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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中元 ...

  •   中元祭祖乃是传统,陈复祭日才过不久,陈家没有前往祖坟而是在祠堂中祭拜。
      一大早杀鸡宰鹅、清洗瓜蔬摆上供桌,祠堂前挂的是赦罪地官清虚大帝像。
      祠堂内烛火通明,排位前挨个插香依辈分叩拜。恭消灾赦罪、阖家安康,祈祖先保佑、门庭兴旺。
      祠堂外焚烧锡箔纸锭与黄表纸以祭拜神明与祖先,漫天洋洋洒洒飘着火星。
      陈述伤口未好,在一旁站着并未参与进去。
      他如今仍然不信神明,信念不可动摇。
      红尘轮转皆有所求,于求神拜仙之事虽虔诚不够,但耳濡目染中敬重却生。
      正发散着思绪,被悄然凑过来的陈清安打断。
      “二哥。”
      “怎么了。”
      陈清安跟着他一块回院,同他打着商量。
      “听闻城北今日有进行祭祀鬼魂的活动和法会祈福道场,哥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
      “晚间还有灯会呢!江中点荷灯百里,空中放千盏孔明灯,还有夜市可逛。”
      “没兴趣。”
      她笑道:“若星鸿哥要出门,承德要去集市看斗武,云亭也与乔萋萋有约,哥若是不同我一起出去,就只能和爹娘一块在庄中招待艺师做道场了。”
      “……”
      陈述吸了一口气,指了指自己的脖颈,“我还没好全呢。”
      “有我照顾,哥有什么好担心的。”
      “无非是找不到人跟你一块出去看戏,你倒是会找借口。”
      “哥既然看穿我,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她背着手稍稍身子前倾,侧仰着脸露出因为兴奋而薄红的脸,带着一种令人可笑的郑重其事说。
      “城北今夜许了鬼戏,天知道这多难得!若是只我一人去瞧无人分享,岂不是太过可惜?”
      陈述轻笑,“这么喜欢看戏,以后莫不是要找个戏班子的夫婿?”
      她哼的一声直起身,面上露出不快的神色。
      “天下男子一般无二。我若是寻夫婿,不如二哥如是青山者不要、不如大哥持身以正者不要、不如爹长情心痴者不要、不如祖父兼济天下者不要。凡贪婪、虚伪、暴虐、自负、狡诈、傲慢、武断、阴郁者一律不要。”
      他并不觉得她的要求荒谬,打趣似的问:“倘若是找不到你该如何?”
      “若普天之下都未有这么一个男子能被我遇上,倒不如我浪荡江湖去做个侠女,也不好叫爹娘替我烦忧。”
      陈述由衷发笑,为她而感到高兴。
      “二哥不觉得我不切实际痴心妄想吗?”
      “怎么会。”他轻回:“落拓不羁、不拘教条,你明白自己的路该怎么走这有多难得。”
      陈家孩子多,陈赫仁与白云间自然不能处处关怀普照,也不能偏着了谁,向来只作放养式教育,遇事大都顺着他们自己的意见,却少有这样夸赞的时候。
      陈述的话中夸赞意味很重,向来于挨夸之事嗤之以鼻的陈清安登时有些过分愉悦了。
      “哥身上有种能让人毫无保留地交付一切的魅力。”
      他无所谓地轻笑,“倒也不必这般助长我的虚荣气焰。”
      “并不是。”她仰起头看向天空道:“只要有哥在,我们就会不自觉的依赖且信任你。”
      陈清安又将视线放回到陈述身上,“哥身上有种远超同龄人的稳重和通透,我也奇怪,明明我们都是一样大啊。”
      “或许我是山里来的千年妖怪装作少年模样呢。”他这样说笑。
      回到院子,陈述换了药又找了能遮住脖颈伤口的衣服穿上,同陈清安一块出了门去。
      初秋虽至,但暑气未消,阳光漏过树叶打下斑驳光影,城中街面人声鼎沸。
      城北泾河支流东下游有长桥,穿过长桥商坊高楼夹杂绿茵连接成街。
      市井卖有冥器靴鞋、金犀假带、锡箔纸锭,亦卖瓜果、插花、小吃等,四下转悠着拉着陈述的腕行至瓦肆戏楼门前。
      “哥,到了到了,就是这儿了!”
      陈述松了口气,可算不用在街上人挤人了,再走下去结痂不久的伤口怕是又得崩。
      “怎么回事?!”她突然惊吓得大喊。
      “?”
      “这谁给我偷吃了!?”
      方才穿过闹区人群,却也没发现手上拿着的糖葫芦不知何时比原来少了两颗。
      两双眼睛盯着糖葫芦看了很久,越想越觉得哭笑不得。
      连同几个铜板给了街角乞儿,两人总算进门。
      来的迟了些,戏已开场一半,好位置已经全被占了,花了钱也只分得一个楼上拐角处的位置。
      观感不是很好,陈清安依旧看的认真。
      自七夕过后一直时兴救母的戏份,而今戏台上唱的正是高潮部分,此前她早已看过唱词也是烂熟于心。
      陈述自来时其实是想着陪她一块认真看上一场,但这只剩一半情节又对全戏毫无所知,倒真叫他为难。
      看不懂就要走神,全场喧哗着因为戏剧高潮而发出热烈掌声与暴鸣,陈述无意瞧见熟悉的身形。
      女子舒展地凭栏而依,有些刻意地支着头翘着下巴侧头同桌旁的男人说些什么,面上是一副常见的娇嗔迷人的笑意。
      “你偏要来这儿,这有什么好看的?”
      那男人不大注意她,落下掌声后似是不满意的瞅了她一眼又重新将视线挪回戏台上。
      “你懂什么,这戏中所含大义你怎的能明白。”
      本来因为受了冷落不悦的陈云亭有些气恼地开口喊道:“伍翰墨!”
      他回过神顿时换上一副温和体谅的面容说:“是我之错,我原以为你会喜欢的,毕竟清安从前也称赞这戏里的内涵。”
      心头那点鄙夷藏得一点不漏。
      陈云亭迟疑地点点头,“那这场结束我们就走吧?”
      “今夜有鬼戏,我本就是冲着这个来的,既然你不愿陪我,那我们另作安排也好。”
      她看了看故作不忍的男人,捏着帕子犹豫半晌才道:“那一会去醉香楼吃过饭,晚间我们再过来。”
      “我知道云亭最是宽容大方了。”
      离得远,陈述不大能看到他们的神情,更听不见声音。
      唯默默看了一眼陈清安,暗自思量着以她的性子若是碰见他们怕是要吵起来,但也不好刻意瞒着。
      上次与云亭说的话想来她并未听进心里去,也不知这小姑娘到底在想些什么。
      若是不插手也算罢了,毕竟是亲人。
      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一盏茶断断续续全然进了口,时间悄然流逝,很快到了杀戏节点。
      音乐停罢,直到人群散去陈述才陪着陈清安一同出去,并未撞上熟人。
      他也就一直没有开口。
      未至傍晚,家家户户门前都开始立置蜡烛香火,直到天色将暗不暗,鞭炮声四起。
      华灯初上,街面蜿蜿蜒蜒的烛火与焚纸灰,有孩童在光亮中跑跑跳跳。市集里到处都是卖花灯与天灯的,游人如织花灯招展。
      手执河灯穿过市集来到泾河支流的岸边,仰面是千盏长明灯闪烁天际,低头是河中无数水灯绵延百里。
      月色当头,又借着荷花灯的光亮,三千游魂归故里。
      “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是啊。”
      陈清安蹲下身,将荷灯放置水中用手推了推,“神龛临世放行百魂,庇佑世人普渡逝者,纷繁盛况下想念得以寄托。”
      陈述点点头,听见一旁陌生人很轻的呢喃。
      垂头放灯时他唤:“娘。”
      他心有所动,道:“慎终追远,死亡倒也不算沉重。”
      陈清安无视他的话上手拍他以示催促,“二哥快点放灯,我们还要回去看夜戏呢。”
      “好。”
      陈述刚放了灯起身准备同她一起离开,余光却又瞧见陈云亭两人。
      蹙着眉头看向她所在方向,觉察到清安的视线又快速收了回来。
      “走吧。”
      陈清安顺着目光扫过去,只见一个人群中慌张逃窜的背影。
      “我好像看见云亭了。”
      他脸不红心不跳的回:“是吗。”
      “可能是看错了。”她摇摇头。
      回到瓦肆戏楼定下好位置,吃着糕点聊了一会直到夜戏开场。
      鞭炮声响,凄冷乐调一出,在场观戏者无不感到毛骨悚然,花旦上台以细碎的脚步飘出,流畅的像是一阵风吹过来似的。
      技艺惊艳全场,人群中传出赞叹与抽气声。
      此戏经改,将高潮放置开头以倒叙之法来演绎,纵使知晓唱词与内容也觉得新鲜无比。
      「悠悠荡荡一阵风,来了屈死一亡魂。」
      陈述来了兴致,放下糕点打算认真去看这一场。
      戏台花旦一番自述生平冤,乐声变调转为肃穆,阴曹阎君又出场,绕台耍动作口中喷吐火光。
      竟将杂耍节目融入戏曲之中,如此震撼效果,台下掌声雷动。
      「可叹人间事不平,孤魂怨鬼日益增——」
      陈清安既惊诧又惊喜,“这戏楼老板是何方人物,将此戏改的这般新鲜。”
      陈述饶有兴致地盯着台上动作,想着记下等疏尘回来还能讲给他听。
      当戏曲进行一半之时,陈清安猛地拍桌啪的一声突然站起身。
      咬牙切齿道:“这狗东西。”
      陈述没能明白她这一举动是何意,却见她已经抬步绕过看台往里走了。
      心里一个咯噔,果然见她所去方向有云亭两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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