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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回忆篇6 ...

  •   要不删了算了,就当我没有给她发过,两个人默契地就当做这个消息没有发送过好了。

      可我的手指悬在删除的按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的动作。

      犹豫间,短信提示音响起,梁艺姝的回复姗姗来迟。

      “桥桥新年好!新的一年祝你心想事成,万事如意,成绩更上一层楼!”

      “我昨天彩排到很晚,现在才看到你的新年祝福,现在回复应该还不算晚吧?我现在在准备北京电视台的元宵晚会的芭蕾舞蹈节目,费了好大劲问老师要到了几张票,已经给你寄过去了,机酒全包,梁艺姝同学亲自带你逛吃北京,一定要来哦!”

      “桥桥!有你的信!”

      妈妈一手给我递信,一手端着包子过来,熟悉的香水味混着肉包香味送到手上,让我瞬间梦回小学,第一次和她分离的时候。

      第一次接到她的信,我就记住了信纸上的淡淡的馨香,两人都有了手机后就很少写信了,发个短信的事,比手写信快多了,一晃七年时间过去,香味却依旧如故,好像十岁的梁艺姝写了一封信,穿越漫长的时光,最后寄给了十七岁的我手上。

      我像小时候第一次拿到信封一样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只不过里面没有了写满少女幼稚心事的信纸,只有一张元宵晚会的入场券和流程图,流程图的背面写着注意事项。

      比北师大录取通知书先来的是梁艺姝的舞台门票。

      我说服了爸妈,一个人坐上去往省城的火车,在工作人员的耐心帮助下踏上了去往北京的飞机。

      北京的机场太大了,我背着老土的双肩包,在人群里艰难的寻找着梁艺姝,五个出口转了三遍才找到她人,因为耀眼如梁艺姝这般的舞蹈天才,在北京竟也如此普通,泯然众人,生生让她从我眼前掠过三次。

      没想到,她看见我后的第一秒竟然是失望。

      只不过这一抹情绪隐藏得特别深,如果我不认识梁艺姝,还真有可能察觉不到。

      她激动地上前拥抱了我,拉着我上出租车去酒店。

      她一路上都在介绍北京,贴在卧室墙上两年的二维地图成了眼前的三维空间,无数高楼平底而起,直冲云霄。

      小县城出生,跨越了大半个中国,历时一天来到达北京的我终于在今天认识到,我国的首都原来这么大,一个人站在高楼前原来会如此渺小。

      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太大了,梁艺姝对路边的高楼街道侃侃而谈,甚至说话间隐隐带着北京腔,乍一听根本听不出来与本地人之间的区别,而我缩在后座角落上对着繁华的夜景发呆。

      此刻,我不再考虑梁艺姝为什么没有及时回复我的消息,也没有思考她为什么第一眼看到我时会有失望的情绪,我在想我的未来。

      我在想,我是否真的做好了来北京读书的准备,是否真的做好了跟随别人一辈子的准备。

      车到了酒店,梁艺姝带着我登记,拿房卡,把我送上了酒店,一切都交代好后,她拉着我的胳膊又扯东扯西,就是不走,我察觉道她的别扭,直接问道:“还不走?舍不得我还是有事求人?”

      梁艺姝吐了吐舌头:“果然瞒不过桥桥,还是被你看出来啦……好吧,我就是想问,吴明晖怎么没来?我也给他寄门票了呀!……”

      原来如此,她以为我会和吴明晖一起来的,没想到在机场只看到了我一个人。

      我笑了笑,道:“我不知道。”

      知道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说什么也改变不了吴明晖没有来的事实。

      第二天,我去看了梁艺姝的彩排,梁艺姝把身上所有贵重物品都交给我保管,匆匆上台。

      她排练的剧目是《吉赛尔》,但梁艺姝不再是女主角吉赛尔了,而成了身旁簇拥着吉赛尔的普通幽灵。

      角落里的她手臂舒缓,绷紧脚背,和众多白色幽灵一起,跟随音乐,踮起脚尖,翩然起舞,像一朵朵在夜里安静绽放的白荷。

      可惜的是,“吉赛尔”比她更加美好,舞步更加美丽,面容更加姣好,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吉赛尔”身上。

      我记得,她说她也要演吉赛尔,要考上北舞,要成为舞台的正中心,要登上舞蹈的最高殿堂……

      于是,她在家里的舞蹈室里一遍又一遍地练《吉赛尔》,练基本功,我帮她压腿,我笨手笨脚地,也没经验,两个人一起在软垫上摔倒,笑作一团……这些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手机传来短信送达的声音,我打开手机一看,发现居然是吴明晖的消息。

      【男朋友:家里有事,无法前往北京,感谢邀请,祝你演出顺利。】

      我和梁艺姝的手机都是梁烽送的,同一款,外表和短信提示音一模一样,看到“男朋友”三个字后,我才后知后觉,拿错手机了,这条是吴明晖发给梁艺姝的。

      我刚想按下返回退出短信查看页面,没想到进入了发件箱,每天的收件人都是不同的名字,不是吴明晖就是美娅,要不然就是各种朋友,里面的日期一天挨着一天,没有一天断掉的,包括和我断联的每一天。

      原来不是排练忙,是不想和我聊,或者压根想不起来手机里还有一个叫陈桥的好朋友。

      台上的舞蹈谢幕了,灯光一灭,台上所有人有序离场,台下的观众为她们优秀的表演送上热烈的掌声。

      我坐在黑暗中泪流满面。

      我和梁艺姝,好像无法在一起一百年了。

      回到长亭后,我给自己放了一段小长假,这期间我不再逼自己学习,而是每天睡到自然醒,天气好了就去外面散散步,闲了就缠着妈妈陪我逛街。

      我开始允许自己放松,因为我去了北京一趟,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喜欢北京,相反,我害怕北京。

      我还是想陪在爸妈身边,不想离长亭太远,我喜欢长亭的山,也喜欢长亭的水。

      生在长亭,我感到无比幸福。

      ——

      2006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春节过了也不见转暖,细密的小雨连续下了一整个月,正是梅雨时节,梁艺姝从北京回来了。

      她走的时候还是春天,勾着我的脖子笑嘻嘻地说要给我带烤鸭,回来时,她坐在轮椅上,左腿从大腿到脚踝打着厚重的石膏,被一层层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眼圈红肿的梁妈妈推着她,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我去医院看她,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梁艺姝靠在床头,脸朝着窗外,侧脸瘦了一大圈。

      “艺姝……”我轻声叫她。

      她缓缓转过头,几秒后才扯出抹笑,很勉强,像哭:“桥桥,你来了。”

      我说:“梁阿姨说你转回长亭了,我回来看看你。”

      她点点头,没说话,我就继续说,说她离开的这些天我都在干什么;说我妈妈又学会了几样新菜,回头带给她尝尝;说她哥哥上个星期又因为打架在国旗下念检讨了……

      说了很多很多,半个小时后,我绞尽脑汁也扯不出来什么没营养的话了,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医生怎么说?”

      梁艺姝面色苍白地笑了笑:“急性腰椎爆裂性骨折。以后一辈子都得坐轮椅,跳舞是不可能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嘴,还是和梁艺姝一起沉默了。

      其实我早就接到这个消息了,梁妈妈在她回长亭之前哭着和我打了通电话,说梁艺姝因为短时间重负荷训练不慎摔倒了,尾椎遭到严重撞击,骨裂碎片压迫神经根,以后一辈子也站不起来了。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打在窗户上发出规律的击打声,病房内一片寂静。

      所有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对一个从四岁就开始跳舞,把舞蹈视为毕生的梦想的女孩来说,这个病无异于宣判了梦想的死刑。

      突然,梁艺姝打破了沉默:“吴明晖来看过我了。”

      我愣了一下:“他也知道了?”

      她转回头:“他来找我分手。”

      我的心猛地一紧。

      他什么时间提分手不好,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

      “他跟我道了歉,提了分手,我问为什么,他说谈恋爱影响学习,还说异地恋没意思,我现在应该好好休养,不要想别的。”她的语气很平静,“他说得对,我现在这样,确实应该好好休养。”

      “艺姝……”

      “没事,我同意了。”她面无表情地打断我,“挺好的,反正我现在也没心思谈恋爱了,一个残疾人怎么配得上他呢。”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腿上冰凉的石膏,动作温柔,可严重破碎的痛苦化成粘稠的液体,一点一点从眼眶中流出来,淌了满脸,看不清她本来的面貌。

      我在病房陪了她一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梁妈妈偶尔进来给她喂水,帮她调整靠枕的位置,梁艺姝很配合,像个听话的木偶。

      走的时候,我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依然望着窗外,眼中空空如也,侧影单薄,随时会被风吹走似的。

      梁艺姝休学了两个月,那两个月里,每一天都像一列加速上坡的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冲,每个人的眼下都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课间都不敢睡觉,生怕一觉醒来试卷堆得像山。

      课间,吴明晖偶尔会转过头,问我:“陈桥,梁艺姝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

      我总是这样回答,官方又疏离。

      “哦。”他便转回去继续做题,面上依旧遗憾,但谈起她还是很有分寸感,让我不得不怀疑他们俩是不是早就分手了。

      三月底,梁艺姝开始在家自学,她妈妈托人从省城的高中拿了复习资料和试卷,每天盯着她做,我去过她家几次,她总是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习题册,但纸上一片空白,只能做得出来最前面的选择题。

      “这道题要先求导。”我指着数学卷子上的函数大题第一问说。

      她盯着题目,看了很久才慢慢拿起笔,手在抖,字也写得歪歪扭扭,十分钟后,她放下了笔。

      “我好像……不太会做求导题了,求导公式是什么来着?你刚才好像说过,我忘了。”她轻声说。

      “没关系,忘记是正常的,慢慢来,我教你。”

      我心里不是滋味,看不得梁艺姝浑浑噩噩的状态,每天抽空跑去梁家给梁艺姝补习,但进度不尽人意。

      两个月的空缺在高二意味着错过了整整一轮专题复习,而且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根本不适合高强度学习,每天学了忘,忘了学,成绩提升的速度令人绝望。

      四月初,她推着轮椅回学校参加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后,我看见她拿着成绩单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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