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桥明月夜》景缓

24、回忆篇5

　　第二天，梁艺姝和吴明晖一前一后走进教室，虽然两人没有什么亲密举动，但梁艺姝脸上掩饰不住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课间，她拉着吴明晖走到我面前。

　　她的脸上是恋爱中女孩特有的光彩，眼睛亮晶晶的，紧紧握着吴明晖的手。

　　“桥桥，正式介绍一下。”梁艺姝笑着举起十指相扣的手，“咱们高二的男神吴明晖现在已经是我的男朋友了哦！”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出神。

　　梁艺姝的手指常年保养，纤细白皙，吴明晖的手修长干净，十指交错着纠缠在一起，般配又养眼。

　　我觉得头晕，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梁艺姝的笑脸，吴明晖的眼神，他们交握的手……全都模糊成一片。

　　我不能让他们看出来，努力把自己装得无所谓一点：“真好，你们很般配哦。”

　　梁艺姝松开吴明晖的手，笑嘻嘻过来抱住我：“哎呦好了！别装了，是不是因为我谈恋爱不高兴？我还不了解你么！一不高兴脸都是僵的，我发誓，我梁艺姝就算谈恋爱也永远不会忽略陈桥，永远把陈桥放在第一位！不然我以后就再也跳不了舞……”

　　“梁艺姝！”

　　我扑上去捂住了她的嘴，平生第一次和她生气了：“这是可以拿来发誓的东西吗？！”

　　梁艺姝笑了，灵活地从我的双臂中间钻出来抱住了我。

　　她的怀抱温暖，带着淡淡的香水味，我闭上眼睛，把脸深深地埋在她肩头。

　　我想通了，我不要喜欢吴明晖了。

　　我不想因为一个男人失去梁艺姝，不想像那些狗血淋头的青春疼痛小说一样和朋友反目成仇。

　　抱了大概三秒，我轻轻地推了推她：“好了，你以后嘴不要这么快了。快上课了，回座位吧。”

　　上课铃刚好响起，英语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他们见状才松开手回去。

　　老师在台上讲语法，我低着头在笔记本上胡乱画着。

　　直线，曲线，圆圈……

　　纸上全是一团乱麻的黑色线条。

　　不自觉用了点力，笔尖戳破了纸张，劣质墨迹在白色的纸上晕开，像朵黑色的花，又像滴黑色的泪。

　　晚上回家后，我把自己关进卧室，妈妈来敲门叫我吃饭，我说不饿，爸爸问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有点头疼。

　　他们确定我没有生病后叮嘱了几句，脚步声渐渐远去，等外面彻底安静了我才打开抽屉，拿出一本藏的很深的日记本。

　　我翻开本子，从第一页开始看。

　　2005年9月3日，雨。

　　昨天的值日生忘了关窗户，娃娃全掉了，我下去找，一个男生捡到了我的晴天娃娃。他站在窗边，问我是不是我做的，我说是。

　　2005年9月4日，大雨。

　　罕见的大雨，我的鞋全部进水，走路时甩着脚走路试图能把水甩出来点，没想到没进教学楼又看见了他。

　　他对我说，晴天娃娃没有用，问我有没有空看雨，我没有回答他，因为那时候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太好看了，看他一眼我的心就怦怦直跳，太丢脸了。

　　2006年2月14日，阴。

　　听说理科班有个男生很厉害，每次考试都是第一，我去年级榜前凑了个热闹，发现那个男生就是吴明晖。

　　他居然叫吴明晖，明晖，就是光辉的月光的意思，说明他的爸爸妈妈想让他成为一个光明磊落、前程璀璨的人，可是，他姓吴啊！

　　吴明晖，真的是一个不太好的名字呢。

　　2006年9月2日，晴。

　　开学了，他居然转来文科班了，还坐在我的斜后排。

　　他理科明明那么好！为什么说转就转了呢？

　　2006年10月8日，雨。

　　不知道谁把给吴明晖的情书放我桌子上了，我想扔回去却扔进了他的怀里，要不是我及时解释还不知道别人会怎么传呢！

　　讨厌，他为什么这么受欢迎？

　　我什么时候也能像梁艺姝和吴明晖这样呢，走哪里都有人捧场，再不济，成为梁烽这种谁也不敢惹的校霸也行啊……

　　陈桥啊陈桥，你这辈子估计只能在成绩上出头了，认真学习吧。

　　2006年10月31日，晴。

　　梁艺姝终于回来了，不知道听的谁的传言，居然说我给吴明晖递情书！天哪，想都不敢想，光是写下这段文字我都用了半个小时……

　　哦对，今天我们成为学习对子了，每天晚上都会在课后补习，但是我不太好意思问他英语问题，他会不会觉得太简单而觉得我有点笨呢？

　　2006年11月15日，阴。

　　梁艺姝说，她要追吴……

　　我写不下去了。

　　一页一页，一天一天，都是无人知晓的心动。

　　记录下来这些的瞬间时，我到底是怀着什么心情呢？

　　我翻到最新的一页，是昨天写的：

　　2007年4月7日，阴。

　　艺姝说她五月底要去北京集训，十个月。

　　她今天穿了新裙子，很好看。

　　她在日记里写，吴明晖看了她三次……

　　……

　　我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这一页下面补上一行字：

　　2007年4月8日，大雨。

　　他们在一起了。

　　我再也不要喜欢吴明晖了。

　　写完这行字，我合上了日记本，走到床边，从床底拖出一个尘封已久的铁皮盒子，是用吃剩的曲奇饼干盒子改造成的置物盒，我以前很爱吃这款饼干，可惜早就停产了。

　　我擦去表面的灰尘，打开盖子，里面都是一些旧物。

　　小学时梁艺姝送我的彩色手链，小孩儿长得快，我到了高中就戴不了了，所以剪开放进了盒子；

　　初中时我们一起做的茉莉花标本，放得太久了，拿出来一个不小心，花瓣碎成了粉末；

　　高中入学时拍的合照，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还有从吴明晖手里拿回来的粉色晴天娃娃……

　　我看了这些东西很久，最后下定决心，把日记本拿了过来，蹲在床边开始撕。

　　从第一页开始，沿着装订线一页一页地撕下来，撕下来的纸页对折，再撕。

　　一次，两次，直到变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再也撕不动为止。

　　碎片堆在地上，越堆越高，像一座小小的坟。

　　我想起两年前的雨天，梁艺姝站在校门口说：“时间好快呀，转眼我们就要上高中了。”

　　我想起半年前的那个午后，她挽着我的手说：“桥桥，我决定要追吴明晖。”

　　我想起今天，她拉着他的手，眼睛亮晶晶地说：“这是我男朋友。”

　　是的，写狗血言情小说都嫌俗套的剧情，我的好朋友居然和我偷偷暗恋了快两年的男生在一起了，就在今天。

　　这本来应该是个皆大欢喜的故事，最好的朋友追到了心仪的男生，两人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天造地设，作为共友，我应该高兴，应该祝福，应该为他们欢呼雀跃。

　　可为什么，我心里这么疼呢？像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挖走了，在胸膛里留下个血淋淋的洞，冷风不要命地往里灌，冻得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我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我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只是觉得有点累，坐着休息一会儿后把去除掉某人所有痕迹的日记本放进盒子里，推回床下，起身出去拿扫帚，把纸屑一点一点扫进去，再倒进垃圾桶，没有落下一片。

　　然后重新坐回书桌前，拿出英语作业开始写题。

　　还有两个月就要期末考试了，再远些，还有一年多就要高考了，这些事情不能影响我，梁艺姝五月要去北京，一去十个月，十个月足够很多事的发生，我不能在原地踏步，在梁艺姝艺考回来之前，我要确保自己一定能上北师大。

　　2007年5月底，梁艺姝的集训通知正式下来了，出发前一周，她特意来我家告别。

　　那天阳光很好，我家后院的茉莉花已经打了花苞，从院后蔓延到家里，空气中到处都是淡淡的茉莉清香。

　　“十个月呢，好长啊，元旦都不一定能回来……”梁艺姝坐在我的床上晃着腿。

　　我坐在书桌边写英语作业，闻言头都没抬一下：“这是难得的机会啊，你还能不去不成？也行啊，和我一起走文化呗。”

　　和梁艺姝认识的这七年来，我们俩分别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小时候还会伤心，来个执手相望泪眼，竟无语凝噎的伤感戏码，但现在已经不会了，只会祝福她一路顺风。

　　“算了吧，让我学习不如杀了我。”她叹了口气，倒在床上，“就是有点舍不得长亭，舍不得你，舍不得我妈，舍不得我哥，舍不得……”

　　她舍不得的太多了，最后一句舍不得卡了半天，没说完，但我知道她在说谁，我无奈地放下笔，扭头道：“好了，吴明晖肯定会等你回来的。”

　　“我要每天给他打电话。”梁艺姝脸上泛起红晕，“异地恋唉！我居然也能谈上异地恋，看来每个月话费又要多充点了……”

　　我面无表情道：“你们感情很好哦？”

　　“吃醋啦？”她爬起来勾住我的脖子，“等我从北京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听说北京烤鸭特别香，我真空包装给你带一只！这个待遇只属于陈桥同志哦！”

　　我笑了：“好，期待你的烤鸭。”

　　她待到傍晚才走，妈妈一听她要走这么长时间，非得留她吃饭，她说家里已经做好了饭，妈妈这才罢休，把新摘的茉莉花窨成的新茶装了好大一包，要给我送给梁艺姝。

　　妈妈说：“艺姝从小就喜欢喝这个，让她多带点，去北京了还能尝尝家里的味道。”

　　和我相处了这么多年，梁艺姝早就跟着我一起喊妈了，一包茉莉花茶不占什么地方，她坦然接受了，走的时候还站在门口回头对我挥手。

　　那天的夕阳格外灿烂，浓郁的紫色霞光落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温柔的边。

　　她还是那么漂亮，那么耀眼，像永远活在阳光里的小公主，或许，北京这种大城市才是她最后的归宿吧。

　　梁艺姝走后，学校的生活突然安静了很多，没有了她课间在我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我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吴明晖倒是没怎么改变，他依旧每天给我讲英语题，依旧耐心细致，少了梁艺姝后对他似乎没什么影响。

　　时间慢慢地流，我被无形的双手推着往前跑，每一节课都认真听讲，每一场考试都全力以赴，一步也不敢懈怠，成绩单上的数字也越来越高。

　　转眼又是一年冬。

　　除夕夜热热闹闹的，为了庆祝我第一次考上年级前十，爸爸妈妈奖励了我一个当下最火的mp3，还拜托卖家在里面下载了很多流行歌，我高兴极了，拍照发给梁艺姝传达我的喜悦。

　　大年初一一觉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给梁艺姝发新年祝福，却发现我在除夕夜给她发的消息已经一天没有回复了。

　　她刚到北京时差不多三四天给我打一次电话，说说集训的辛苦，说对北京的变化，但渐渐地，电话变成了一周一次，后来电话变成了短信，短信又变成了偶尔的留言。

　　“桥桥，今天训练好累好辛苦哦，腿都快断了，感觉老师一点也不拿我当人！”

　　“北京今天下雪了，好大！等会儿我传个照片给你，长亭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不！长亭根本就不会下雪吧！我来长亭这么长时间从来没有见过一场雪！”

　　“老师说我进步很快，可能会提前参加选拔赛，保佑我这次断层第一！”

　　我每条都会回，问她累不累，让她注意休息，给她加油，但她回复得越来越慢，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隔好几天才会回一句：

　　“嗯，知道啦！”

　　“谢谢桥桥！”

　　“你也加油哦！”

　　很简短，要不是亲昵的语气，在外人看来恐怕像刚认识的陌生人。

　　我知道她很忙，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没有怪她。

　　舞蹈集训的强度是我无法想象的，上高中以来，她每天练功八九个小时，还要抽时间补文化课，把所有精力都投在了未来舞台上，我不能这时候和她闹脾气。

　　我能理解，真的。

　　但偶尔，看着墙上的地图，我还是会难过。

　　曾经挽着我的手说“我们会是一辈子好朋友”的女孩似乎离我越来越远，更难过的是，我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