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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崇文馆朝夕 崇 ...


  •   崇文馆坐落在皇城东侧,青瓦白墙,古柏参天。
      此处不仅是世家子弟启蒙之地,亦有不少宗室皇子公主在此就读——譬如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幼女,长公主傅望舒。

      入学那日,晨光稀薄。
      虞岁被胭脂仔细梳了双丫髻,系上新裁的柳青发带,襦裙上绣着缠枝海棠,一路拽着母亲袖角不肯放。
      “岁宝乖,”张明清蹲下替她理衣襟,“阿堇哥哥已在馆内等你。”
      听到这个名字,虞岁才松开手,抱着书匣上了马车。

      崇文馆内,钟声初响。
      虞岁攥着书匣带子跨进学堂,抬眼便见满室青衫稚子,或嬉笑或低语,独有一人端坐窗边——
      凌鸢身着月白学袍,肩线挺直,正垂眸临帖。晨光透过雕花棂格落在他握笔的指节上,沉静得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
      “阿堇哥哥!”虞岁眼睛一亮,小跑过去。
      凌鸢笔尖一顿,抬头时眼底有浅淡笑意:“阿念,坐这里。”
      他早已将身侧书案擦拭干净,还摆了一小碟她爱吃的杏仁酥。

      课钟再响,先生入室。
      今日讲《诗经·淇奥》,先生声音温润如泉:“‘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君子之德,在于勤学修己。”
      虞岁听得懵懂,偷眼去看凌鸢。
      他坐得极正,目光随先生移动,偶尔提笔注疏,侧脸线条在光里显得格外认真。
      她悄悄伸手,指尖刚碰到杏仁酥——
      “虞岁。”先生忽然点名,“‘如金如锡,如圭如璧’何解?”
      满堂寂静。
      虞岁愣愣站起,书匣带子缠住了手腕。
      正无措时,身旁传来极轻的声音:“喻君子淬炼后的品性。”
      她慌忙跟着重复,先生颔首:“答得不错,坐。”
      坐下后,她偷偷扯凌鸢袖角,用气音说:“谢谢哥哥。”
      凌鸢没说话,只将杏仁酥往她那边推了推。

      午歇时分,学子们散在院中嬉闹。
      虞岁趴在案上描凌鸢写的字,忽然听见一阵环佩叮咚——
      门外走来一行人,为首少女约莫八九岁,着绯红宫装,云鬓金簪,眉眼明丽含威,身侧跟着四名垂首的宫人。
      满堂学子纷纷起身行礼:“参见长公主殿下。”
      虞岁忙跟着站起,却见凌鸢只是淡淡一揖,便继续低头整理书册。
      傅望舒目光扫过学堂,在凌鸢身上停了片刻,才转向先生:“今日可是讲《淇奥》?”
      “正是,”先生躬身,“殿下可要一同听讲?”
      “不必,”她唇角微扬,“只是路过,听闻凌尚书家的公子在此就读,特来一见。”
      她走到凌鸢案前,垂眸看他未收的习字:“笔力劲秀,已有风骨——你便是凌鸢?”
      凌鸢起身:“是。”
      “我读过你春试的策论,”傅望舒笑意更深,“‘水利农耕,当以民时为先’——很有意思。”
      “殿下过誉。”
      “日后可多切磋。”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掠过虞岁,才转身离去。
      环佩声渐远,学堂里低语嗡嗡。
      虞岁凑近凌鸢,小声问:“阿堇哥哥认识长公主?”
      “不曾见过,”凌鸢将习字纸仔细折起,“只是春试文章被陛下夸过,许是因此。”
      “哦……”虞岁若有所思,“她真好看,像画上的仙女。”
      凌鸢抬眼看她,忽然伸手拂去她颊边一点墨渍:“沾到了。”
      指尖温热,一触即离。
      虞岁摸摸脸颊,忘了继续追问。

      散学时春雨忽至,檐水成帘。
      凌鸢撑开青竹伞,将虞岁护在身侧,书匣夹在臂弯。
      “阿堇哥哥,”虞岁踩着小水洼,“长公主是不是很厉害?”
      “殿下聪慧,三岁能诵诗,五岁通棋艺。”
      “那你和她谁更厉害?”
      凌鸢脚步微顿,低头看她亮晶晶的眼睛:“为何要比?”
      “因为……”虞岁歪头想了想,“爹爹说,崇文馆里人人都想争第一。”
      雨丝斜入伞下,凌鸢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我不与她争,”他说,“我只教你写字。”
      虞岁便笑了,伸手接伞沿落下的雨珠:“那说好了,哥哥只教我。”

      马车候在馆外,胭脂见他们出来,连忙招手。
      凌鸢送虞岁到车前,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油纸鸢:“早上答应你的。”
      纸鸢叠得精巧,翼上还描了淡淡的青。
      虞岁惊喜接过:“现在不能放呀,下雨呢。”
      “等天晴,”凌鸢将伞递给她,“再一起放。”
      “嗯!”

      马车驶远,凌鸢立在原地目送。
      青影撑伞过来:“公子,长公主身边的宫人方才递了帖,邀您明日赴棋会。”
      凌鸢收回目光:“回了,说课业繁忙。”
      “这……已是第三次相邀了。”
      “那就回第四次。”
      他转身走入雨幕,月白衣角拂过湿润石阶,背影清挺如竹。

      伞下,虞岁小心捧着油纸鸢,掀帘回望。
      烟雨朦朦中,那道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崇文馆苍灰的檐角后。
      她忽然想起先生今日讲的句子——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
      原来君子如玉,是这般模样。

      ---

      夜里,虞岁将纸鸢放在枕边。
      窗外雨停,月光漏进窗棂,在纸鸢翼上投下浅浅光影。
      她迷迷糊糊想:
      阿堇哥哥那么好,长公主也喜欢他,是应当的。
      可是……
      她翻了个身,将纸鸢轻轻搂进怀里。
      可是说好了只教她写字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呢。

      ——而另一厢,凌鸢正对灯展卷。
      青影沏茶进来,欲言又止。
      “想说便说。”凌鸢未抬眼。
      “公子,长公主屡次相邀,您这般回绝,恐怕……”
      “无妨,”凌鸢提笔注疏,墨迹在宣纸上洇开温润的痕,“我有更要紧的事。”
      “何事?”
      笔尖微顿。
      烛光里,少年唇角极淡地一扬:
      “教一个小姑娘写字。”

      窗外,云破月出。
      满庭积水空明,竹影摇曳,似有春风暗度。
      来日方长,岁月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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