,命运也随之走入死胡同。
可恨一个死人没有什么意义,其实恨来恨去,我最恨的还是我自己,是我无法承受对自己纯粹的恨,于是潜意识将一部分恨意转移到了梁艺姝身上。
我恨她用死亡永远地占据了我,我恨她用一个瞬间定义了我的一生,恨她的出现,恨她的耀眼,恨她的死亡带来的灾厄,更恨老天爷。
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命运偏偏选中了我?!
……
恨意像桥下浑浊的河水,流淌得无声无息,却又暗自汹涌,腐蚀着内心所剩无几的理智,可恨意过后,是无穷无尽的茫然。
平静的生活如流水,我不想要轰轰烈烈的一生了,只想安稳生活,但我找遍论坛和书籍也无法找到答案,不知道究竟要怎样才能平淡地走完这一生。
如果老天爷能再我一次机会好了,让我回到从前,我绝对,绝对不会选择认识梁艺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