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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年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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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逢处暑,炎热即将褪去,白日里日头丝毫不见消减的意思,唯有早晚间寒凉骤降。
陈述恢复的不错,白云间总算松口让他回自己院子里去住。
阳光洒下树叶留下一片斑驳的景象,疏尘坐在树下石凳,身旁站着的是并不常见的仆从。
天空明净,白云间送他至门前便离开,陈述走到疏尘跟前坐下。
“在等我吗?”
他尚未好全,声调还有些低哑。
疏尘看了看他脖颈处,应了声嗯。
陈述轻笑着挑起他的发在指尖绕了一圈又松开,抬手让仆从离开。
仆从不动。
疏尘扫了个眼神过去,这才走了。
陈述讶然,“你带来的人?”
“雾凇叫来的。”
他这才问道:“她人呢?好几天没见着她。”
“给你寻金疮药去了。”
“庄子里都有,何必费心。”
“好的快些。”
陈述自然知道他们平日的用度,怕是这金疮药又非凡品。
指尖微动,抬手之际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来。
“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疏尘歪着头,眼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不解之色,面上月华般清辉流转。
“什么。”
“我是应该心怀感激的。”
扬起的唇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隐约夹杂着更为深刻的意味。
“感激什么。”
“很多。”他轻道。
疏尘不作回答,脸上毫无波动的迹象,似乎并不在意他回答了什么。
陈述笑了笑。
有什么和从前不一样,却好像什么也没变。
两人说了会话,午间用膳时天色喧嚣燥热,回了正厅。
“述哥!我来看看你”一个愉快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乔萋萋摇摇晃晃地提着一篮子莲藕从外头过来,她那喜滋滋的神情叫人见了欢喜。
“小福星怎么来了。”
“哥的伤怎么样了?呀,疏尘哥也在!入伏天我家忙得很,刚闲下来我娘就叫我来看你。”
她说着话时已经放下手中的篮子,毫无顾忌地走到餐桌前坐着。
盯着桌子上尚未吃完的餐食,悄摸地搓着手一脸地蠢蠢欲动。
“好多了,替我谢谢你娘。”
“藕是我摘的,也是我来送的,哥谢我就成。”
陈述失笑,“好,谢你。”
“那伤到哥的恶人抓着了没?”
“庄主派了人去查。”
乔萋萋不再多问。
这时小厮进来添了一份碗筷,她立刻嘿嘿笑起来,脸上绽放出阳光般灿烂的微笑。
桌上的人参鸡汤、鸭血粉丝汤、冬瓜虾仁汤原是陈述的药膳,被他不动声色地将其盛给乔萋萋。
他本不是挑食的人,但一日三餐的汤食算是喝的够够的。
“多喝点。”
疏尘默不作声觑了他一眼,平日虽有些迟钝却也看出点什么。
“谢谢哥。”乔萋萋几口将碗中汤水喝尽,抬眸问道:“我方才先去找了云亭没瞧见她的影儿但赤玉还在,她出门了吗?”
陈述继续给她添汤,摇了摇头应:“不知。”
乔萋萋急着吃肉,喝汤时也不用勺猛地往嘴里去灌,呛得直咳嗽,筷子汤勺都掉在地上。
门外小厮听见动静进来给她递帕子,又将掉落的餐具收拾下去换了一副。
陈述倒了杯茶给她,乔萋萋接过去喝完顺了顺气。
“还是哥好啊,这要在我家餐桌上,我娘指定又要骂我蠢呢。”
他只顺着她答:“你年纪尚小,何必苛责。”
“我?”她咽下一口虾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不小了哥,上个月刚刚过了诞辰,已是能议亲的年纪了!”
疏尘顿了顿,突然看着她说,“那你年岁比我稍长。”
话音落下,屋子里寂静片刻。
乔萋萋也呆愣了一会,“那我不能叫你哥了。你是何时所出啊?”
“明年仲春我才同你现在一样。”
陈述只觉眼前一黑。
一呼一吸皆是向着神明的忏悔与叹息。
“你是陈述哥的朋友,我又不能直呼其名,还是叫你哥吧。”
疏尘沉默不语,她只当是默认,继续吃肉去了。
他斜过头看见陈述满脸凝重的神色,便问:“扯到伤口了吗。”
“没有。”
陈述垂下眼皮避开视线。
乔萋萋突然把埋在碗间的头探出来,一脸神秘莫测地对着陈述,“哥猜一猜我娘为何要我来看望你?”
“不是担心我吗。”他食不知味地咽下一块鸭血,含糊的回了话。
乔萋萋忽然压低声音一脸的意味深长道:“我娘近日在给我选夫婿。”
他扯出假笑,努力设法让自己不至于因为她的话而感到不适。
“你不会打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吧?”
“我娘还真希望你能眼盲看上我!”她差点笑岔气。
“不过怎么可能嘛,我可是把你当哥哥的。我家就我一个女儿,我多希望能有个哥哥宠着我呢。”
陈述轻笑出声,为自己刚才的话而感到荒谬可笑。
“我不算是吗。”
“当然!云亭的哥哥就是我哥哥!”
陈述挑了挑眉,不大好心地又给她添汤。
“对了,白姨有没有催你啊?哥打算找什么样的女子作娘子?”
陈述幽幽地看了她一眼,有点怀疑她是不是在故意报复他。
“你非得知道吗”
“啊?”乔萋萋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也不是。”
“那就别问。”
不问他又问疏尘,乔萋萋这个没眼力见地再次把问题抛出去。
额头青筋突突跳个不停,陈述第一次有了想给人嘴缝上的冲动。
一方面不太想让疏尘回答这个问题,另一方面又着实想知道他的答案。犹豫间没能及时阻止往下走的言论。
疏尘悠然停下筷,垂下的睫轻动着遮住一半的犹如含有潺潺流水的眼眸。
“我阿娘曾说这世上若有如飞鸟般的昂扬的姑娘,也不见得愿意爱我、守着我。如果雾凇愿意,把她许给我做妻。”
疏尘话未完,停了一息。
陈述只觉浑身血液倒流,胸膛方寸地砰砰停跳半拍。
“但我问了雾凇,她说她不愿意。所以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娘子了。”
身体尚未来得及反应,脑子先一步发出信号,操控声带颤动传出声音,“挺好的。”
“啊?哥你说什么呢?!”乔萋萋一脸震惊。
疏尘也迷惑性地望着陈述。
陈述平稳的给倒了一杯茶给疏尘送过去,淡淡道:“子规啼月、雎鸠立洲、鹤鸣九皋。若无飞鸟奔赴,做个飞鸟般自由不拘教条的人也不错。”
索性陈鸿不在这儿,无人能听懂他话里的弯绕。
乔萋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疏尘吃茶不语。
乔萋萋快活的坐在那吃着饭,桌上的汤已经被她席卷而空,最后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消了食才回去。
傍晚时分陈云亭急匆匆过来,面上是挣扎而慌乱的神色。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要知晓她有心事。
她撑着并不真诚的笑容寒暄道:“哥哥,上午萋萋是不是来过?”
“嗯,她还问起你。”
陈云亭似乎有话要说,两手交叉在一起紧攥着坐在椅子上,看上去不仅拘谨,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坐立不安了。
“怎么了?”陈述注视着她,尽量以温和的语气开口。
“哥哥。”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紧紧抿着了。
陈述起身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头,“想好了再说,没关系。”
其实他早发现这个妹妹的性子有些敏感和脆弱,苦于一直没有机会和她聊聊。
门外突然传来声响打断陈述思绪,雾凇大步走进门。
风吹的她发间有些凌乱,肩头立着她已经训好的八哥儿,一人一鸟凌然的目光有些相似。
“陈述!”
“嗯?回来了。”
“疏尘呢?”
“房里。”
雾凇转身就要走,又退回来从腰间拿出两罐小药瓶精准地扔到陈述怀里。
“给你寻的金疮药,拿好了!”
陈述下意识去接,猛地扯到脖颈处的伤再次被痛感倾袭。
如果让伤快速愈合的代价是先恶化,倒也不是那么想要这药。
但见她这凝重的神情,想来是什么要紧事,陈述忽略痛意放下药瓶跟了出去。
陈云亭见此有些不知所措,站起身也跟上去。
雾凇大步穿过游廊咣当一声打开西厢的门。
四目相对时她从袖口拿出一个玉韘。
“你快瞧瞧,这可是——”她说一半突然改口,“可是家里那个?”
疏尘迟钝地接过去查看,玉韘表面有浮雕兽体,上方斜尖处有一很小的缺口。
“是。”
“我在一商户那里瞧见几件眼熟的东西,本以为是仿品,不放心还是去查了查,竟瞧见这个。”
这是那个男人拉弓所用坡扳指,玉韘本身或许能复制,但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相同的缺口。
况且这玉韘本是孤品,一直存放库中从未见世,怎么可能突然流出假货。
雾凇怒火中烧,他娘的出个门,家被偷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全身战栗。
“阿娘!”
“夫人!”
陈述走到门前听见他们的话,问道:“怎么了?”
风吹灯火稀,无人应声他的话。
疏尘转身拿了刀挂在腰际,雾凇快速将肩头鸟儿一把扔下去,快速准备了行李。
“这么晚你们要出去?”
雾凇推开挡住门的陈述,不耐地打断他的话。
“我们要回家,借两匹马。”
陈述一时愣住,云里雾里的半晌没能回神。
等两人走出院里,陈云亭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哥哥,我还是先回去了。”
陈述嗯了一声,脑中一团乱麻,快步走出院门。
在疏尘两人挑好了马即将离开时来到他们跟前。
脖颈处又被牵动,陈述浑然未觉。
他犹豫着想问什么,最后什么也没问。
灰暗从天际的最后一道缝隙中卸出带走了属于白日的光亮,一直高挂的月色突然更明亮了些。
陈述看着两人在马上挥手与他告别,最终也伸出了手。他像是守夜似的站在原地悬着手臂,留月色陪着他徒劳的注视。
最后想到他们的东西都没拿走,又长长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