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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除万念 ...


  •   对岑栖而言,如今在这帝京之中,除了国师府之外,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这稷下学宫了。此处曾由他亲自管理,就连王宫中人也不得插手半分,更别提太子府的党羽,是王城之中真正的“三不管”地带。

      两人刚进到学馆的院子里,就见赵千舟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那少年站在槐树之下微微侧过身,凌厉的目光打在两人身上,又在看到岑栖之后趋于平缓。

      “你是,小山先生?”赵千舟认得长清,在国师府的春日宴上,他也曾见识过这太子门客的风采。只是,他二人为何会在一起?

      赵千舟没有开口去问,也没有多做嗔怪。这太子府向来与国师府不对付,但如今太子府上的门客出现在岑栖的身边,就只能说明……

      “他是我的学生。”岑栖解释道,末了他转头看了长清一眼,又补充道,“也是我的爱人。”

      此言一出,比赵千舟更加惊讶的是长清。他一双眼睛睁大了看着岑栖,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耳朵方才有没有听错一般,一双桃花眼眨了好几下。

      赵千舟则是在回想。他记得岑栖当年在临邛之时曾办过一个学堂,两人应当就是在那时相识的。看岑栖的样子……似乎要比当初和江梧在一起时要好太多了

      只是岑栖却有些看不惯长清这一幅傻样,暗戳戳的用藏在身后的手拧了下他的后腰,一记眼刀飘过去,长清这才吃痛的又恢复了原状。

      “这位是赵千舟,是我的好友,如今也在稷下学宫中做夫子。”说道这里,岑栖神情有些复杂,他没有想到一向向往自由的赵千舟,如今真的甘心困囿于这方天地,在这里做先生。

      长清闻言做了一揖。其实当初在青石镇时他曾远远见过赵千舟一眼,只不过那时他还在躲避太子妃的追杀。

      “好了,我已经告诉了萧亦忱你今日要过来的事情,这小子还说要给你一个惊喜呢。”赵千舟没有多做寒暄,只是一脸神秘的笑了笑,走在了前面。

      走在庭院之中,此时恰好能听见从堂内传来的朗朗书声,萦绕在整个稷下学宫之中不绝于耳,仿佛就连这园中的紫竹都能受到每日的教化。

      危长清倒是对这学宫之中的一切都颇为好奇,却只是抬眼谨慎的看着周围,稍稍露出些许的向往。

      当年他还并未从白鹭洲中结业,岑栖便先行离去了,但若不是后来家中遭难,他或许也能在其他的学堂之中继续读书。

      想到这里,长清心里忽然有些空落,或许若是当年他在白鹭洲中再用心一些,会不会如今能帮到岑栖的也更多一些?

      他将脚步放慢,抬起头顺着目光看向了走在前方的岑栖。

      今日的阳光甚好,从一片又一片的紫竹林叶中穿过,斑斑驳驳的叶影照在岑栖的身上,光晕将一切都模糊了去,让他的世界只有岑栖。

      长清忽然笑了笑,只觉得从前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

      “阿栖,等等我。”长清快走几步跟了上去握住岑栖的手。

      督育堂离此处并不远,还未走近时岑栖便看见那堂中似是有三道人影,身姿挺拔,有些熟悉的样子,却没想到走近一看更是让他大吃一惊。

      “老师,多年未见了。”

      杜莫枝一身软甲还未卸,一拱手铁器乒乒乓乓的声音笨重的相撞。小少年眉眼弯弯,一头墨发高高的束起,似乎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模样。

      岑栖有些惊讶,上次来时他还记得赵千舟曾同他说过,杜莫枝去了边疆的战场上,没想到这才过了不久就已经得胜班师回朝了。

      “许多年不见,莫枝长高了,也瘦了。”记忆中还是半大小子的人,如今也能在战场上三进三出,岑栖一边感慨一边庆幸,好在他回来的还不算晚,身边的人还都在。

      听了岑栖的话,杜莫枝一时之间鼻子一酸。他想起了在战场上吃的那些苦,也想起了曾经无数个要死掉的瞬间。曾经他的老师也是这样,却只因为没能打胜仗,就要被千万世人唾骂,可哪有人会一直打胜仗……

      看见杜莫枝神情的变化,岑栖便明白他在想什么,于是赶紧岔开话题说道:“这位是危长清,如今太子府上的门客小山先生,也是我的弟子。”

      “小山先生!”对于这个字眼,萧亦忱格外的关注,他记得上次他还曾告诉岑栖要小心此人,没想到竟也是老师的弟子!

      长清闻言冲着各位拱了拱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苦哈哈。方才面对赵千舟时,岑栖还说自己是他的爱人,怎么到了这里就降级了。

      只不过这些暂且不论,若说多出来的人,众人还是将目光放在了旁边一直坐在椅子上并未出声的少年。

      这少年皮肤无比白皙,一头墨发大半披散着落在肩上,只一小部分被一根青玉簪子松松垮垮的绾着,他眼神漫不经心的随意看着四处,像是对于众人所说的一切都事不关己一般,一身红衣下摆及地,更衬得白皙的皮肤有些病态了。

      岑栖看过去了一眼,只觉得此人的瞳孔在那一刻的光照之下似乎呈银白,却一刹便消失了。他眨眨眼,并没有再问什么。

      “这位是我在边疆打仗时遇到的朋友,澜青衣,我们今日本就打算回学宫看看亦忱,没想到碰到了老师,他头脑聪慧,说不定能为老师出出主意!”提起这位朋友,杜莫枝似乎很兴奋的样子,从椅子上拉起澜青衣的手将人拉了起来,推到了众人面前。

      而对于杜莫枝的行为,澜青衣并未说些什么,虽然眉眼间有些无奈,但还是十分配合的行了一礼。

      对于杜莫枝身边的人,只要杜莫枝尊敬的,他也会尊敬。

      但很显然,杜莫枝身边的这位好友,就连萧亦忱也是第一次见。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这个澜青衣一眼,只觉得此人深不可测,却没有再去问。

      众人寒暄一番过后,岑栖率先提起了今日的正事。昨日他与赵千舟所通书信之中已经说明了如今的局势,四皇子已死,太子的野心昭然若揭,如今之计唯有将太子的行动扼杀在摇篮之中,否则他的下一步,便是直取庙堂了。

      “如今王宫之内还不知道四殿下已死的事情,我们便更要利用这个时间,将太子一党一网打尽。”萧亦忱接着岑栖的话说了下去,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长清身上。

      说起如何对付太子府,长清自然首当其冲,他是如今唯一能够正大光明进入太子府的人,可又要如何将这证据找出来,谁又能成为突破口,他有些犹豫,没有说话。

      岑栖顺着目光看向长清,自然也看出了他的顾虑,于是话锋一转说道:“我听闻,毒害四殿下的毒,并非常人所能有。”

      “听说那毒,名为酒疑。”赵千舟眉头微蹙。他听说过这毒,是五毒门叛徒顾荃声所制,当今这世上能解此毒者唯有一人。

      “酒疑!”听了赵千舟的话,杜莫枝似乎很是惊讶,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坐在椅子上一直没有出声的澜青衣,睁圆了眼睛。

      “这毒我知道,还是在北疆打仗的时候,当地一个妖女所用,怎么会传到帝京来?”杜莫枝刚回帝京,还不知近日城内发生的事情。

      对于用毒一事,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赵千舟了解一二,但酒疑之密辛,就连赵千舟都不知其法,更别提这毒是如何从北疆传到帝京的了。

      岑栖看向众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一般,最终还是说道:“江梧,他回来了。”

      “什……!”

      杜莫枝险些惊呼出声,又被身旁的萧亦忱拉住了,他看向老师紧锁的眉头,最后还是将所有的话都憋回了心口,众人各怀心思,一旁的赵千舟则是不动声色的看了长清一眼。

      在场众人还不知道江梧已经改姓为钟梧一事,对于此岑栖也没有多说。

      其实对于钟梧的事情,自从有了长清之后,岑栖已经不再如此执着过往了,只是没想到他如今重新回到岐周,却是身为靖虞的人。

      “我怀疑太子或许与他有所勾结,这毒,也是他给太子的。”尽管是两个看起来没有任何交集的人,但这也是目前唯一的可能性。

      虽然岑栖只是怀疑,但长清知道,岑栖说出口的话,便是已经有所确认了。

      他握紧岑栖的手,像是给他一个承诺,也像是在给自己一个承诺:“我一定会找到证据,将太子绳之以法,让靖虞的小人,滚回他们自己的地方去!”

      “……好!”

      岑栖知道长清不是在唬他,可是要做到何其困难。几人相视一眼,终是无言。

      离开稷下学宫后,两人在门外分道扬镳,长清立刻回了太子府,而岑栖却在门口见到了青灯。

      “都怪属下监管不力。”青灯低下头,一副任人责罚的样子,“骆暮歌不见了。”

      岑栖眉头皱了皱。昨日四殿下刚死,今日骆暮歌就被人救走了。这事不必想也知道,必然是钟梧的手笔。

      “公子,公子?”

      青灯见岑栖不说话,又问道:“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静观其变。”

      岑栖沉声说道。

      其实并不是静观其变,而是在等,等一个时机,伺机而动。

      现在朝堂之上波谲云诡,一石激起千层浪,他也想看看这没了四皇子后,太子又能如何坐稳他的位置。

      交代好了一切,他本想着和青灯一起回府,可却在稷下学宫门外被六皇子的马车拦了下来。

      其实岑栖也知道,江越找他所为何事。

      作为全京城消息为灵通之人,他就算是想瞒住这个消息也瞒不住,更何况在这方面,他也无意向江越隐瞒。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四哥和徵羽,为什么会死啊!”

      江越死死按住岑栖的肩膀,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的眼睛,像是这样就能让岑栖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一般。

      但岑栖不能回答他什么,关于四皇子府上的事情,他并没有亲眼所见,只能说。

      “是太子下毒,借王后之手害死了四殿下,至于徵羽姑娘……”

      岑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江越也知道最后发生何事了。他缓缓松开了岑栖,整个人颓废的坐了回去。

      “怎么会这样……”

      除了他的四哥江重,江越似乎也十分担心这个琴师的性命。岑栖想起上次在国师府春日宴的时候江越曾说起过徵羽的事情……

      他看了江越一眼,最终没有问下去。

      但江越的眼中此刻却充满了仇恨,他沉默了许久,一口气憋在了胸口,竟喷出一口血来。

      “江越!”

      岑栖连忙伸出袖头,替他拭了拭嘴角的鲜血。他没有想到,江越对江重的感情竟如此之深。

      “你这又是何必……”

      岑栖叹了口气。是了,江越一直是一个重感情的人,更何况,如今是他大哥杀了他四哥。

      江越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渗出了血丝。

      “徵羽,是我送进四哥府中的。”

      事到如今,江越终于说出了实情。而岑栖其实也能猜出个一二了。

      “那是四年前,我在琴社交流会上认识了她,那时她还是庆国公府的大小姐,我俩以琴会友,书信往来,也相识相知。”

      “彼时她风光霁月、清雅脱俗,是帝京城内有名的才女,后来我游历四方,数年未归,等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却是在京城最有名的青楼里!”

      江越闭上眼睛,仿佛那个深陷淤泥之中的徵羽从未出现,在他的记忆中,音容笑貌始终是一朵超尘不染的莲。

      “庆国公被人构陷,通敌叛国之罪不可恕免,全家上下满门抄斩,唯有她被留下,却流落到了青楼之中。”

      “我不忍见她零落,于是替她赎了身,又不好将她留在我府中,于是予她改头换面,将她送到了四哥府中。”

      江越忽然笑了笑,似是在自嘲一般,可又想起了那些种种,那笑像是强挤出来的一般。

      “她与我四哥,很是相配吧。”

      江越拉住岑栖的手,岑栖却觉得手上发烫,他低头一看,是一滴泪。

      “江峥,我一定会杀了他!既然他不顾念手足亲情,那也休怪我。”

      此时江越反而冷静了下来。最是无情帝王家,这是他早就该明白的道理,可他却用了二十年,才堪堪理解,这无情二字的含义。

      岑栖没有说话,也没有劝阻的意思。他从未见过江越这般模样,如此愤恨的想要杀死一个人,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他的亲皇兄。

      可他也知道,如今的帝京犹如一个巨大的弓,而江峥将箭搭在了上面,那么所有人都将成为拉动这把箭的助力。

      事到如今,人人身不由己,那这箭也不得不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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