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花开》花容

2、第 1 章

　　十三年后 新朝武帝年间

　　在寒冷干燥的北方，有一座小镇叫青檀镇，住着不过百十户人家，随处可见的檀树伸展着浓密的枝叶，将整座镇子笼罩在一片宁静祥和之中。镇里的檀树有的已经生长了数百岁，却没有人知道这座小镇究竟存在了多久。听镇里最老最老的老人讲，现如今的新朝前面有夏朝，夏朝前面有梁朝，梁朝前面还有晋朝，而在晋朝之前，青檀镇就已经有了。

　　君王换了又换，朝代兴了又亡，檀城却没多大变化，只因为小镇位置四面环山，有了天然屏障。山都不是很高，满眼里栽的全是石榴树。夏日里石榴花开，火红的颜色一直蔓延到半山腰，要烧起来似的。山上住着人家，都是石头砌的屋子。小屋隔开了些距离，于是一户守着一片石榴树，辛苦看护着，只等秋天果子一熟就摘了背下山去卖。有的农户为了赚个好价钱，就赶着驴带着红扑扑的石榴，经由东北处一条不宽也不窄的碎石道到哭城去卖。这哭城距离青檀镇不过七八里路，虽只隔了一两重山，却又是另外一番繁闹景象。

　　时值清秋，天色才微微发白，起早的拾柴人正在半山腰收集枯枝，碎石道上传来了清亮的山中小调，
　　“天晴晴呀路长长
　　赶着毛驴我走呀走
　　路边的草儿香又嫩
　　驴儿你呀别停留
　　走啊走 莫回头
　　日头能照几多时呀
　　日子能有几个多呀
　　抓紧时间把路走啊
　　勤劳的人儿心欢喜”
　　这小调虽粗朴，听起来却叫人感觉说不出的清爽精神。拾柴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向道上望去，淡淡的晨雾中，一头驴驮着唱歌的人越走越近。拾柴人一手扩嘴喊道：“冯家闺女儿起得可早啊！”歌声应然而止，那驴已经走近了，驴肚两旁架着竹筐，筐里盛着新鲜的石榴。驴背上侧坐着个小巧的少女，长及腰际的头发束成两根大辫子，左右摇晃着。秋晨湿冷，少女圆圆的脸红扑扑的，圆圆的大眼睛却闪烁着愉快的光芒，她瞧见了拾柴人，招手笑着打招呼：“赵大叔早晨好!”清脆的声音惊醒了几只鸟儿，空中随即传来了飞翔的声音，才一会儿的功夫，天边已经亮起了朝霞，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拾柴人也笑了：“早啊！你看，这山都叫你给唱醒了。”少女捋了捋长辨开心道：“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啊！”说完又唱开来：“天晴晴呀路长长，赶着毛驴我走呀走……”

　　一驴一人沿着绵延起伏的道路越行越远，拾柴人不禁惋惜地摇摇头。这冯家闺女名叫冯小山，跟她爹两人住在半山腰的一座石屋里。冯老爹性格孤僻，平日里不怎么出门，乡里对他都不太知道。反倒是小山，乡亲们怜惜她有爹没娘，多年来总多多少少照应着点。小山长大后，热情爽直，只可惜不知何故几年前染了恶疾，右脸上生了块青色印记，破了相，等过几年到要找婆家的时候，凭这样的长相想要找个好人家只怕比登天还难。

　　赵大叔的担心，冯小山是一点也不知道。她一早到了哭城集市，绑了驴，卸下筐子，看人渐渐多了，便不慌不忙地从筐中取出一堆翠绿的东西，细看才知道原来是些用草编的物件，有蝴蝶，蝈蝈，螳螂……百种千态，栩栩如生，吸引了好些人的眼光。小山擦擦额角的汗珠精神十足地吆喝起来：“卖石榴了，卖石榴了，买两个石榴免费送您一个漂亮的‘草绳儿’……那位大哥，买两石榴吧，我送您只蝴蝶，祝您跟身边那位大姐比翼双飞，胜似神仙眷侣！”大姑娘一听，羞红了脸，喜滋滋地在背后轻推了小伙子一把，小伙子立刻来了力气，高高兴兴地从小山那里抱了两大石榴回来。“大嫂子，买石榴吧，新鲜着呢，我送您个威风的大螳螂，让您那儿子长大后健健康康，英勇神武。”胖娃娃在娘的背上咿咿呀呀，大嫂子乐呵呵地从小山手里接过石榴，连说“托姑娘你吉言”。小山的小嘴说个不停，于是甜甜的石榴滚了出去，圆圆的铜钱装满了腰包。

　　晌午时候，石榴已经卖的差不多了，小山看看天，心想今天能早点回去陪爹了。一个分神，一只石榴从手上滑下，一落地便似长了脚，冲了开去。小山两眼紧盯石榴，忙不迭追上。直追到不远的一处墙角才停了下来。她嘘口气，正要弯腰去捡，一只手伸过来抢先抓起了石榴。这石榴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早已沾了厚厚一层尘土，可是那只凭空伸过来的手却硬是比这石榴还要脏上几千倍不止。小山一愣，随之闻到一股类似许久不洗澡留下的汗臭味。一抬头，一个年青的叫花子背靠墙坐在她面前，一只手正把玩着红彤彤的石榴。这叫花子的外貌，恩，外貌——唉，用一个字形容，就是——脏，脏到分不清鼻眼。小山皱了皱鼻子，道：“这石榴是我的，劳驾这位大哥帮我捡了。”
　　“分明是我的，怎么变成你的了？”那叫花子不紧不慢，说得理直气壮。
　　“这满大街的人都看到了，是我掉了石榴，这才被你捡起来的呀。”
　　“这满大街的人也都看到了，我是捡起了一个石榴，但谁知道是不是你的石榴。”
　　“你——”小山纵使平日里再伶牙俐齿，遇到这种不讲理的也讲不通了。“那你就是不打算把石榴还我了？”她一边说一边暗自捏紧了拳头，人善被人欺。
　　“还也行，拿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小山咬紧下唇。
　　“你手上的草绳儿”
　　小山下意识地低头看，原来刚才追得急，一只蝴蝶还握在手里。“我当是什么东西”她不禁笑了笑，爽快道：“喜欢的话送你好了！”
　　此时，那人才微微抬了抬头，斜看她一眼，怕累着脖子似的，很快又低下去。“这只蝴蝶编得漂亮”
　　“是吗？我们镇上好多人都会编的！”小山想只有自己手笨，所以这草绳儿都是爹编的。想到爹却又是一阵担心，恨不能马上卖完石榴回家去。
　　“是啊，会编草绳儿的人真的太多了。”那人语调中净是失望，说完便沉默不语。
　　小山无心耽搁，把草绳儿递给他，拿了石榴转过身，走了几步又不自觉地回头看看。那叫花子仍坐在那里，对着手中的草绳儿发呆，脸上竟似有哀伤之情。她心生不忍，正色道：“你这么年轻，其实只要愿意，便不用过这么屈辱的日子。”
　　那叫花子第二次抬起头，挑眉望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世上就没有人喜欢做乞丐？”那神色十足无赖，哪里还有半分值得同情？
　　小山一咬牙跺跺脚走开了，心里直恨自己多事。

　　那叫花子径自窝在墙角低头发呆，许久才将目光移了开来。他抬眼，四周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不远处一位年青公子迎面走来。这位公子身材高挑，身披锦衣，虽然一路风尘，却看起来兴致勃勃，不时被路边的摊贩吸引停下脚步。叫花子懒洋洋地皱皱眉头，一幅遇到麻烦的样子。
　　小山正忙，突然听到人群中有人大呼“抢东西啦！”，混乱中有人跑近塞了个包袱给她，一抬头便看到方才那叫花子边跑边转头冲她笑了笑，一口牙齿倒是雪白发亮，在太阳下闪着光亮。小山低声自语道：“刚才看他还一幅懒相，没想到跑起来这么快！”正糊里糊涂的，一个人冲过来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接着是一声怒斥：“还我包袱！”冯小山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这叫花子贼性不改，竟然去抢了人家的包袱。她一转身，面前站着个人，正是前面提到的锦衣公子，俩人打了个照面，同时不自禁地“呀”了一声。

　　小山讶然，全是因为看到了一张脸，一张美到无法形容的脸。她活了十四个年头，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也见了不少，但从来没见过这么精致的脸。那人也看到了一张脸，肤色健康红润，却有一块青色印记盖住大半边面孔。两声惊呼过后，二人都觉得尴尬，僵立在那里，一时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