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花抵酒钱》瞅啥

30、端阳

　　端阳的前一天，一只白鸽孤身飞来划破山庄天际。
　　陈述去白云间那儿领艾草菖蒲，院子里仆人拿着锄头、花剪、打扫器具等工具忙活着清洁过后的狼藉。
　　不经通知进门便瞧见白云间正被陈赫仁揽在怀里嗫泣。
　　陈述就要退出去，被陈赫仁招手上前。
　　“述儿，你哥哥来信了。”
　　疑惑劲儿还没过去，一封书信被递到陈述手中。
　　致家：
　　少不更事游历离家，而今十年有余，近闻二弟已归，儿心稍安。
　　畅游天地，历经世事，无灾无险，执剑已至西荒。思念感怀，梦中也曾相见。
　　然一路泛舟徒步，帮可帮之事、行善行之举，途经古村亦听闻祖父往日之事迹，觅得心途之所在。吾愿独行山水之间，遁世而逸。
　　愿亲安和，勿念。
　　儿陈闲敬上
　　陈述看完，一时无言。
　　萌生情绪不多，倒是这一手潇洒俊秀的字迹如鹤飞九天，令人艳羡。
　　白云间起身走到陈述跟前，轻抚他的脸庞。
　　“述儿。”潸然泪下，心痛之切。
　　“母亲。”
　　“你大哥曾说，出门游历待寻得你的踪迹便返回家园。”白云间抱住儿子，再度哽咽，“而今你已归家，我竟又失一子。”
　　陈述轻拍她的背脊，软下声音劝慰。
　　“迟早会回来的。”
　　陈赫仁不忍叹息，“你大哥与你祖父一般兼怀天下，这是好事。我与你娘只怕他步入你祖父的后尘。到那时只怕——”
　　陈述明白他话未尽中所含的意思。
　　这世上许多事都并非那么纯粹，若有一步走错。
　　只怕是死生恐难相见。
　　“十年已足够历事，大哥或许自有考量。”
　　白云间咽下情绪离开陈述的怀抱，苦笑道：“我不怨他有自己的考量，我只怨两年不来信，既来信何不多言几句，也好给娘多些念想。”
　　悲声入耳，泪水渗透衣襟。
　　陈述看着她，似乎明白陈云亭为何此前总替白云间当说客。
　　她在庄中时常喜欢家人聚在一起，是明白孩子们若有双翼她难将人留在身旁。
　　因为害怕分离，所以格外珍惜相聚的时刻。
　　陈述再度弯腰轻轻抱住这个母亲。
　　“不要太担心，都说母子连心，你活得美满大哥也会平安。我不是也一样吗，现在我就站在这里。”
　　他说的平心静气，倒真的给人以极为有效的安慰。
　　白云间擦了眼泪笑起来，扶着他的胳膊连声点头。
　　“是了，述儿都平安回来了，闲儿也会平安回来的。”
　　一番劝慰过后陈述拿了东西离开。
　　仲夏天长，傍晚来的迟，凉亭里聚集着陈家众人。
　　风吹梧桐叶轻轻摆动，灯火通明，树影摇曳，说笑间好一番热闹光景。
　　白云间赶到半句不提陈闲之事，笑着分发她早已备好的礼物。
　　“这香囊可是我亲手缝制，人人有份。”
　　仆女端着托盘跟在白云间身后，率先给了陈述。
　　蓝色的醒狮香囊，针脚精细样式可爱。拿到鼻尖去嗅，是草药的清香。
　　“多谢母亲，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白云间满面春风，显然是更高兴的。
　　“雾姑娘与疏尘那孩子我也一并制了一份你给带回去，不过我不懂他们心思，也不知他们是否满意。”
　　陈述拿到手中，一个鎏金银香球，一个青绿山水纹样普通香囊。
　　分明是花了心思的。
　　“他们一定会喜欢。”
　　陈云亭像是脚上装了弹簧，迫不及待蹦跶到跟前一脸的兴奋：“娘！我的！我的呢？”
　　“急什么，你这丫头。”说罢，从托盘中拿出梅花珍珠样式的香囊递过去。
　　“娘果然懂我！”她也去嗅，惊喜道：“还是我喜欢的花香味！”
　　给陈清安的是戏曲凤冠样式，她也是爱不释手。
　　陈鸿是折扇，若星是虎头，承德是鲤鱼。
　　甚至不在家的陈邑与陈闲也制备有份，分别是铜钱状与柿子状。
　　转了一圈，白云间颇为端庄地坐在主位故作呵斥：“今儿个收了香囊，明日来我这儿可都是要戴上的，不戴可是要讨打的。”
　　众人应着笑作一团。
　　“云亭！”
　　“娘，单单叫我作甚？我再怎么丢三落四也不敢丢了娘给的香囊！”
　　“娘不担心这个，娘担心的是你明个又起的迟，赶不上早膳蹲在地上哭！”
　　白云间话落，数陈清安和陈若星笑的最厉害。
　　云亭涨红了脸高声应：“才不会！”
　　凉亭里像是合唱的喧哗声此起彼伏，气氛好的随便抛出一个什么话题就是一个乐子。
　　众人清酒下肚作为迎合时，陈述拿着香囊静悄悄地离了席。
　　仲夏之夜的天空很美，星辰高挂闪烁，应和着夏虫鸣叫与荷塘蛙声，陈述无心欣赏。
　　厢房里疏尘正擦拭着许久不用的刀，灯下他披发坐着，烨然若神人。
　　桌上清苦的汤药晾在一旁还没有入口，热气氤氲着向上蔓延然后突然消散。
　　陈述推门进来，疏尘觉察到来人，未抬眸将刀收了鞘。
　　几步走到他对面坐着，懒散支着头轻笑：“怎么我一来你就忙完了？”
　　疏尘学着他的模样将手肘支在桌上，拖着下巴与他对视。
　　“我没有忙。”
　　“……”
　　草草躲开对视，却见微敞的领间锁骨突出的如此明晰，缀着两颗星点的黑痣。
　　陈述闭了闭眼，深深叹出一口气。
　　兀自决定以后少看他。
　　坐直了身子将两个香囊搁在桌上，“母亲给你们的。”
　　疏尘好奇地将鎏金银香球拿起来看了看，“这个是给我的。”
　　“嗯。”陈述把自己的蓝色醒狮也拿出来，“这个是我的。”
　　不过显然疏尘对他手里的那个更感兴趣一点。
　　刚把醒狮递过去又想到什么收了回来，疏尘只好目送它离开视线之内。
　　“明日端阳，你可要和我们一起过？”
　　这次他并没有立刻应下来，而是说：“听雾凇的。”
　　陈述不说话了。
　　疏尘看了看桌上已然稍稍凉下来的汤药，端起来一饮而尽，眉头都不曾眨一下。
　　“不怕苦吗？”
　　他反应了一下，将碗放下摇了摇头，然后像是才想起要回答什么一样慢吞吞地回：“苦，但是不怕。”
　　陈述再度移开视线，找个舒服的姿势看着窗子，“为什么不怕，习惯了吗？”
　　疏尘歪着头像是不解，“为什么要怕。”
　　这个反问倒真问住他了。
　　“不知道。”陈述如是说。
　　疏尘好一会儿注视着他，像是没能听懂他的话，更像是迷惑。
　　陈述觉得有被这个眼神骂到。
　　他起身抬了一下手，“走了。”
　　眨眼间月没日出，端阳的清晨，各家各户开始了忙碌充实的一天。
　　院子里陈述三人正拿着红纸捆艾草与菖蒲，雾凇站在东厢外，仰面看着门上又低头看看手上的东西，“这怎么挂？”
　　陈述扬眉失笑，“我也不会。”
　　转头看向疏尘问：“你做过这个吗？”
　　“没有。”
　　门外小厮终于找到自己的用武之地，急忙高兴地跑进来指着门上方，“门上间隙处，插在那或者悬着都可以！”
　　说罢，利索地从屋里搬了把椅子出来。
　　陈述先挂了正厅给他们做示范，走到西厢颇为诚恳地开口：“要我帮忙吗？”
　　疏尘斜侧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扶着陈述的肩膀纵身上跃，将草悬在门上后稳稳落地。
　　陈述觉得自己的精神可能不太正常，微笑的表情差一点就要龟裂。
　　其实搭肩膀借力这个环节是完全没必要的。
　　除了能让他不显得那么一无是处外没有别的用处。
　　陈述摸了摸鼻头。
　　幸好刚才自己迟一步没把椅子搬过来。
　　早膳时间又来到正厅，陈家大小齐聚一堂。桌上粽子形制不一，角粽、锥粽、筒粽、方棕，花样百出。
　　餐桌上陈述根据疏尘眨眼的频率，猜到他从前吃的与在此吃的不同。
　　于是稍稍贴近他问：“可还吃的惯？”
　　“嗯”疏尘把整个粽子吃完才继续回答他的话。
　　“不过我们那里不用槲叶包白团，也没有肉粽，白团也不用糯米做，是用糙米。不是整颗枣做馅，而是枣泥。”
　　“完全不一样啊。”
　　“嗯。”
　　“那你还吃得惯。”
　　“是好吃的。”
　　疏尘微微笑起来，陈述避开了视线。
　　吃过饭白云间要带着他们出庄子去江边观竞渡、斗百草，陈述没什么兴趣，途中折弯和雾凇疏尘两人一同往街市上去了。
　　作为集祭神拜祖、祈福辟邪、欢庆娱乐为一体的节日，街市上的热闹简直太给面子。乌泱泱一片人头攒动。
　　顶着炽热的阳光走了半条路，又或许是半半条路，三人不得不紧挨着抓着对方才能在人群中蜿蜒前进了。
　　起初陈述只是抓着疏尘的手腕，也不知为什么后来变成了牵着手。
　　而当事人浑然不觉。
　　疏尘的手算不得滑嫩，实在可以称得上粗糙。大抵是练刀的缘故，手掌许多地方都有一层薄茧，陈述无意识地摩擦着薄茧触感，直到疏尘发觉提醒。
　　“鸲鹆？”雾凇忽而惊叫起来。
　　陈述两人被转移了视线，被拉着走到小摊前。
　　原来是八哥儿。
　　“都说调教它最好的时间就是端阳，我倒要买来试试！”
　　雾凇挑选鸟儿的间隙，陈述拉着疏尘来到彩丝摊前。
　　“端阳既配了香囊，又怎么少的了五彩绳。”
　　“你要带这个。”
　　“你不想戴吗？”
　　疏尘抿着唇应：“好吧。”
　　陈述笑着从摊前拿了两条一样的送到他跟前，低眉便能瞧见氤氲轻垂的眼。
　　“我帮你戴上。”这次陈述没有选择问句。
　　脑海中又顺其自然想起初见，无意间直接说出了口。
　　“没病没灾，顺遂无虞。”
　　这话放到端阳说也很适合。
　　不过显然疏尘也还记得，转眼笑意盈然。
　　艳阳太过耀眼，落在身上洒下光芒像铺上一层雪。抬眼间夏日陨尽，又清冷了秋天。
　　陈述仰面长叹。
　　不愿为美色所惑，偏偏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