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
-
夏朝 庆元四年冬
下雪了
飞雪漫天像极了曾经那一天的柳絮纷飞。
在深院之中,郑英仍能隐约听到外面的嘈杂声。家丁说叛军攻入皇城后,独孤成纵容属下大肆抢劫,屠杀。现在城中只怕已是血流成河,妻离子别的人间地狱了。眼下这座小小的宅院之所以依旧能保得太平,全倚仗她手中握着的这块玉牌。小小的玉牌上刻着一个字——萧,是许久以前萧征赠的,说是日后必当有所用。难道他许久之前就在预谋今时今日了么?
东西已收拾妥当,女婢也来催过多次了,她却仍静静地立于院中,看飞雪,不,是看柳絮。痛莫痛于生别离,她,舍不得离开。屋内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声,霎那间,眼前点点柳絮重又变回飞雪。心中一阵莫名的烦躁,也不知奶娘跑哪里去了,郑英转身进屋。
到了内房,孩子躺在床上,却没在哭,挥舞着小手自耍。屋内有人,不是奶娘,而是个浓眉方脸,神色疲惫的男子,一身血迹,右手执刀,左手抱着个也不足岁的婴儿。孩子裹着华丽的襁褓,好似受了惊吓,哭的震天响。男子身侧站着个七八岁的男孩,一脸倔强,同样满身血污,手中紧紧攥着把凝固着血的短刀。
见到郑英,男子略一行礼,道:“骆夫人,天德惊扰了。”
郑英立于原地:“风侍卫,叛军已入城,你何故到此?”语音清冷,眼睛却紧盯着男子怀中的婴儿。
风天德道:“夫人,郑贵妃已在关雎宫以身殉国了。”
郑英一惊,问:“那姐夫呢?”
“贵妃自尽时,圣上不知去向,也许已安然脱险。”
“不可能!”心的湖面起了波澜,“姐夫重情重义,怎会抛下姐姐,抛下夏王朝百年基业独自偷生!”
情绪之下,语出不敬。
风天德皱了皱眉,不再多语。有时候道理说与不说都一样。
郑英眼眸一闪:“你手中抱着的可是——”
“是郑贵妃的临终托付,所以天德冒死将盛平公主带离禁宫。奈何前有哨卡,后有追兵,只得来寻夫人,商议对策。”
郑英莲步微挪,上前接过襁褓,看到一张哭得通红的小脸,纵使如此,依然掩不住鼻眼的娇俏。想起一日家宴,姐夫抱着盛平仔细端详,而后骄傲地笑道:“朕的小公主长得与小英儿倒是多几分相似,日后定也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在座的纷纷附赞,姐姐依着姐夫,粉面含春,温婉柔媚。自己抱着女儿坐在一边,低头似有似无地笑了笑。夫君骆世荣悄悄伸手揽住纤腰,众人面前,避无可避,趁着女儿哭闹起身躲开,身后传来若有若无一声叹息。
时隔半年,倾城之貌尚未长成,国却已倾了。大将军萧征和禁军统领独孤成发动叛乱,骆世荣一个月前战死沙场,姐姐赴了黄泉,姐夫不知去向,生活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正自恍惚,便听到家丁在外面大叫:“不好了,宫里起火了!”郑英疾步至窗口。火,映射得云层血一样凄艳;雪,未落地已如泪润湿。
“是祥元殿。”风天德在说话。
祥元殿,是夏王朝历代君王的寝宫。
“叛军放火烧了祥元殿?”郑英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们没这个必要,放火的只可能是一个人。”
郑英脸色惨白。一把火,玉石俱焚,再无留恋。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风天德暗中运气,刀光闪过郑英的面颊。她面无表情,皮肤绷得晶莹剔透,额角青绿的脉络隐约可见,“什么事?在门外说!”声音尖细如弦。
脚步停住,女婢恭敬地立在门外:“夫人,外面有消息说皇上在祥元殿升天了。”
珰!身体里某根弦断了,震的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咬紧唇,等待窒息的感觉过去。
当再次转身面对风天德时,神色中多了份决绝:“风侍卫,你方才进来时,可有人看见。”
“没有”很肯定的回答。
“那好,”郑英抱着小公主走到床边,将两个孩子的襁褓作了调换,然后把女儿交到风天德手上。
“骆夫人,你这是——”风天德愕然。
“盛平交给我,我有令牌,可以出城。你带着孩子走吧。”
“夫人,您舍得?”他彻底明白了她的用意,只是李代桃僵,自此一别,可能就是天人永隔呀。
“从今以后,盛平就是骆家大小姐。”
如此牺牲,风天德为之动容,“夫人请放心,风天德将以性命担保小姐平安。”
“风侍卫,”郑英双眸中仿佛燃烧着两簇火焰,亮的惊人,“我既然这样做了,她的生死自然不再顾虑,你只需保证让敌人对公主的下落彻底死心便可。”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要彻底断了敌人的念头,只有死路一条。风天德一惊,眼前是个怎样的女人呀。
郑英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显出鄙夷的神情,“听闻风侍卫一向忠肝义胆,此刻怎的犹豫了?”
风天德心中一时悲潮涌生,硬声道:“圣上轻信挑拨,灭我风家上下男女老幼一百零四口。然风家祖训,誓效夏君,永不背弃!职责所在,保护公主,纵使肝脑涂地,天德绝无半句怨言!只是——”他望向身边始终沉默不语的男孩,“犬子信儿是风家仅存的一屡血脉,夫人若能收留,天德到了阴曹地府对列祖列宗也好有个交待。”
郑英看向男孩握着的短刀:“这刀现在还不够锋利,不过假以时日,定会成为守卫在盛平身边的一把最锋利的宝剑。”
风天德一手抱婴儿,微微弯腰,执着刀的手搭在儿子的肩头:“信儿,你可还记得我们风家的祖训?”
“忠仁礼义,誓效夏君!”男孩看着父亲。
“好孩子。以后要听骆夫人的教诲,不可再顽皮,记住了?”
“记住了。”
“以后你要用生命保护公主的安危,记住了?”
“记住了。”
“好孩子。”风天德看着儿子,抬起手,似乎要去抚摸下儿子的头,却终究没有。男孩看着父亲温暖宽厚的大手离开,却重又握紧了刀把,眨了眨眼,脸上尽是失望之情。
风天德怀中的婴儿莫名地笑了起来,圆圆胖胖的脸像只红苹果,全然不知道灾难即将到来。男孩望着她的笑脸,突然心中一阵异常的难过。
他年纪尚小,不懂何谓同是天涯沦落人。只是在懵懂之中,突然之间,隐约想到,世界一阵天翻地覆的变化,只这小女婴同自己一样,一样的是被至亲遗弃了。
风天德起身,将婴儿的襁褓包严实,问郑英:“夫人,可还要再看看小姐?”
郑英转身沉默片刻,终于道:“不必了,出去的时候小心,莫叫人看到。”
风天德再次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犬子就劳烦夫人了。”说完带着婴儿,转身如风一般消失在茫茫飞雪中,凭空划出另一条轨迹。
从此,一切各安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