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伯劳飞》游人游鱼

2、02 快过年

　　快过年的时候林小楠带回来个孩子，这孩子叫费磊，是他的初中同学，人长得好，一米八五的大个，浓眉大眼的，也壮实。不过是个孤儿，他爸在他五岁时就死了，他爸死后他妈也走了，从小跟着他爷长大。大概被欺负的多了，所以胆子比较小。上初二时要补晚自习，他爷没给他在街上点房子，他就蹭林小楠的房子住，很知道好歹，每天帮林小楠打开水，洗衣裳。林小楠待他也好，那时每天有两块五毛钱的生活费，早上五毛钱买早点，晚上买馍吃，中午吃一碗米饭盖土豆丝，再花五毛买一块红烧肉，他和费磊分着吃，他吃瘦的，费磊吃肥的。费磊更穷，一天只有两张五毛钱的饭票，中午买一碗饭，早晨吃两个馍，晚上吃一个馍，两年的营养几乎都靠着林小楠每天买的一块红烧肉维持。
　　两年俩人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好像只闹过一次矛盾，因为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林小楠生好大的气，把他从租的房子里赶了出来，因为是晚上，他没地方去，也没有乱跑，因为觉得跑开了好像真的在跟他生气，就一直站在墙根下等着。过了大约半小时，林小楠开门朝外看，他因为猜中了他会开门而朝他笑，林小楠又把门关上。外面在下雪，很冷，站在墙根下的费磊显得更加孤苦伶仃。林小楠的良心责备自己，觉得不能欺负没爸没妈的孩子，过了一会又把门打开了。

　　初中毕业后林小楠上了高中，费磊交不起学费辍学了。他到南塘维修店去跟张伟学汽修，头一年只管饭，第二年拿了工资，每月五百。拿到工资的第一件事他去中学找林小楠，请他吃红烧肉。在校门外的小餐馆里，俩人吃了一砂锅红烧肉，依旧他吃肥的，林小楠吃瘦的，以后每次发工资，他都去找林小楠吃一砂锅红烧肉。

　　南塘维修店离南塘高中不远，俩人常见面，费磊有什么事爱跟林小楠说。他去年交了个女朋友，叫李梅花，不是个好孩子。她是张伟表妹，每次到维修店来玩都爱撩侍费磊，费磊从小到大没怎么被人关怀，是个缺爱的孩子，一来二去就跟她谈起了恋爱。头两个月还好，她见费磊又高又帅，身体也结实，对他还过得去。但过几个月她有些腻了，觉得费磊木头一样，紧她揉搓的，一点性子没有，没劲，就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起先费磊还满以为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还小心谨慎的伺候着，并买了一本《如何成为好男人》的书学习，这倒惹得她更加变本加厉起来，对他非打即骂，人格侮辱和人身攻击。
　　费磊经常去向林小楠诉苦，一开始说着说着就哭了，觉得自己很受折磨，可又心疼李梅花。林小楠学天津话：“这姑娘，不像个好人呐。”一分析，干脆劝他分手。李梅花也没妈，她爸爱赌，说起来也可怜，但她没像费磊似的很早就懂事，应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而是学了一肚子的刁钻古怪，折磨人的手段。有几天费磊小便都费事。有一次墙上有只壁虎，她大嚷大叫地让费磊抓，费磊抓不到她就拧，逼得费磊一会跐椅子，一会踩桌子，把她的眼影盘给摔下来跌坏了，她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邪火和恨意，正在削苹果，拿起水果刀就朝费磊扑了过去——
　　费磊又去找林小楠，手上胳膊上都裹着纱布，林小楠问他屁股上没事吧？他说没事！林小楠就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叫他不分手就不要来找他，嚷道不想哪天去给他收尸。

　　真要分手，李梅花又不干了，威胁费磊，让他在张伟店里待不下去，张伟老婆厌她厌的很，见不得她！听费磊要跟她分手一百个支持。她到店里来闹，被她表嫂骂了一顿赶跑了，她又打感情牌，晚上跑到费磊新租的房门外哭，费磊心软，也怕丢人，给她哭了两个晚上，见她说的情真意切，就信了她。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和好后李梅花非但没改，反而变本加厉，她有她的道理，觉得分手只能由她来说，不能由费磊来说，她早就腻他了，自己是因为可怜他才和他在一起，他居然不识好歹先提了分手，这让她不能接受，也恨得咬牙切齿。
　　费磊被她折磨急了就说：“那天讲的好好的，现在又这样！”
　　李梅花咬着牙，攒了劲在他背上拧，说：“什么样？什么样？你妈的逼，不讲我不气，你还提分手——”
　　把费磊眼泪都拧了下来，费磊问：“不喜欢我你又找我干什么？可就为了折磨我？”
　　李梅花抬眼笑道：“哼，你讲对了，我就为了折磨你，什么时候折磨够了什么时候我把你甩掉。妈的逼，你再敢提分手试试！”

　　没有法子，费磊又找林小楠诉苦，林小楠在他屁股上踹了两脚，又骂了他一顿。费磊心里委屈，先是蹲在地上没好意思的笑，但笑着笑着就哭了，觉得自己很惨，五岁就没了爹，娘不要他跟人走了，叔叔不疼，姑姑不爱，一颗糖都不给他吃，跟着爷长大，庄里的孩子没有不欺负他的，好不容易成人有了女朋友，想着一心对人家好，自己也能有个人疼，结果又遇到个这样的。
　　他越哭越伤心，哭了很久。深秋的夜，寒凉，天上是一轮满月，秋虫声已殇止，河水很静，月朗星疏，北斗格外明亮。
　　林小楠等在边上，待他哭声渐止蹲下来安慰他。费磊的苦他比谁都了解，也比谁的都体谅。没爹没妈的孩子长大已是不易，他又长得这样挺拔出色，未曾掉入尘世的泥沼中。李梅花想把他拉下水，他是不肯的，从心里排斥，所以格外煎熬。他会护着他，就像初中时不愿看他被他们一点点毁掉一样，会想尽办法保护他。
　　“别哭了，我给你想办法。”他拍着他说。费磊转过身抱住他。月光下，两个大小伙子拥抱显得很滑稽，长长的影子投在了秋草上——