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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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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李婉姝缓缓睁开眼，熟悉的大白墙和消毒水气味让她安心。还好自己是倒在医院里，要是在自己那个小出租屋里晕倒，还不知道几天才能被人发现。
读了很多独居青年猝死数天后才被发现的新闻的李婉姝舒了口气。
嗓子非常疼。晕倒前她和病人说了太多的话。
手腕也很疼。可能是晕倒的时候下意识撑地骨折了。
李婉姝刚想抬手看，护士小张就进来了。
小张和她一样，都在这家医院规培，前天晚上她们还一起吃了夜宵。这会儿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估计又被胡医生骂了。
想起那天的夜宵，李婉姝意识到自己瘪瘪的肚皮，等好了一定要再去吃一次那家的黄焖鸡。
李婉姝努力扯嘴角想搭话，而小张看她的眼神却分外陌生。
“你怎么……”
没等她说完，小张就开口了：“赵迎弟，你今天下午可以出院了。”
病房里只有李婉姝一个病人，很难相信小张会搞错。
“你连我都不认识了？”
小张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以为她没听清，白口罩下又说了一遍：“赵迎弟你下午出院。”
李婉姝心里突突地跳，这一切太奇怪了。她嗓子干涩的难受，仿佛血管要裂开了。
小张出门。李婉姝挣扎着拿到床边柜上的镜子。
一张苍白的小脸映入眼帘。
这他妈是谁？
李婉姝打量自己，手腕上缠着纱布，纤细的手臂和筷子似的双腿，胸前空荡荡的，这显然不是她的size。
一切来的太突然，李婉姝缓了好一会儿，慢慢爬下床，床尾的卡写着：赵迎弟，女，14岁。
手腕上的疼痛提示着这不是梦。
李婉姝脑海里冒出了一个恐怖的想法：莫非她死了，还魂到其他病人身上？
扶着墙走出病房，她没别的病痛，只是身体有些虚弱，随手抓了一个路过的医生。
“有个叫李婉姝的医生在哪里？你认识吗？李婉姝。”
年轻的医生摇摇头，问了她有没有不舒服，就吩咐身后的护士把她扶回病房。
这个护士有些面熟，虽然不是一个科室，但李婉姝还有印象。
“你认识吗？李婉姝。”
护士看她一眼：“你找她？”
李婉姝随口撒了个谎：“嗯，我住院她照顾过我，想谢谢她。”
护士叹口气，惋惜地小声说：“她已经去世了。”
李婉姝超强的心理素质在这时派上用场，她迅速理好头绪，用一个旁观者的口吻说：“可惜，她那么年轻。”
自己评论自己的死亡。这种感觉荒谬又诡诞。
护士看了眼她手腕上的纱布，劝到：“小妹妹，你年纪轻轻也千万要爱惜自己啊。”
那天晚上她跟随胡医生做一个肿瘤手术，递剪刀的时候觉得胸闷气短，头一阵阵的眩晕。本以为是没来得及吃饭低血糖，原来长期的疲劳和不规律作息已经埋下了病根，那是猝死的前兆。
心情像粘了仙人掌刺的毛线，一团乱麻又无处下手。
她活动身体，发现自己完全适应，仿佛一直都在这个躯体里生活的一样。
死而复生，借尸还魂。后知后觉的，这两件诡异的事情让她这个唯物主义者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李婉姝去水龙头边往自己脸上洒了点水让自己冷静，镜子里，苍白的脸有了点血色。李婉姝忽然觉得这张脸熟悉。
时间回到几天前。李婉姝正值夜班，医院里来了个失血过多的病人。伤口过深，血止不住，淅淅沥沥洒了一条线。
送来时女孩已经近乎失血性休克，医生立刻开始抢救。
女孩的母亲在走廊等候，眉头紧皱，蜡黄的脸像一个用了多年的拖布。嘴里不停念着：“造孽啊……造孽啊……”手指点着手机，放到耳边，重复了多次，似乎没人接，独自骂了一句：“死在外面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酒气冲天的男人晃晃悠悠来到走廊，瞪着眼大喊大叫：“送什么医院？我看她是装的！赔钱货，就知道给老子浪费钱。”
小张往李婉姝身边靠了靠，李婉姝示意她别出声。
女人冲上去撞到男人身上，嚷到：“你又去哪鬼混了？打了多少个电话你不接！你怎么不死在外边？这个小妮子在家里割腕，不送医院，你就让她死吗？”
男人一脸不耐烦，狠狠一推，女人往后仰，重重地撞在墙角，回过神来后又冲过去打男人。
两人在走廊又打又骂，值班的医护没人敢去劝解，病人家属怨气没处发泄，谁去都是引火烧身。
女孩被推出来，医生对女人说了情况，女人还有些理智，对医生道谢。男人轻蔑地看了一眼毫无血色的女孩，嘴里叼了一根烟，点燃，烟灰掉在雪白的被子上。一位年轻的男医生立刻制止：“这里不准抽烟。”男人混浊的目光恶狠狠瞪着他，有经验的老医生将这位男医生拦在身后，防止发生冲突。
男人目光重新转向病床上的女孩，挑衅似的对女人说：“我就说她的命又硬又贱，死不了。你看，她死了吗？”女人又要冲上去撕扯，被医生拦住。
李婉姝和护士将女孩推到病房。因为女孩父母留下的深刻坏印象，打点滴的时候李婉姝仔细观察了这个可怜的女孩……就是这张苍白的小脸。后面别的护士说起，小女孩自杀倾向强烈，好几次偷偷拔掉针头……
事情的脉络逐渐清晰起来。李婉姝猝死，小女孩再次自杀。
这一次，想死的人确实走了，想活的人换了个身份活了下来。
李婉姝觉得这是命运给自己的一次机会。她应该像小时候吃梦寐以求的大白兔奶糖那样，一点一点舔舐赵迎弟送给她的生命。
收拾了心情，李婉姝，哦不，现在是赵迎弟，准备回那个家。
下午是赵迎弟的妈妈曾梅来接她的，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现在是她的妈妈。
出租车上，曾梅坐在副驾驶，李婉姝在她侧后方。
她发现曾梅的脖子以一种很别扭的方式前倾，仿佛要把头送出去砍了一样。
“你个败家女！你知道这次住院花了多少钱吗？你爸那个孬种，一分钱不出，还总想从我这里摸钱出去装阔！我生出你这么个孩子……你爸不是个好东西……都来耗我……”
曾梅不顾外人在场，在出租车里就骂起来。
李婉姝发现自己的注意力不能集中，听得断断续续，一股像软胶一样的东西正从空气里挤进脑子——是赵迎弟的记忆。
一时间酸甜苦辣都在脑子里炸开，奔涌而来的记忆让李婉姝有些眩晕，赵迎弟痛苦的记忆被她一一体会。
眼泪决堤。李婉姝甚至控制不住，好像那些泪水都是替赵迎弟而流。
曾梅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这副模样，没有心疼，反而眼神更嫌弃。
“哭哭哭，就知道哭！等你爹死了再嚎丧也不晚！天作孽，让我生出这么个女儿。”
李婉姝听到这句话，眼泪神奇的止住了。
赵迎弟，这个名字的含义不言而喻，李婉姝胃里翻江倒海一阵恶心。
她脱口而出：“不是生了这么个女儿作孽，是因为我不是儿子才觉得作孽吧。”
车里冷气很足，这句话更冷，冷得不像赵迎弟能说出来的话。
曾梅皱着眉转头，看后座上坐着的还是那个瘦小的女孩，但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
“你敢跟我这么说话？我生你养你，你不知感恩，还敢这么说你妈？反了你了！”
要不是被靠背挡了一下，巴掌就招呼到她脸上了。
车内气氛降到冰点，母女俩沉默地对峙。曾梅不时从镜子里看李婉姝，眉头时而皱起，复杂的表情堪比神经回路。
李婉姝这下深刻体会到了自己的处境，她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好过。不过还好，学医的人心理素质还是高的，龙潭虎穴，进得去，她就出得来。
她没想太久，就感到极度疲乏了。赵迎弟的身体素质显然在健康之下，这细瘦的小胳膊小腿，好像劣质一次性木筷，一掰就折了。她不由得又回忆起赵迎弟苍白的脸，还有那天走廊里的血，那个男人——赵迎弟的父亲赵付，说的话，内心陡然升起一股愤怒和屈辱。
赵迎弟已经走了，但却好像一直存在于这具身体的背面，时刻提醒着她：替我好好过。
李婉姝在心里回答她。
家在另外一个区。
沿路亮丽的高楼一点一点矮下去，变成参差不齐的老旧楼房，七点路灯沿途亮起，投下昏暗的光，街边的商铺越来越少，伴着巨大噪音的摩托车在车窗只出现一秒就消失成一个黑点。
到家的时候李婉姝晕车了。附近正在修路，车绕了好几个弯才拐进来。
四楼，对现在的她来说是个遥远的距离。
李婉姝抑制住想吐的冲动，扶着墙站稳，摸到了一手掉落的墙皮。
曾梅催促她上楼。
李婉姝忘记了她们几近破碎的关系，示弱地伸出一只手：“没有力气，想吐。”
话说出口，李婉姝竟有些忘情地想哭。她事事独立，一向不肯轻易示弱，可现在就因为这个女人是她的妈妈——虽然几个小时前还不是，她就不受控制地被感情牵着走了。
这可怕的亲情，多少人深陷其中即使被刺痛了也不肯完全抽身远离。
李婉姝正要收回手，却被曾梅一把抓住，嘴上说着：“我真是欠你的！一天天净给我惹祸，不让我过一天顺心日子！”但顺带还扶了她的胳膊，一级一级往上走。
家里的灯很亮，把一切角落照得清清楚楚。
门口丢着的黑色袜子，地板上凌乱的头发丝，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混着潮湿木块的味道。桌子上的残羹剩饭和水池里未洗的碗。
“又在哪儿挺尸呢！看这乱的，你们一老一小，什么事都要我来弄，都折磨我吧！”曾梅的火气在进屋的那一刻重新点燃。
赵迎弟的身体很弱，这时候李婉姝没力气再说什么，回到房间，扑到床上沉沉的睡了。
醒来时已经凌晨，窗外泛着薄雾。
一觉之后，李婉姝和赵迎弟的记忆已经完全不分彼此，让她感觉赵迎弟仿佛就是她的前世。
房间并不隔音。赵付刚回来不久，和曾梅大吵特吵。
其他的听不清，赵付最后大吼一句：“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让老子在别人面前丢人！”
曾梅顿时没了声音。房间里陷入了死水般的寂静。
这是赵迎弟生活的环境。一切都提醒她这是真实的世界。
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坚韧、独立的做一个旁观者。可这里的声音、气味无时无刻不向她涌来，让她知道：她无法置身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