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椿即事》三红又七绿

14、立春

　　那日的谈话，在谢夔难得的沉默中结束。

　　回府路上，李椿小心问谢夔：“大公子，二公子真要娶万家六小姐吗？”

　　“当然不会。”

　　只要他爹不会同意，这件事便不会成。
　　他爹自己已经深陷泥淖，怎么会让儿子重蹈覆辙？

　　被逼娶不爱之人的艰辛，他爹早已尝够。

　　只是不知，他这个傻弟弟如何才能摆脱建昭帝的青睐？

　　新岁后，宫中传来好消息，韦妃怀孕了。

　　品红对郑王郑王妃的情史最是清楚，各种秘事知无不尽：“韦妃嫁给陛下已足十年，还是第一次传出有孕。”

　　李椿替韦妃开心，日日祈祷她的孩子平安降生。

　　公主听闻韦妃有孕的消息，赶紧打发白妈妈入宫找相熟的宫女太监。使点银子在万太后面前替她美言几句，好快些给她解了禁足。

　　不到一日，几位收了钱的宫女太监回话：“公主，太后娘娘气恼您带坏她的弟弟，现下还在生气，这事办不成了。”

　　公主唯一的希望破灭，在房中大闹几日，转头跑来书房监督谢夔读书写字。

　　她一连盯了多日，谢夔苦不堪言，索性写了一封信支李椿出府交给萧成道。

　　在立春前一日，建昭帝终于下旨解除宁国公主的禁足。

　　去年的立春。
　　李椿进府，有了新名字还有了好主子。

　　今年的立春。
　　李椿有了新烦恼。

　　因有一日，王嫂问起李椿的生辰。

　　李椿自打记事起，便辗转在各个主子家当粗使丫鬟。
　　她依稀记得五岁前，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给过她一碗面，很长很长，好似一直咬不到头。

　　王嫂：“那人定是你的爹娘，给你吃长寿面庆贺生辰呢。”

　　爹娘？

　　李椿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不知道家在哪里。
　　但是高兴曾经有人真心替她庆贺生辰，虽然她忘了是哪一日。

　　王嫂宽慰她：“人的生辰，有的是出生那一日，有的是重生那一日。”

　　于是，她自作主张帮李椿定下她的新生辰：立春那日。

　　府中相熟的丫鬟听王嫂提过李椿的新生辰，在立春那日早早为她备好贺礼。

　　李椿上回跟着谢夔，被萧成道买断一日，得了五两赏银，这次便买了花样繁多的吃食回谢。

　　公主这一日依旧摔了碗。
　　谢夔面无表情地用完膳回房，独留公主在厅中看着公主府的大门失神。

　　李椿给谢夔单买了一份吃食，放在他的书房，感念他的收留与教导之恩：“大公子，今日可是奴婢的新生辰。”

　　谢夔不解：“为何是新生辰？”

　　“因为奴婢太笨，忘了自己的生辰，所以只能过新生辰。”

　　李椿不是忘了，是强迫自己忘了。
　　忘了爹娘是如何卖掉年幼的她，忘了从前吃过的所有苦。

　　总要留点希望活下去呀。
　　她时时安慰自己。

　　谢夔送给她一份贺礼，是一套新的笔墨纸砚。
　　李椿怕太贵，浪费好东西。

　　谢夔：“不贵，路边随便买的。还有，你每日需写满一张纸，交由我检查。”

　　疼爱李椿的王嫂做了一碗长寿面。
　　李椿在房间里咬啊咬，哭出了声。

　　她一个人独活了十五年，终于有了名字，找到了家。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对她很好，她日夜祈祷他们都能长命百岁。

　　《三字经》换成了《论语》，李椿练字更加认真。
　　她不懂的词语太多，每日缠着谢夔一个劲问。

　　公主府外，因谢斐与万六小姐的婚配，公主与万太后重归于好。

　　李椿费解她们二人之间的弯弯绕绕，时分时离。

　　谢夔倒是看得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他娘巴不得谢斐能娶一个庶女，如此，她便能一辈子赢过孟姨。

　　随着春闱将近，公主去宫中的次数更勤，这件事似乎已经板上钉钉，只等谢斐高中。

　　沈良玉不知从何处听说此事，沮丧地来找谢夔出主意：“你从小主意就多，你帮帮阿斐。”

　　谢夔哪有办法，万家看中谢斐的才华，才提前将女儿嫁给他。
　　他总不能让谢斐不要参加春闱，和他一样做个落榜的废人，万家自然会另择他人：“你知道的，他不会选择我给的那个答案。”

　　谢斐三岁开蒙，苦读十三载，如今让他临门一脚放弃，他不会愿意。
　　沈良玉自知谢斐的秉性，垂头丧气地走了。

　　春闱前，谢夔带着李椿偷偷去西院见谢斐。
　　他平静且坦然：“大哥，爹与我说，若我高中，我大概逃不过他的命运。可是大哥，我不甘心，我想试一试。”

　　谢夔想劝他几句来日方长。
　　话到嘴边，一看他坚定的眼神，闭嘴了。

　　也许如谢斐所说，高中之后，万家没准又看上旁人。
　　也没准建昭帝善心大发，不会赐婚。

　　人，总要试一试才知行不行。

　　万万没想到，一个半月后，整件事以一种诡异的结果结束了。

　　先是春闱放榜，谢斐榜上无名。

　　公主托人问了几位考官，皆说谢斐开考时身体康健。
　　谁知第一科写到一半，他突然腹痛难忍，后续的考试皆是如此。

　　反反复复，导致他没有一科的试卷完整写完。

　　万家见谢斐落榜，身子似乎还有不小的问题，绝口不提婚配之事。

　　谢斐在家躺了几日，叹世道无常，叹身子无用。
　　感叹了几日，复又拿起书本看起来。

　　有一日晚间，谢夔悄悄与李椿说：“三变考前吃的馒头中，被人下了足量的巴豆。”

　　她的郎君做事太过刚直，她的儿子率真豁达不知变通。
　　幸好还有一人，自小在算盘与算计中长大。

　　一袋掺了料的馒头，既圆了儿子的心愿，又止了丈夫抗旨的心。

　　后是宫中的万皇后滑胎了。

　　万太后与万家见韦妃有孕得宠，恐她此胎若生下皇长子，万家的后位不保。
　　故而在万皇后滑胎后，选了万家六小姐入宫侍奉建昭帝，封号万才人。

　　据银朱某日听白妈妈的转述：“万太后本来更属意万家二小姐，也就是万皇后的孪生妹妹，不大瞧得上万家六小姐庶女的身份，是万夫人以死相逼才让万大人换人。”

　　“我的一个女儿已在深宫中受尽苦楚，为何还要送另一个女儿去？你的女儿谁愿意谁去。”

　　自万夫人与万大人成亲，只生下这对双生女儿。
　　从小如珠如宝的对待，早在十岁，万夫人便帮她们安排好相配的婚事，俱是才华横溢，家产丰厚的大户人家。

　　无奈郑王一朝继位，万太后为了笼络建昭帝，强拆万家大小姐的婚事。

　　如今大女儿滑胎，每日以泪洗面。
　　作为一个母亲，万夫人实在做不出再送二女儿进宫与亲生姐姐争宠之事。

　　万大人刚拿走万夫人嫁妆里值钱的东西，拿她没有办法。
　　可又舍不得到手的权势，索性送了容貌相似的庶女进宫慢慢熬。

　　若庶女不得宠，还有一个当皇后的嫡女。
　　若庶女得宠，他便是最有权势的国丈。

　　等李椿得知此事，万家六小姐已入宫多日。
　　当日打她的嚣张姑娘，大概此生都不能再出宫。

　　建昭帝越宠她，万皇后越恨她。
　　除了她的姨娘，往后余生无人在意她的死活。

　　李椿不再恨她，她们并无分别。
　　一样的身如柳絮随风飘，心似浮萍逐水流。

　　以上的风波并未影响谢夔。
　　他每日除了作画，便是在公主来监督他读书时，拿起书假装看上一会儿。

　　李椿曾试着问他：“大公子，你很缺钱吗？你房中的物件，随便一件拿去当铺典当，也许更值钱。”

　　“我不是缺钱，我是要用钱。”

　　用钱干什么？
　　谢夔没有告诉李椿，他怕她知道后，他便走不了了。

　　日子过得慢腾腾，在春天快要终了前，谢夔不再作画。
　　他每日开始频繁出门，不许李椿跟着：“你在家好好练字，我去去就回。”

　　公主开启新的忙碌。
　　自从滑胎后，万皇后紧闭宫门不出。

　　刚进宫的万才人，仅仅侍寝一晚，便遭建昭帝嫌弃冷落。

　　韦妃胎像稳固，万太后日夜忧思。
　　公主只好进宫宽慰她，与她一起劝万皇后重振旗鼓。

　　每个人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谢夔的异常。
　　等发现不对劲，谢夔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了。

　　和他素日一样，早起出门。
　　一到门口，回头不准李椿跟着。

　　但是那一日晚间，谢夔没有回来。
　　他消失了。

　　他的房中留有一封书信，仅六字：“万望母亲保重。”

　　盛怒的公主不停逼问李椿：“他去了何处？”
　　李椿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公主，奴婢不知。大公子近来不准奴婢跟着他。”

　　有茶杯向李椿砸过来，之后是花瓶。
　　她跪在地上，茶杯砸在头上，花瓶重重撞向她身体，又从她的肩胛处跌落，碎在脚边。

　　公主罚她跪在花瓶碎片中：“除非九龄回府，否则你不准起来。”

　　全府的奴仆出门去找谢夔，从西院找到沈家，又去了庆王府，大城翻了个遍。

　　一圈下来，谢夔仍未找到。

　　李椿跪在碎片中，尖利的碎片划开她的衣物，戳进肉里。
　　有血水流出，混杂着她的泪水渗入泥中。

　　一声惊雷，夏天来了。

　　李椿在春天的开始有了家，在春天的结尾失去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